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瑶》长月潇

13、争锋 沈华瑶

　　沈华瑶离开回廊后，很快就回了偏殿，经过刚才那一遭，她酒意也已完全清醒。

　　沈华瑶坐下后，母亲便关切问她身子如何了，沈华瑶表示自己已经好了很多，让母亲不用担心。

　　说话间，她忽觉一道如针般的目光向她投来，她下意识转头，没想到竟对上了一双满带挑衅的眼眸，对方毫不掩饰她的意图，笑得一脸灿烂，沈华瑶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心也沉到了谷底。

　　此人就是她上一世最恨的人，齐王侧妃纪怜，也是害她失去孩子的罪魁祸首，她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纪怜是国子监祭酒纪大人的嫡次女，她母亲是纪大人的续弦夫人，也是高贵妃母家宁远侯庶出的女儿，和贵妃在闺中关系就一直很好。祭酒大人年纪大了还能有如此娇妻，纪怜又是祭酒大人老来得女，从小就备受宠爱。

　　她从小就爱慕表哥齐王，一直想要嫁给齐王为妃，奈何齐王最终取了沈华瑶为正妃，而她却只能屈居侧妃，因此对沈华瑶心生怨恨，又嫉妒她的美貌，于是便仗着齐王的宠爱，明里暗里地和沈华瑶不对付，最后竟把主意打到了沈华瑶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可谓是恶毒之至。

　　沈华瑶没想到这次端午夜宴，她也过来参加了，按理说国子监祭酒纪大人家有好几个嫡出女儿，却独独带了她，看来纪大人果真是宠爱这个纪怜。

　　只是初入偏殿时，她明明记得并未看见纪怜坐在席中，怎么这会儿又突然出现了，沈华瑶暗自忖度片刻，便想通了其中关节，齐王定在附近，他应是也参加了宴会。

　　沈华瑶没想到一次端午家宴，竟然让她遇到了两个她最不想看到的人，这是怎样的一种缘分，沈华瑶自嘲一笑。

　　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她并未随母亲参加端午家宴，也自然没有遇上纪怜。按前世轨迹来看，她应是要等到明年，也就是承平十三年，参加了太后寿宴才会被皇帝指婚给齐王，等到嫁到齐王府里，才和纪怜认识的。

　　她不明白为何这一世不同了，看纪怜的样子，她明显认识她，并且看得出对她满含恶意，难道前世还有什么隐情是被她忽略了的？沈华瑶百思不得其解。

　　沈夫人看女儿紧皱眉头，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的样子，低声问询道：“瑶儿，发生何事了，娘看你心神不宁的样子，有些担心。”

　　“娘，女儿无事，只是刚刚有些头疼而已。”

　　沈夫人看女儿如此说，也不好再多问，只轻轻握住了女儿的手以示安抚。

　　沈华瑶感受着母亲温暖的手心，心里也安定了许多，她突然觉得有了力量，无论这一世如何改变，只要有母亲在，有关心她的家人在，她就什么也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沈华瑶心下已定，便轻松了许多，也不再看纪怜那边，此时不是好时机，她懒得和她一般见识。

　　没想到纪怜却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她今日可是特意求了父亲许久，才同意让母亲带她过来赴宴，本来原定的是她嫡姐纪淑容，可是谁让现在纪府主母是她阿娘呢，就算嫡姐心中委屈又如何，纪怜心中暗自得意。

　　她早就看不惯沈家那个沈华瑶许久了，不就是长得美那么一些，不过就是个胸无点墨的草包而已。据她所知，她身无长技，世家女子擅长的琴棋书画她都不会，竟然还好意思说是礼部侍郎沈大人的女儿，纪怜越想越不屑。

　　她今日定要让这女子在众人面前出丑，让大家都看看这就是所谓清贵世家沈家的嫡长女。

　　于是，待殿中歌舞方歇，她便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对着高贵妃敛衽行礼道：“臣女纪怜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金安。”

　　高贵妃看着自己这个外甥女，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纪怜这个孩子嘴甜又经常来宫里陪她解闷，她还是很喜欢她的。贵妃不由的声音都温柔了许多：“起身吧，怜儿有心了。”

　　“怜儿多谢姨母。”纪怜看到贵妃待她如此亲近，也不由得唤上了姨母。她继而说道：“姨母，今日端阳佳节，怜儿愿弹一曲霓裳舞衣曲为娘娘添福助兴。”

　　“如此甚好，怜儿琵琶向来是京中一绝，今日大家都有耳福了。”高贵妃笑着对下首贵妇们说到。

　　下首坐着的夫人小姐们都知道纪怜乃是当今高贵妃的外甥女，且贵妃又极为宠爱她，是以大家平时也都供着捧着她，听到贵妃此言自然也都纷纷附和着。

　　不多时，便有宫人捧着琵琶进来，乃是一面华贵的紫檀槽琵琶，这是纪大人特意为女儿寻来的，纪怜对它也是爱不释手，平日赴宴都会让侍女带上它。

　　纪怜接过琵琶 ，端坐于案前，她指尖轻弹，琴音开始缓缓流淌。

　　相传此曲乃是前朝玄宗所作，是一首顶级的宫廷乐曲，故而流传至今，全曲共三十六段，分散序、中序、曲破三部分，纪怜弹奏的则是霓裳舞衣曲的其中一阙。

　　她技艺高超，指法娴熟，仿佛把殿中人都带入了瑶台仙境一般，真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一曲弹毕，余音绕梁，众人纷纷称赞纪怜不愧是京师有名的才女，这一手琵琶果真是弹得极好。

　　高贵妃也一脸欣慰地看着这个妹妹的孩子，当即下令赏赐给了她东珠一串，这可是皇上御赐之物，珍贵难得。纪怜收下赏赐，心下得意，面上也不由雀跃了起来。

　　她趁此机会说道：“姨母，怜儿听闻礼部侍郎沈大人女儿今日也来赴宴了，沈家世代书香，沈大人的女儿想必也是才艺双绝，何不让她也展示一番，为娘娘侑酒呢。”

　　高贵妃听闻此言，果然来了兴致，她是知道沈大人的，曾经还是状元郎出身，又长相清俊，所生女儿定也是秀外慧中的闺秀，于是便道：“既然怜儿都这么说了，本宫倒要看看这沈家女儿是怎样的一个妙人了。”

　　本来还一直冷眼旁观的沈华瑶此刻却已成局中人，她心下微恼，真是越不想来什么就越来什么。

　　贵妃都已经点名了，沈华瑶也不好再推辞，她心里清楚纪怜肯定是想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还以为她是前世的沈华瑶呢，只可惜她算盘打错了。

　　旁边的沈夫人也很震惊，不知道为何就说道她女儿身上来了，此时的她也十分担心女儿能不能过这一关，她印象中女儿不善音律，更不用说谈琵琶了。

　　沈华瑶握了握母亲的手，眼神示意母亲放心，她能解决好，便镇定自若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臣女沈华瑶参见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免礼，你就是沈家的姑娘，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沈华瑶依言微微抬头以表恭敬，高贵妃细细打量着她，少顷后，贵妃才道：“不错，倒也是个美人胚子，起来吧。”

　　“臣女谢贵妃娘娘。”沈华瑶缓缓起身。

　　“你即是沈大人的女儿，想必于琴艺一道颇有研究，你可愿弹奏一曲？”

　　“回贵妃娘娘，臣女不敢说善音律，勉强入耳而已，臣女近日新学一首琵琶曲愿博娘娘一笑。”

　　“如此甚好，来人，把本宫那柄琵琶拿上来，给沈家姑娘弹奏。”

　　立刻便有宫人领旨退下，不一会儿便把琵琶捧了上来，看到琵琶，众人惊呼，因为这乃是一把凤尾槽琵琶。此物乃是坤宁宫旧物，名贵异常，且凤乃象征皇后，皇帝竟然把它赏赐给了高贵妃，如此意味，大家心中自然各自有了思量。

　　沈华瑶看着这把琵琶，也暗自感叹，随即她怀抱琵琶坐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殿中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心下微嘲。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音初起，便如珠落玉盘，听着清脆悦耳；曲至中段，竟似又来到了空山月下，意境清冷；忽然她指尖加快，低弦急拨，如银瓶炸裂，春水奔涌，大家又仿若看到了冰雪消融，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曲终收拨，沈华瑶敛衽起身 ，神色娴雅淡然，殿中人久久未语，心中只余震撼。

　　良久，众人才终于回过神来，于是纷纷称赞这一曲阳春白雪果真是清雅绝尘，大家惊讶于沈家大小姐竟有如此造诣，果真是深藏不露啊。

　　高贵妃一曲听完，也甚是满意，不由对沈华瑶高看几眼。贵妃莞尔笑道：“沈家小姐这一曲阳春白雪弹得出神入化，颇令本宫动容，当赏。”

　　沈华瑶敛衽谢恩，表情不卑不亢。高贵妃看到她如此进退得体，心下更加满意。

　　此时，纪怜坐在下首席上，满脸不可置信。沈华瑶她不是个绣花枕头吗，为何也会谈琵琶，还弹得如此之好，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此刻心中犹如被熊熊妒火燃烧着一般，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旁边她母亲纪夫人似是看出了女儿的心思，未免女儿失礼，轻声在她耳边说道：“怜儿，贵妃在场不要失了礼数。”

　　听闻母亲此话，纪怜才意识到此刻脸上不好看，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尽量维持着体面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