《梦醒尸焚》杯马

5、忙趁东风（1） 读书声朗朗

　　侯陈点头，他也背了一个包，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又接过林萝星的背包，两人一起钻入树林中。庆幸的是林子里很安静，没遇到丧尸。偶尔碰到几个人，都彼此装作看不见，匆匆走过。

　　小学的两扇大铁门紧闭。

　　侯陈摇了摇铁门，发现门上的锁链早就被拧断，只是松松地搭在一起。他轻轻一推，打开了一条很大的缝隙，刚好可以钻进去。

　　这样的乡村小学都不大，进门稍微走几步就是五层红砖教学楼。侯陈走着走着停下脚步，他听到一阵规律的、嗡嗡的吵闹声。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转头去看林萝星。

　　林萝星也用震惊的目光看着他，两人缓缓说出同样的话，

　　“你有没有听到读书声？”

　　楼里有人在读书，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在这片寂静末日里传来的书声朗，无异于往平静的湖水里丢一颗石头。

　　吧嗒——

　　林萝星头皮发麻。这里怎么可能还会有学生上课读书？

　　于是两人轻手轻脚爬上三楼，猫着腰来到那间声音最大的教室前门。林萝星轻轻把门打开一条缝隙，接着她的脑子轰一声炸开。

　　教室里全部都是人，坐满了人。那些嘴张张合合，发出听不清的嗡嗡声。而就在她拨动门的一瞬间，所有声音消失，所有开合的红色血口猛地闭上。那些空洞的眼窝齐刷刷转头，用看不见底的黑色凝视着她。

　　腐烂尸臭迟迟扑面卷来。死亡气息在这里积攒太久，朝着唯一鲜活的生命拼命扑过去。

　　林萝星感到窒息，但退无可退。

　　她被看见了。

　　眼前这间小学教室里，坐的全部都是死人——

　　死去的成年人。

　　这些丧尸早就重度腐烂，挤在一套套小桌椅中，大半个身体漏在外边。他们全部穿着小学校服，尽管形如枯骨，但身上那件又紧又小的校服还是被崩成几块碎布。

　　林萝星不禁打了个寒颤。她见过丧尸、见过很多丧尸，但这样诡异的丧尸还是第一次见。

　　角落忽然传来一声吼，“上课！起立！”

　　所有丧尸齐刷刷从窄小桌椅中起身，一阵哐啷作响。他们规规矩矩向门鞠躬，强行挤出稚嫩地童音，咆哮着，

　　“老师好——”

　　林萝星想起她在家遇见的丧尸，他们像活人一样行走对话，只要你表现如常就不会有危险。

　　林萝星心中冒出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既然退无可退——

　　她索性往教室里走了几步，最终站在了讲台上。

　　她卯足力气，大声喊了一句，“同学们好，请坐。”

　　丧尸真的坐下了。他们将手背在椅后，昂起溃烂的脑袋，瞪大眼睛注视她。

　　林萝星脑子里很乱，没有决定好接下来如何做。

　　教室第一排的男丧尸等得不耐烦，慢慢站起来，他浑身发抖，似乎就要变异。

　　丧尸速度是一般人类的好几倍。一旦发起攻击，即便侯陈在旁边，林萝星都不一定有机会活着跑掉。

　　那如今只能上课，继续上课！

　　林萝星抄起桌子上的粉笔，在黑板上飞快书写，“这节课做练习。请同学们抄写黑板上的数学算式，下课的时候收上来。”

　　“3x3=
　　5+9-2=
　　2x4+4=
　　8+8-9=
　　9x3-13=......”

　　她边写边用余光瞄那只男丧尸，发现他渐渐平稳下来，也昂着头开始抄写。

　　林萝星长舒口气，很快写满一黑板运算，准备溜之大吉。她轻轻放下粉笔，闪到教室侧面。

　　“老师，张小全上课偷吃东西！”

　　一个老女人模样的丧尸举起手，指向右边的中年男丧尸。她故意像小孩子那样夹起嗓子，声音格外甜腻。

　　“上课不要吃东西哈”。林萝星教训了一句就要走，右手却被一只枯手死死钳住。

　　“彭老师，”离前门最近的中年丧尸，脑袋像马达一样甩了起来，一串活蛆弹到林萝星身上。他非常激动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批评他，我这么听话你还打我……就是，就是因为他爸爸有钱吗？”

　　他猛抬起头，发出嘶哑咆哮，手也越抓越紧。

　　一旦破皮，林萝星就完了。

　　怎么办，怎么办......

　　要批评，那我就批评他！林萝星心一横，不就是骂丧尸吗？丧尸不也是人变过来的，自己怎么就不能辱骂了？她早就想痛骂这些害她找不到好工作自己又不用工作的混账玩意儿了！

　　林萝星厉声呵斥，“张小全！吃什么呢，东西交出来！”

　　丧尸松开手。

　　林萝星明白了，自己必须像一个真正的小学老师那样行事。只要这样做，他们就不会发狂。所以她现在要走到教室正中央，扎进丧尸堆里，没收零食。

　　林萝星吞口唾沫，说不紧张那真是假的。所谓君子不夺人所爱，她真是有点不好意思没收丧尸的心爱之物。

　　林萝星走过去，要求张小全把零食交出来。等走近看清楚，才感到天旋地转。

　　哪里有什么零食，张小全是在啃自己的手。他几乎只剩下半只手掌，头两个指节都被他啃光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满口黑血。接着将那两只烂手放在桌上，示意请老师拿走。

　　可是她怎么拿呢，她怎么拿走长在丧尸身上的一双手？

　　教室里逐渐开始躁动，几十双眼睛盯着她令她如芒在背。如果她再不行动，肯定又有丧尸暴起，到时候就完了。

　　林萝星想，那就只能摆出老师的威严来赌一把了。

　　“笑什么笑！安静！自己把东西交到老师手上。”

　　林萝星语气凌厉，一巴掌拍在课桌上，伸出手等着接。

　　张小全没了笑容。他低着头，猛地抽了两下，然后把两坨东西轻轻放到林萝星手上。

　　他硬生生把两只手掌啃了下来。

　　林萝星下意识想尖叫着扔掉，但她硬是忍住，还不忘鼓励孩子，“好……知错就改就好”。

　　黑血从她手指缝流出来。

　　紧接着，教室就热闹起来了。他们真的像坐不住的小学生那样，一个接一个举手，一个接一个说话胡闹。像一朵浪花接着一朵浪花，从浪这头扑到那头，在寂寞的月夜底下诉说个不停。

　　有人唱歌，唱起儿童频道十几年前引进的外国动画片头曲。

　　一个人唱，大家就都跟着唱。调皮的男同学站起来，模仿动画主角拔剑的舞姿，跳到过道上比划角色的超绝大招，嘴巴里振振有词，自己给自己配各种奇怪的音效。其他人内敛些的，只随着节奏轻轻摇晃，唱着歌儿，看同学滑稽的表演哈哈大笑。

　　一年级的课堂就是这么胡闹的，没有那么多道理规矩和输赢排名。想唱歌那就唱吧，林萝星没有阻止他们。

　　林萝星想起小时候。一到午休就飞奔回家，准时守着动画片开演。家里那台旧风扇吱呀吱呀转，她吹着风，吃着冰西瓜，父母陪在身边，看动画片津津有味。

　　那时候竟然都没有感到幸福吗，林萝星惊讶。现在又看，好像那些桌椅板凳也没有那样小，他们也没有那么大，校服也算得合身。

　　有同学举手叫她，“张老师，校裤上的腰带我不会系。”

　　林萝星轻轻点头，走到最后一排弯下腰帮他看。

　　林萝星吓得退了几步。这哪里是腰带，是漏在肚子外面的一大串青色肠子。她颤颤巍巍伸出手，将肠子拉出来，围着丧尸肚子绕一圈打结，但肠子滑腻腻的，怎么系都系不紧。

　　“张老师，怎么你也不会了呀？”丧尸低头靠近肠子，好像故意在问林萝星。

　　林萝星浑身冒汗，她灵机一动把肠子全部塞回他肚子里面，两手一拍，“哎呀，好了！”

　　“谢谢老师。”中年大叔嗲着嗓子回了一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老师，我的铅笔写不出字了。”

　　林萝星赶紧跑到第二排，接过坏掉的铅笔。她再次受到暴击。不是铅笔，是一根手指头，指尖的血迹已经干透，所以在桌子上划不出痕迹。

　　“老师，可以借给我你的铅笔吗。”丧尸盯着林萝星的手指，幽幽发问。

　　“不行！”林萝星急忙拒绝，“老师给你削一下就好、好了的。”

　　她捧着断指回到讲台，扔在地上踩一脚。断指如同肥硕的大青虫爆汁，又可以划拉出血迹。

　　林萝星拎着断指走回学生旁边，双手将手指奉还她。

　　她路过一个扎双马尾的“女孩儿”。小女孩一见她走过来，就赶紧低头，紧紧蒙住自己的答案。

　　林萝星笑了，她自己也是学生过来的，知道怎么回事。心想总算遇到一个自己能拿捏的了。

　　她笑眯眯拿开女丧尸的手，“来，老师看看你写的怎么样。”

　　桌上用血记了几个算式，

　　3x3=33
　　5+9-2=10
　　2x4+4=6

　　牛头不对马嘴，林萝星汗颜，但那又怎么样啊。

　　林萝星想起自己四年级学不会倍数，被父母关在家里痛骂了一个暑假。后面她也不记得自己怎么学会的，随着年纪增长，她突然自己就明白了以前那些晦涩难懂的数字。

　　生活教给她的远比课堂上残忍的多。丧尸潮来临，她明白了个体之于命运是多么渺小和无奈。即便用百倍千倍的努力，也难以跨过命运设下的鸿沟。

　　这就是倍数。

　　林萝星沾了点桌上的血，用手指作红色钢笔，给女丧尸打了三个“√”，批上一百分加一个小红花。

　　“周老师，乐乐......乐乐有一个小红花了！”女丧尸高兴极了，她左转右转，到处给同学炫耀。

　　我有一朵小红花！

　　林萝星也为她高兴。为一朵假花还能高兴的，可爱的易满足易幸福的年纪啊，一去不回了。

　　不过好像些微起到了一些反效果。乐乐转过去嘲笑后桌，“3x3等于33，不是9！你这个都不会！”

　　后桌看林萝星，试图向老师寻求支持。可打出去的分儿正如泼出去的水，难以收回！林萝星支支吾吾，表示先别问，问就是下节课会公布答案。

　　孩子们都羡慕红花，纷纷安静下来做算术。林萝星终于找到机会偷偷走出教室，侯陈一把接住两腿发软的她，关上教室的门。

　　她也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窗外静静看他们。一群古灵精怪，小动作不断的人儿。

　　张小全又想偷吃小臂，于是偷窥林萝星还在不在。一人一尸对上目光，林萝星故意瞪他一眼，张小全吓得赶快把手塞回课桌洞，假装念书。

　　林萝星好奇他那双手到底有多好吃，感到可爱，感到好笑。原来讲台上窗户外的视角这么清楚，什么小动作都看得明明白白。小时候不懂，自己也会在课堂上做一些自欺欺人的小把戏，看来都被老师仁心放过了。

　　不知不觉，下课铃声响起，提醒两人该离开这间教室。林萝星和侯陈从容转身，但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方才还可爱的学生们，突然齐刷刷站起来，从窗户望向二人，面露真正的凶光！

　　他们褪去了方才学生的天真，忘了林老师的好，嘶吼着朝林萝星冲了过去！
　　……
　　丧尸居然又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