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瑶》长月潇

11、节礼 端阳前

　　端阳前夕。

　　陆正明这日休沐在家，天刚亮他就起身了，他准备待会去沈府拜访恩师，也是给沈大人送端午节礼。

　　这次端午节，他准备了一把亲手题字作画的折扇。自唐太宗起，端午赠扇就成了文人雅士之间的风雅传统，他现在俸禄太低，也买不起什么贵重的礼物，思来想去决定送一把自己提字的折扇以表心意。

　　陆正明在院子里用完早膳后，就出门了。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一双黑色皂靴，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块绿豆糕和一尾鲜鱼，这还是他刚刚路过菜市口时买的，现买的更加新鲜。

　　大概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了沈府大门外。他给门房说明了来意，递交拜帖后便站于府门外静静等待。不一会儿，府门再次打开，门房恭敬道：“陆大人，里面请。”

　　“多谢。”陆正明温和说道。

　　转过影壁，便是前院，随后便有小厮领着他往沈大人书房走去。

　　陆正明跟着小厮一路沿着抄手游廊，穿过垂花门，便来到了府中一处苍翠茂盛的竹林外。入目所见，一径青石板路蜿蜒探入林中，尽头处便是沈大人书房院落所在。

　　陆正明之前就来过几次，他驾轻就熟地踏上石板，走入其间。初夏的阳光透过竹叶，在他月白色的衣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穿过这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座清幽的书房院落静静伫立，院落门上匾额高挂，上书观复堂几个大字，这就是沈大人的书房了。

　　虽然今日衙门休息，但是沈大人作为礼部侍郎掌管着礼部大小事宜，公务繁重，休沐日也不得闲。

　　此时他正在书桌前起草一份呈给皇上的公文，遣词用句一点也马虎不得。听到下人在门口通报学生来了，他严肃的脸上才难得露出了笑容，他放下笔慢慢起身道：“让他进来吧。”

　　陆正明走进书房，看到沈大人端坐于太师椅上，正喝着茶。他先给恩师请安问好，然后双手奉上折扇，恭敬说道：“端午将至，弟子惭愧，拿不出什么贵重物件，只有一柄折扇略表心意，惟愿恩师身体康健。”

　　“维清有心了。”沈大人接过折扇，笑着说道。

　　沈大人缓缓展开扇面，只见正中提有“穆如清风”四字楷书，笔力遒劲，端方工整。折扇背面则用淡墨浅浅勾勒了出了一幅空谷幽兰，意境深远。

　　“不错，维清书画功夫见长啊！”沈大人称赞道。

　　“恩师谬赞了，幸得恩师指点弟子才能有所长进。”陆正明谦虚说道。

　　沈大人状元郎出身，不仅写得一手好文章，在书法丹青上也有很深的造诣，此前陆正明就请教过沈大人多次，沈大人指点后确实受益良多。

　　沈大人指了指下首的圈椅让陆正明坐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感叹道：“看来你在都察院历练这一年还是有些收获的，说话做事都得体了许多，为师甚慰啊。”

　　陆正明忙起身惶恐道：“学生愚钝，还是恩师教得好。”沈大人看陆正明如此谦虚也很满意，要他不必拘礼。

　　随后他便考校了陆正明一些文章制式，还有最近的一些政事处理，陆正明都一一说出了自己的见解，沈大人颇为满意。

　　言谈间不知不觉已到晌午，沈大人留陆正明用膳，陆正明看出恩师有些疲惫，知道他近来政事繁忙，也不想过多打扰，便婉言谢绝，然后起身告辞了。

　　他刚走出竹林就迎面遇到了沈大人的女儿沈华瑶，她正准备去给父亲请安。陆正明眼前一亮，心中微动，遂停下脚步，拱手道：“在下见过大小姐，大小姐安好。”举止言行不卑不亢。

　　沈华瑶看到来人竟是陆正明，内心十分欣喜，没想到真在这儿遇见他了，她其实有个小心思，说是来给父亲请安，实则是猜到端午节快到了，陆正明如此尊师重道之人，应当这几日就会来拜见父亲，就想来看看，没想到还真让她给见着了。

　　她努力抑制住内心的喜悦，尽量平静回道：“陆大人不必多礼，华瑶有些日子未见大人了。”

　　“确有月余未见。”陆正明笑着说道。

　　“陆大人好记性，这会子也到晌午了，大人为何不用过膳再走？”沈华瑶顺口说道。

　　“多谢大小姐好意，陆某心领了，只是沈大人政务繁忙，在下也不便叨扰，这便先告辞了。”

　　沈华瑶听到陆正明如此说，也不好再多挽留，只好说道：“既如此，华瑶就不远送了，提前祝大人端午安康。”

　　“小姐也是，陆某就先告辞了。”陆正明说完便快步走出了大门。

　　沈华瑶一路目送陆正明出府，才缓缓走入竹林深处。

　　陆正明回到枣花巷时天色还早，墨羽正在院子里给他浆洗衣物，看到大人这么早就回来了，不免有些惊讶。

　　他以为大人会在沈侍郎府中用膳，便没有准备午膳，但他此时回来定然还未用膳，墨羽心中不免有些自责。

　　陆正明看他面露难色，微微低头的样子，已经猜到他心中所想，随即说道：“你不用自责，我此时还不饿，你自忙你的吧。”

　　墨羽听闻大人此言，心中也松了口气，不由对着大人憨憨地笑了一下，便又埋头洗起了衣裳。

　　陆正明走进正室，准备先去软榻上小憩一会，只是他眼睛才闭上，脑海中就不自觉浮现出了沈华瑶的身影。

　　她今日穿着一袭水红色绣牡丹花的轻薄软纱裙，梳着三小髻，发上斜插着一支精巧的蝴蝶花卉簪，她缓缓向他走近，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浑身都好似散发着光芒，还有她对着他言笑晏晏的样子也是如此娇俏而又灵动。

　　思及此，陆正明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起来，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暗自懊恼，他一向是个克制冷静的人，最近也不知为何，总是频频想起她。

　　他努力驱散着脑海中的身影，想让自己静下心来。奈何天气炎热，他反倒觉得越来越燥热起来，身上也出了一些薄汗，他只好去内室净了净身。

　　沐浴过后，神清气爽，陆正明也冷静下来，便拿起一本书斜倚在软榻上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书后，陆正明也觉得有些饿了，恰好这时墨羽端来了一碗银丝面，汤色清亮，面细如缕，面上只卧了一枚荷包蛋，看着就清爽可口，陆正明便坐在桌前低头吃了起来。

　　陆正明吃得很斯文，墨羽便站在一旁静静等候，他在浆洗完衣物后想着大人肯定也饿了，便赶忙去厨房煮了这一碗银丝面。

　　沈家这边难得沈家大爷和沈家二爷今日都在家休沐，沈老夫人便吩咐大房和二房晚上一起用膳。

　　沈华瑶到荣安堂时，院子里已经是仆妇环立，热闹非凡。正厅中，沈老夫人端坐上首，府中女眷和少爷们都早已过来请安，只有两位老爷还迟迟未至。

　　沈大太太和沈二太太正在陪老夫人说话，睿哥儿则坐在罗汉床上，在祖母身边自顾玩耍。

　　二房大少爷沈长泽和二少爷沈长怀今儿也过来用膳了，大少爷沈长泽是沈家二房正室所出，今年十四岁，沈长怀是妾室所生，今年十二岁，他们平日都在沈家族学读书，因为快到端午佳节了，族学也休沐了，他们才能归家。

　　沈华瑶陪着长辈们说了一会儿话后，大爷和二爷才姗姗来迟，看大家都来齐了，祖母便吩咐开席。今儿是家宴，便也未设男女分席，沈府众人围坐一起，笑语盈盈，其乐融融。

　　晚膳后，两位大人还有事就先和老夫人告辞了。泽哥儿、怀哥儿在女眷堆里也坐不住，便也和祖母告辞先退下了，睿哥儿因着年纪小吃完饭就犯困了，沈大人走时顺便把他也带回了芙蓉苑。

　　时辰还早，沈府女眷们都坐在下首，陪着老夫人说着话，说话间老夫人提到了明日圣上赏赐的端午家宴，按规矩是朝中四品以上官员携家眷进宫赴宴，沈家只有沈家大爷是正三品官职，老夫人便叮嘱沈华瑶道：“瑶儿，明儿端午家宴可不比寻常家宴，这可是圣上的恩赐，这也是你第一次进宫赴宴，切记谨言慎行，可不能像在府中那般任性随意了。”

　　“多谢祖母提点，孙女明白的，孙女定会紧跟着母亲，谨言慎行，绝不会坏了规矩。”

　　“如此甚好，我就知道我们瑶儿长大了，也懂事了。”沈老夫人看着沈华瑶欣慰说道。

　　旁边沈华秀看着这祖孙俩一唱一和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么大的宴会，凭什么只她沈华瑶能参加，她也是这沈府的嫡女，却只能待在这府中，哪儿也去不了。

　　她问过母亲了，若不是因为她父亲只是个工部郎中，她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她心有不甘，心中竟怨恨起父亲与祖母来，面色也难免不太好看。

　　沈华秀的这点小心思，沈老夫人其实看在眼里，不过她可没那个心思去管，她年纪大了，也不想掺和这些事儿了，何况沈华秀虽是二房嫡女，却如此不知分寸，以后也有得她自己受的。之后，她又细细叮嘱了沈夫人几句，便叫大家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