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尸焚》杯马

4、归去来兮（4） 去不去

　　直到第二次丧尸潮也结束了，全国的防护装置陆续解除。

　　林萝星站在窗户前发蒙，眼前跳动一块块黑青色光斑。丧尸潮简直如同没有发生过。她回到房间，继续复习生化署考试。父母将大包小包的垃圾扔到楼下，一楼小雪父母遗留的血浆早已消失无踪。他们不知道这里曾经死过人，站在尸体旧址上扯了会儿家常，回家开始做第一顿热饭。

　　晚上，林萝星接到一个电话，是生化署打来的。那头表示抱歉，今明两年的生化署招录考试取消，何时开放招录待通知。

　　“好的，谢谢。”林萝星平静地挂掉电话，将参考书和试卷整齐码好，打开手机开始投简历。海投两个多月后，林萝星找到了一份生化署下属单位在本地的实习工作，工资不高也不稳定，但工作内容她十分熟悉，也算学有所用。

　　真正面试的时候，她已经丢掉了备考时的所有心气。那些真正的丧尸“知识”，一点都没派上用场。她完全按照生化署招考卷里的标准答案作答，像侯陈他们公司最低端的伴读机器人一样背诵，高分通过面试，不过她高兴不起来。

　　她认为自己做好了充足准备，可以向父母坦白自己的失败。大学毕业多年无业，好不容易准备的考试遭到取消，但总归找到了一个过渡的工作。

　　“你看看你现在，就是个废物！”那个男人坐在客厅，用尽力气把声音咆哮到最大，就是为了让她明白，这些都是肺腑之言。越难听，越彰显自己作为大家长的忧心无奈——

　　他们精心培养的、优秀大学毕业的女儿，不能最后只做一个工资低、随时可能被裁的实习生。

　　林萝星本来不应该在意这两个人的评论的，毕竟他们一次次伤过她的真心。但他们三人流着一样的血呐，注定是这辈子最亲近的三个人。林萝星依旧想获得他们的认可，执着于获得他们的认可。简直如同着了魔！

　　你要问她为什么，她也只能说，那是我的爸爸妈妈啊。

　　她只好一个人躲在房间流了一整晚的眼泪。但她还是去工作了。因为十分讽刺，忧心关心的父母并不能帮她找一份更好的工作。

　　林萝星被指派统计全国希望进入曙城的人数情况，还要分析数据、梳理对策。林萝星熬六个大夜，才将全国成千上万个城村报上来的数据规整好。她没有想到，想要进入曙城的人已经这么多。最终，这些数据变成一篇像模像样的稿子，然后这篇稿子就被几乎原封不动地层层上传。

　　期间还被一位高级领导发现了一个错误——数据前后不一致。公司老总层层追查到林萝星头上，在全司大会上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回到家里，她忍不住大哭。父母发现她情绪不对劲，也会关心安慰她，教导她要少计较多做事，主动干活加班老板和同事就会喜欢她啦。林萝星听完，哭得更凶了。

　　但过了几天，老总突然死了，在公司地库被人一刀割喉。凶手速度很快，精准踩中摄像头死角，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林萝星也被传去问话，因为有同事状告她和老板矛盾尖锐。不过最后她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林萝星坐在警局的小凳子上，穿着红色警服的警察在她身边来来往往。鲜艳的红色再次把她拉回痛苦的地下车库，她突然醒了一样，睁大眼睛，感觉周围好亮，好吵，好多人在忙忙碌碌。

　　一个名字猛地跳出来，林萝星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肯定是他，自己怎么才想到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会为她做到这种份上。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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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萝星顺利离开警局，她一拿到手机就飞快地编辑了请假短信。她要请假一天回学校礼堂看看，侯陈是不是又回到那里了？

　　父母亲不知为何，竟与也主动要求林萝星休假，声称有重要的事情。母亲递过来一张照片，上面是个男的。

　　“你看看这个男孩子，大学副教授。本来他还有个哥哥，但他哥哥要去曙城救老婆，呵呵。家里人拦不住，现在就当他哥哥死了，以后家里的财产都是这个男孩子的。”

　　又是曙城。林萝星听到这里便分了神，她联想起上个月自己做的那一整套报告。林萝星写了一条极为大胆的策略建议，她认为领导审阅时肯定会把这条东西删除，所以毫无顾忌地写了上去。

　　她没想到这条建议最后也原封不动地交了上去，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她建议——

　　“合理开放曙城，准许自由进入”。

　　林萝星手机叮铃作响，提醒她今天的工作日程，生化署上午十点召开记者发布会，公开针对感染体的最新政策安排。林萝星胡乱应下相亲，得到喘息的机会。她打开电视，迎面而来的是爆炸一样的新政——

　　“自今天下午1点起，曙城对自愿进入的公民开放。”

　　林萝星浑身发抖。她想起第二次丧尸危机爆发的第一个夜晚，她想起震荡意味着机会。一股诡异的快感忽然遍布她的全身，顷刻间扫灭了迷惘与灰蒙。

　　她抬起头笑了，小雪母亲舔舐窗户留下的嫣红螺纹，还在窗户上牢牢扒着，大家都忘记擦掉它了。而螺纹主人的头颅，似乎都还在冷冻层的最下方，被遗忘着，躺在那里。

　　林萝星愉快地和相亲男吃了午饭，她笑眯眯应和着那人的每一句话，搞得对面信心暴增，当场就要讨论婚期。

　　“不好意思啊，后天我要出远门，可能不会回来了。”林萝星结了帐，留下那个能够独自继承家产的男人，错愕坐在原地。

　　林萝星回家打包了一些必需品，声称自己要去加班，晚上睡在公司。然后她融入夜色里，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盏看过无数夜晚的白炽灯，轻声说道，

　　“爸妈，那颗头就留给你们当礼物了。”

　　林萝星走进礼堂阁楼。那里依然离月亮很近，银色如水银泄地。

　　林萝星没看见侯陈，其实她不知道侯陈在哪里。她摩挲着大卫的眼球，“我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良久，窗外传来轻轻的疑问，

　　“去哪儿？”

　　“你去还是不去？”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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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曙城大桥的入口，钢索如巨龙长翼，把一切拉向无尽的天空。

　　进入曙城禁止携带任何武器，两人经过五道复杂安检程序后，通过了卡防站在大桥上。

　　回头看过去，安检门内人如长蛇，还在焦躁地、痛苦地扭动徘徊。

　　“那边的不要逗留，赶紧上车！”士兵拿着喇叭四处叫喊。

　　林萝星和侯陈被赶上一辆大巴车，车子很快满员开走。

　　林萝星记起那只丧尸的描述，好像有一座好长好长的桥，周围又灰又白，看不到尽头。此时窗外就是一片灰白的天空海水，果然和她说的一模一样啊。

　　车开得很慢，中途还设置了哨卡突击检查，几乎两个小时后，才抵达曙城巨大的铁幕外墙。墙又高又厚，彻底斩断曙城内外联系。此刻，墙打开一条缝隙，细小如蚂蚁的人和尸，正侧身进入。

　　“不想去的，现在还可以反悔！等会门关上了，就永远出不来了。”士兵们放出最后通牒。

　　有些人退缩了，他们重新回到大巴车上。但林萝星不会后悔。她终于站在了最有希望改变命运的位置。可是她想的是什么呢？是摆脱庸俗社会无聊的价值体系？还是越来越深的葬身其中，要为了那两个人的认可去做大事？她那么振奋那么高兴，那么充满希望而毅然决然。
　　命运都不忍心在此刻告诉她，太执着容易输掉。就让她这样骄傲地去了——

　　她拉着侯陈，绕过那些仍在犹豫的人，穿过铁幕。

　　不一会儿，铁幕上的缝隙彻底关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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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萝星站在墙根，感觉好像和刚才没什么不同。有风带着海水吹过来，风还是那阵风。

　　但有什么好像又不一样了。刚才一起下车的人和尸，在穿过巨大铁墙前，彼此命运好像都还被不可名状的感情紧紧联系在一起。而现在，那种微妙的归属感烟消云散。人们四散分开，穿进树林走上公路，逐个消失在视野中。

　　林萝星意识到必须前进了，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地图。这是一张曙城建成后的全图，地图上标记着几个鲜红的圆圈，边缘夹着一张模糊的打印照片，照片上印着科学家女儿。

　　林萝星来之前做了充足的准备和计划。不过她以后会明白，在这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连变化都赶不上变化。

　　她指着最近的一个圈，“这里是距离曙城入口最近的乡村小学，那个小女孩看着应该是小学生，所以我们第一站先去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