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瑶》长月潇

12、夜宴 沈华瑶

　　沈华瑶从荣安堂出来，半途中被沈华秀拦住了去路。

　　“长姐，自你身子好了后，我们姐妹俩还未曾好好坐下叙一番话，不知今日妹妹有没有这个荣幸让长姐赏光去凝香阁小坐呢？”沈华秀一脸真诚地说道。

　　外人要是看了她此时模样，必会被她所迷惑，以为是个多么知书达礼的好妹妹。只有沈华瑶心里明白，她这张良善的面皮下是怎样嫉妒扭曲的一颗心。

　　沈华瑶听闻此话，不欲与她多言，只淡淡说道：“多谢妹妹好意，只是今日不便，姐姐还有事在身，下次有机会定去凝香阁看望妹妹。”

　　“姐姐如此说来，是不肯赏脸了，秀儿这段时日以来一直担忧姐姐身体，但是姐姐自从好了后，感觉就和秀儿疏远了，是秀儿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惹姐姐不快了吗？”

　　沈华瑶心里一阵恶心，但表面上还是微笑着说：“妹妹哪里话，我今日真是有事，明日就要去宫里赴宴了，少不得有许多要准备的，还望妹妹见谅啊。”

　　沈华秀看着这个姐姐如今说话竟与之前有所不同，变得得体有礼了许多，当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和长姐告别，悻悻然回了凝香阁。

　　回到院子里，沈华秀心中憋闷，她本是想沈华瑶一个娇纵任性的大小姐，又心无城府的最好拿捏了，没想到今日竟碰了个软钉子。

　　沈华秀很想发火，但为了维持住二房嫡长女的风范，她只能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她心中想着来日方长，她就不信沈华瑶能一直不出岔子。

　　次日，端阳佳节。

　　圣上早朝后于奉天殿赐宴文武百官，申时大宴结束后，沈华瑶和母亲便着手准备着待会入宫赴宴了。

　　这是本朝历来的传统，每逢五月初五这天大宴结束后，皇帝为了体恤臣下，彰显皇家恩德，都会在承恩殿内举行端阳家宴，特赐朝中四品及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赴宴。

　　沈大人是正三品礼部侍郎，自然也在赴宴行列，到了酉时，沈华瑶和母亲就一起坐上马车往皇宫方向驶去。

　　承恩殿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大殿内错落有致地悬挂着数十盏紫檀木的八角宫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香味。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每个人的案几上都摆放着皇上赏赐的蜜枣粽和一壶温热的菖蒲酒，殿中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却井然有序。

　　他们将一盘盘美味佳肴纷纷端上各位大人面前案几上，有晶莹剔透的樱桃与桑葚，也有色泽红亮的清蒸黄鱼和鳝丝冷面，看着就极其诱人。

　　承平帝此刻端坐于龙椅之上，他身着明黄色龙袍，腰束和田玉带，坐在那儿就如山川般巍峨挺拔。

　　虽然他已有四十好几，但因常年习武，又慎独自持，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他的神态肃穆但又平和，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势。

　　他缓缓举起酒杯，对着众大臣和蔼说道：“今日端阳佳节，朕与众爱卿同乐，愿君臣同心，永保大晟江山永固。”

　　百官们看到皇上举杯，都受宠若惊，感念皇恩浩荡，纷纷出席行礼谢恩，高呼皇上万岁。承平帝要大家不必拘礼，大臣们才诚惶诚恐地依次坐下，席间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霍景珩今日穿着一身极其惹眼的红色织金飞鱼服，乃是用云锦织就，衣料上的暗纹在宫灯的映照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泽。这一身赐服衬得他宽肩窄腰，丰神俊朗。

　　他端坐在殿内东侧的席位上，位置紧挨着御前，距离皇帝不过十几步之遥。

　　霍景珩此时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冷眼旁观着殿内在座的每一人。

　　当他扫视到殿内西侧时，眼神精准地落在了一个面露惶恐的小太监身上。

　　他正好端着酒盏在给旁边的永城侯斟酒，永城侯明显有些醉意，酒还没有倒好，就直接拿起了酒盏，小太监差点把酒水洒在永城侯身上。

　　“奴婢该死，请侯爷责罚。”小太监吓得赶紧跪了下去。

　　永城侯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无妨，下去吧。”

　　“多谢侯爷，多谢侯爷！”小太监如蒙大赦般赶紧退了下去，心里暗自庆幸躲过一劫。

　　霍景珩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在思考着着永城侯刚才的反常行为，他一贯脾气暴躁，对待下人更是残暴，今日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子，霍景珩不由留了个心眼。

　　宴席间有好几个官员都过来给他敬酒，都是一些称赞他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希望他日后多多仰仗之类的恭维套话。霍景珩刚刚破获军饷贪污案不久，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因此朝中各方势力都想来试探巴结。

　　霍景珩应付得也有些烦了，但是面上不显，只径直起身出了殿门。

　　身后京墨见状也赶紧跟上他们家大人，霍景珩走到殿外的汉白玉回廊上，他斜倚着廊柱，身后的玉石冰凉沁骨，夜风袭来，也驱散了他身上的酒气与燥热。

　　霍景珩静静地站在那儿，腰间悬着的绣春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整个人看着有些落寞与寂寥。京墨在他身后默默伫立着，不敢上前打扰。

　　沈华瑶和母亲此刻坐在偏殿中，每位女眷的案几上都摆放着高贵妃赏赐的端午节礼，一个绣着辟邪图案的五毒香囊和一条五彩丝缕。

　　她不由望向紫檀木宝座上的高贵妃，她就是齐王的母妃了，前世对她这个儿媳也是最不喜的，暗中不知给她下了多少绊子，这一世沈华瑶可不想再和这位贵妃有任何牵扯了。

　　大晟朝讲究内外有别，诸如端午家宴此类大宴，大臣们都是在正殿里，而女眷们则都是在偏殿，由皇太后或者是贵妃主持宴会。

　　皇后早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皇帝和皇后是少年夫妻，帝后情深，皇帝为了缅怀皇后，一直没有再立后。皇太后年纪大了，近来身子也不太好，这次宴会就没有出席，所以此次端阳家宴自然就由皇帝最宠爱的高贵妃主持了。

　　高贵妃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织金鸾凤云锦大袖衫，高挽凌云髻，发间斜插着一只金累丝嵌东珠的凤钗，那东珠足有龙眼大小，在殿内闪着莹润的光泽，衬得她的脸愈发娇艳欲滴。

　　她傭懒地靠在椅背上，边上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剥着前不久外邦进贡的玛瑙葡萄，据说这玛瑙葡萄极是珍贵，统共就进贡了两筐，皇帝一筐赏了高贵妃，一筐赏了太子，由此可见贵妃圣眷优渥。

　　沈华瑶看到她涂着丹蔻的纤长手指此刻正从侍女递来的精致白瓷碗中拿出一颗缓缓放入口中，姿势贵气而又优雅。

　　在座夫人小姐们都知道皇帝宠贵妃，但亲眼所见还是大为震撼，亦被高贵妃这雍容华贵的气质所折服。于是乎大家心里都各自盘算起来，要如何做才能入得了贵妃的青眼。

　　沈华瑶今日赴宴，也不想打扮太过张扬，她早听闻是高贵妃主持，更加不想出这个风头，以免被贵妃注意到。于是她便挑了一件素净的月白暗花纱杉，下面搭一条藕荷色缠枝莲纹锦裙，头上只插了一根素银花簪，整个人看着清雅脱俗，又不那么引人注目。

　　沈华瑶坐在沈夫人身侧，听着母亲和殿中贵妇们互相寒暄恭维，觉得有些无趣。夫人们的话题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世家公子小姐们，诸如哪家的公子文武双全，哪家的闺秀才德兼备，要不就是京城中哪家衣裳首饰铺子来了新到的款式云云。

　　沈华瑶觉得这殿中有些不透气，她不想再待下去，和母亲说明缘由后，就借口更衣离席了。

　　刚才在席间她为了应景也喝了一些菖蒲酒，此刻酒意上头，竟觉得有些意识模糊起来，她努力摇了摇脑袋，想把酒意驱逐，但是收效甚微，于是只好往前走远一点去醒醒酒。

　　沈华瑶不知不觉来到了殿外回廊上，白薇和云苓在身后紧跟着她，生怕小姐一个不小心就摔了。

　　霍景珩突然听到有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响起，他警惕地看向回廊尽头。只见一名穿着月白色纱杉的少女缓缓走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丫鬟，待看清来人，竟是许久未见的沈家小娘子，霍景珩不禁心下欣喜。

　　仔细看，她走路还有些不稳，偏还一直往前走着，她并未注意到这边，后面的丫鬟应该是看到了霍景珩，焦急上前，在少女耳边说着什么，但是显然她并未听清。

　　霍景珩靠在廊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少女慢慢走近，就在她快要撞上他时，霍景珩极其迅猛地地伸出右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突然被人抓住手臂，沈华瑶慌忙抬起头，没想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瑞凤眼，眼尾狭长上挑，瞳仁深邃如寒潭，此刻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华瑶也瞬间清醒了许多，她连忙说道：“霍大人见谅，臣女眼拙不小心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见谅。”霍景珩没有答话，只是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沈华瑶见他如此放肆地盯着自己，又久久不语，也有些恼了，便准备径直离开。

　　没想到还没踏出一步，却被霍景珩极其霸道地按住了肩膀。

　　“沈娘子慌什么？”霍景珩竟有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然后微微倾身，凑到她耳后，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上次一别也才短短月余，沈娘子竟如此生疏了吗，霍某可是一直记挂着沈娘子啊。”

　　沈华瑶听闻此话，脸也不自觉地红了起来，她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有片刻的晃神，心想这男子还真是好看得很啊，差点就要被美色所迷住了。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冷冷说道：“霍大人，男女有别，还请谨言慎行。”

　　霍景珩听到此话饶有兴趣地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手还是慢慢放开了她。

　　身后白薇云苓因为隔了一段距离，并未听清二人说的内容，只是看到这一幕，心里可都替小姐捏了一把汗，虽然此处无人，但毕竟大庭广众之下，两人如此亲密交谈，实在是不妥，只盼着小姐赶紧离开此处。

　　沈华瑶也不想再和霍景珩纠缠下去，便准备告辞：“霍大人，华瑶出来已有一会儿了，再不进去，母亲该着急了，这便先告退了。”

　　“嗯，以后不会喝酒就少喝些，要是遇到了其他人可就不会如此轻易揭过了。”霍景珩悠悠说道。

　　“多谢霍大人提醒，臣女会注意的。”

　　霍景珩看她如此乖巧应下，倒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沈华瑶也不想再和他拉扯下去，便带着丫鬟离开了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