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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去来兮(3) 感染体举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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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护装置开启。几道厚钢板缓缓降下,一瞬间肃杀昏暗。
第一次丧尸潮结束后,国家拨出部分经费投入基建,在住宅小区、学校医院等人员密集场所免费加装了自动防护装置,还呼吁广大市民要继续囤积食物和纯净水,仿佛知道丧尸潮还会来第二次。
“丧尸又来了。”林萝星蹲在地上,把小雪母亲掉落的眼珠塞回眼眶,用塑料袋裹住断头放进冰柜。
电子设备骤然报警,屏幕上红色感叹号疯狂跳动,刺痛每个人的神经,“一级警报!一级警报!感染体大量外逃,请所有人就近寻找庇护所,启动防御装置!必要时可采用武器攻击感染体头部,紧急避险状态将不会触犯生化条例规范!”
林萝星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大难临头还在强调称呼用词的准确性,连正常自卫都要播报批准一遍,而且这个红色警报未免也来得有点太晚太晚了。
她走到钢窗前,用望远镜查看外部情况。才过去不到三十分钟,窗外已经一片混乱。尽管经历过一次丧尸潮,但危机再临时,普通民众依然无法保护好自己。
林萝星长叹口气,想做点什么却无能为力。
“星星,你没有受伤吧?擦擦就没事了,赶快擦!”父母拿来剩下半瓶的消毒水,“千万不要碰和丧尸有关的东西,会被传染!千万记住。”
父母亲并排站在对面的瓷砖上,其实不远,很近。他们真的一点都不害怕。正相反,充满了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他们不怕女儿是不是已经被感染,不担心女儿会不会吃掉自己,只想用消毒水为她擦擦。
尽管林萝星无数次说过这没有用。
林萝星本应该感激,但她只想歇斯底里发疯发癫,又因为没理由泄了气。这是父母惯用的一招,站在道德高地上逼迫她做一切不想做的事情。从小到大,吃东西、学特长、读书选课,就连交朋友也是如此。他们这辈子一事无成,最顺心如意的就是有了个女儿。
林萝星放弃挣扎,站在原地机械地背着书,
“感染体唯一弱点是头部,遭遇攻击时会释放一种人类听不见的高频声波,吸引其他感染体集聚,”
父母已经兑好一盆消毒水,端到她面前,
“病毒传播速度极快,一般只需5-15秒,即可将正常人感染......”
父母掀开她的衣服,用丝瓜瓤狠狠擦拭,立志要削去一层皮,似乎这样病毒也被削掉了。特别是拿过丧尸头的那只手,母亲鼓起眼睛,用丝瓜瓤狠狠刮林萝星的指甲缝,那里的皮肤薄,渗出血才罢休。
“感染体身体素质是正常人类3-6倍,其力量、体力、速度常人均难以匹敌......见到感染体,躲避是首要方法。”
刺鼻气味从身体中挥发。林萝星浑身发红刺痛,她想这和丧尸也没有什么两样吧。
擦完父母才长舒口气,笑呵呵望着她。钢门很厚,食物很足,一切都很安全。和小雪家相邻的窗户已经被钢铁覆盖。林萝星安然躺在床上,指甲缝的伤口微肿,但不用再担心恐怖女人。
只是被舔舐的血痕依旧牢牢扒在窗上,那条舌头此时此刻正冻在离她几米的冰柜里,冒着白气嘞。
林萝星不感到害怕,只感到疑惑,感到深深的好奇,甚至渴望。这一年来,她活在巨大的家庭压力下,用读书考公的借口,大量浏览尸体残骸、丧尸吃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一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她。
她停不下来,翻来覆去地想。丧尸究竟为什么会逃出来?为什么他们和侯陈那么相似,却又那么不一样?丧尸是否又出现了新的变种?曙城失守了吗?末日真的又要来临?
林萝星敏锐地意识到,曙城里肯定发生了大事。这次的余波恐怕不会那么快消失,震荡要来了。
而震荡意味着——机会。
***************
“有效疫苗已经研制出来。”
机会两个字再次猛地跳出来。林萝星立刻关掉视频倍速,全神贯注审视每一帧画面。
自称生化署第三研究所的科研负责人,在公共网络上传了一个视频,十分钟被转载超亿次,甚至引起了网络瘫痪。他举起一张模糊的照片。上面的小女孩脸圆圆眼睛圆圆,扎双马尾,穿一件橘色连衣裙,笑得很开心。他带着哭腔继续说话,
“最后一支注射给了我女儿,她和我在曙城走散了。她很聪明 ,她一定可以挺过去的,大家不要放弃她,不要放弃希望......”
砰一声巨响,实验室铁门被丧尸撞开。科学家回头看一眼,却露出淡淡的笑容,简直不像是去赴死,而是要从天堂重获新生。他说出最后一句不知所谓的遗言,
“我希望大家幸福。”
幸福。不知为何听到这两个字,林萝星浑身发毛。这一切哪里跟幸福有一点点关系啊!这个世界现在充满了血腥的杀戮和痛苦的生离死别。还是说,科学家单纯想在死前为这个操/蛋的世界再留下一点美好祝福呢?林萝星当时以为“幸福”二字是用词错误或者虚幻想象,但很久以后她就会明白没有用错,这只是一句现实主义的白描,令她也向往的白描。
视频中断在一片血红之中。林萝星往回倒进度条想再琢磨琢磨,但视频被彻底屏蔽了。她大无语,心想又不是演电影,怎么依旧谜语人依旧讲话只讲一半啊!
寂静窗外,防盗门关闭的声音忽然四起,错落地像青蛙在叫,社区已很久没有这样的生机。林萝星晃晃脑袋,从震惊中回过神,走到望远镜前观察。
屋外烟淡了,血也干了。军队和装甲车正在收拾残局,还有那些昂贵的仿生机器人,模样和人类别无二致,但力气大得出奇,他们单手击碎石块,把尸体拖出来。
哦豁,侯陈参与设计的吧?不知为何她有点小骄傲。
马路上还多了很多很多的普通市民。她看到父母的同事,隔壁楼的姐姐,退休的爷爷奶奶,他们背着包出现在楼下,似乎要远行。人密越来越密,像蚜虫在藤蔓上爬着。
林萝星猛地意识到他们要去哪里了。她望向更远的地方,感觉水天相接的地方有一座桥,一群人在桥上爬着。桥的另一头是一个小女孩,手臂留着一个针头注射的红点——
是疫苗。他们要到曙城去找疫苗!
林萝星感到浑身燥热,热血在身体里面沸腾。这就是人类,为了爱甘愿付出牺牲一切,悲壮又伟大的人类。这真的太像末世丧尸电影了,而是电影就会有主角。她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现在就要下楼去,她也必须到曙城去!
可惜官方否认了他们充满英雄主义和浪漫色彩的行动。电视24小时不停播报着关于丧尸的一切最新消息,比如现在生化署正在肯邑市开新闻发布会,副署长拿着稿子在台上念,居然还在关键地方磕巴了一下,
“此前网络出现关于解药研制的消息,调查已经证实为假,具体情况我们将在今天14点做详细通报。目前,曙城基建大量损坏,不具备承载三倍数量丧......感染体入住的能力。总统决定重启导弹计划,请广大市民群众积极配合,提供关于感染体的线索。”
林萝星听得心惊肉跳,如果导弹计划重启,侯陈是不是也会被抓走消灭?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林萝星发现自己和前高中班主任的妈妈一样了,替丧尸擦脓水、对亲近之人毫无原则偏袒。她感慨,自己再也不叫高中班主任妈宝尸!
“啊呀,”母亲看见新闻,发出尖叫,“曙城没了,星星考试怎么办?”她在狭小的客厅来回踱步,急得发慌。死人头丢在脚下的时候,她也未曾如此忧愁。
父亲及时调了台,看起篮球赛重播。篮球没有进框,他突然转身朝林萝星大吼一声,“没有规划,丢人!”
咚咚——简短急促的敲门声同时响起,吓得三个人都一抖。
林萝星冥冥之中出现一种预感,马上冲到门口,只看一眼就不顾父母尖叫,解除防护将门大开。
侯陈浑身是血站在门外,刘海蔫在红褐色的额头上。他瞥了一眼吓掉魂的两位长辈,赶紧用袖子将血抹掉,实则将整张脸抹得更匀更红,更像杀人魔罢了。不过他自我感觉良好,放下五箱水,做了一个喝水的动作。
林萝星这才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专门送水来。
偏偏这时,楼下有人上来了。
电视里重复播报着,“请广大市民群众提供关于感染体的线索,举报电话220......”
林萝星想拉侯陈进屋,可惜已经来不及。
那个住楼上,在银行上班的中年男人,从楼梯间探出半颗头,正好对上满脸血迹的侯陈,看见他布满齿痕的小臂。中年男人愣神,盯着侯陈看了好一会儿,竟然又微微愣愣,露出微笑。
“他不是丧——”林萝星刚要辩解,却看到更骇人的一幕。
男人弯腰对着身后细细说话,伸出手去牵什么。他柔声细语,终于牵上来一大一小两个人。
不,是两只女丧尸,浑身腐烂,脸上爬满蛆。男人亲昵拖着她们的手骨,说说笑笑,仿佛一个平常的周末从公园回家。
“嘘,”男人冲林萝星作出噤声的手势。
直到楼上关门声响起,又回荡不见。
趁着父母还在震惊,林萝星一把将侯陈拉进屋子,耐心解释道,“他不是丧尸,你们见过丧尸会说话吗?说话,侯陈。”林萝星拍侯陈一巴掌。
“我会说话!”侯陈胆怯,却像开了上了膛的机关枪,劈里啪啦一顿强势输出,但可以说没有一发打在了靶上,“叔叔阿姨你们好,初次见面多多指教!我姓侯名陈,今年26岁,本科学历,是萝星的小学兼中学同学,父母都不在了一个人住,已买房买车,死前在本地一家机器人企业做程序员,每月收入......”
林萝星完全无法阻止这段尴尬的介绍,只好又打侯陈一巴掌进行手动暂停,“发癫了就滚蛋!”
侯陈立即闭嘴。他不想滚蛋,他想在这里安居乐业。
林萝星在客厅给侯陈打了地铺,而后父母再也没有进入过客厅。父亲时常走到门廊前站着,探个头出来看看电视,瞥瞥侯陈,随后对空气嗷一嗓子,“那个谁......声音放大点,看新闻台。”
侯陈收到这个家里第三号重要人物的重要指令,立即双手举起遥控器,将音量调高,转到了新闻频道。
“请广大市民积极反馈关于感染体的线索,禁止私藏感染体,违者......”
“感染体拥有生存权!”
记者连线时,一个男人冲进摄像头大声举牌抗议,电视台急忙掐断了直播。两年前就曾爆发过为丧尸请命的游行。两年后,国家拿纳税人的钱养了两年丧尸,现在轮到这批人的亲人变成丧尸了,又凭什么直接摧毁呢?
侯陈坐在客厅,紧张捏紧衣角。他的刘海已经洗干净,往两边拨开,露出微微发白的脸庞,十分纯良。
“咚咚。”
林萝星想不到谁又会在这个时候敲门。正要过去看看,偏偏一向对门避之不及的父亲,一反常态主动凑近,看了猫眼后急急忙忙解除了防护。
林萝星感觉大事不妙。果然门开后一群士兵暴冲进屋,二话不说开始在这间小房子搜索,黑压压的长枪无声警告屋内每一个人,压迫感十足。
林萝星反应过来了,她爸妈举报了侯陈!侯陈这么特殊的丧尸,如果被抓走一定会做实验做到死的。林萝星难以置信地看向父母。侯陈是他们女儿的朋友啊,费劲力气扛了五箱水给他们,而且未曾伤害过他们一丝一毫啊。他们究竟要干什么,要报复谁?他们在报复自己的女儿吗?他们就这么恨自己吗?
父母看见林萝星的眼眶有些泛红,居然露出一副得意表情。林萝星心里冰冷,此刻她恨极了,恨得咬牙切齿,狠狠回瞪他们一眼。她一个人跑进房间阻拦搜查,却被士兵狠狠推倒在地上。
林萝星感觉自己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每个角落都搜尽。她看着眼前混乱的搜查,却想起放下白色菊花就看见他复活,如神一样的画面。可惜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她坚信人这一辈子逆天的好运只可能有一次,用完了就没有了,她感到绝望。
如果有人愿意献给她一条命为她牺牲,那么也许就还会有一次的。只是此刻还无需动用那次机会,因为情势远未到绝境。往后会有更绝望的时刻,会有人再次献出那条命的。
这群士兵又迅速退了出来,暴躁地对着对讲机骂,“踏马的假消息!什么都没有!收队收队!下一个地点!”
林萝星一阵狂喜,把叫得出名字的神仙都感谢了个遍,庆幸侯陈还不算太笨,跑得还算快!父母也马上接受了丧尸已走的喜讯,他们在客厅转着圈,在这块一阵未踏入的小土地上欢欢喜喜,简直令人作呕。
可楼道里还在闹,林萝星透过猫眼看见一支漆黑长枪。士兵一边押送住在楼上的银行男,一边驱散周围凑热闹的邻居。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医护人员,担着两具担架。
等他们下楼,林萝星才打开门往下望。那堆人陷进楼梯的黑色螺旋中,匆忙急促。白布被吹开一个角儿,露出一只乌青的小手。
林萝星心头一颤,是那天见到的妻女两只丧尸,她们被搜出来了。她们会被带到哪里,男人会受到惩罚么?
但那天以后,林萝星再也没见过他们,也没见过侯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