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瑶》长月潇

10、风平 诏狱里

　　诏狱里，陈章衣衫褴褛地瘫坐在墙角，自前两日狱卒给他送来了儿子那一截断指后，他便一直心神不宁，焦灼难安。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么硬撑着是否还有意义。

　　他看着不远处窸窸窣窣啃食残渣的肥硕老鼠，突然觉得自己如今连这过街老鼠都不如。他自嘲地笑了起来，这其中的苦涩又有谁人知晓呢。

　　片刻后，他终于决定了，为了儿子他只能孤注一掷了，他们老陈家只剩这一个独苗，无论如何他都要保下儿子。不管他下场如何，不管最终能否把庆国公拉下马，他都得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

　　做了决定后，他便如释重负般靠在了斑驳发霉的墙上，后背的伤口灼痛难忍，但他此刻心里更期待着那人的到来。

　　诏狱里，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章抬起头望向牢门外，霍景珩一袭湖绿色蜀锦长袍，满身矜贵地走进牢狱，看似温文尔雅，可是那周遭散发出的冷冽之气还是让人望而生畏。

　　“陈大人，霍某听闻你有话要对在下说，我愿闻其详。”霍景珩缓缓走近，在牢房前的太师椅上坐下。

　　“我可以签字画押，但是你要保证我的儿子无恙。”

　　“是么，那可要看你所言如何了，看抵不抵得了你儿子这条命。”

　　“那你让他们都退下，我要单独和你说。”

　　霍景珩摆摆手，属下们便都识趣退下。

　　陈章看到狱卒们都已走远，才缓缓开口道：“这事儿还要从两年前说起，那时候西南军已经有几年都没有打仗了，日日在那荒芜之地坚守着，我们几个千户合计着做点什么事儿让日子好过一点，这时候汪总兵找上了我，说是有个挣钱的好买卖，做好了大家下半辈子都不愁吃喝了……”

　　陈章说到这儿突然停了下来，他此刻思绪似乎已经穿过诏狱越飘越远。

　　“然后呢？”霍景珩看对方久久不语，有些不耐。

　　陈章回过神来，看着霍景珩才继续开口道：“我那时候，也是鬼迷心窍，实在是受不了那苦日子，就同意了，后来才知道原来汪总兵后面还有大人物，只是那人很少来军中，还是去年有一次他来军中和总兵商议要事，我才知道了他的身份，竟然是庆国公李闻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戌时霍景珩才从诏狱出来。

　　“大人，现在是直接进宫面圣吗？”追风跟在霍景珩身后请示道。

　　“不急，先回府，你多派几个人暗中保护好陈章，以免再生事端。”霍景珩叮嘱他道。

　　“属下遵命。”

　　霍景珩随即上马，往霍府驶去。

　　霍景珩回府后，径直去了书房，在圈椅上坐下后他从怀中掏出了陈章签字画押的供状，又仔细查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开始誊写起了一份准备呈给皇帝的奏折。

　　次日，霍景珩早早地就起来了，盥洗完毕后，李管家叫人把早膳端了上来。

　　李管家五十出头，在霍景珩小的时候，老侯爷就安排他贴身照顾小孙子的生活起居。后来霍景珩离开侯府后，他也随着小主子一起出了侯府，这么多年来一直打理着整个霍府，对霍景珩也是忠心耿耿。

　　“少爷，明日户部尚书王大人寿辰，您要过去吗？”李管家询问道。

　　虽然霍景珩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霍府老爷了，但李管家心里依然觉得他还是曾经那个让人疼爱的孩子，私下里也还是亲切地称呼霍景珩为少爷。

　　“明日我还有事，就不去了，你替我备件贺礼送去吧。”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嗯，有劳李管家了，今儿我要入宫一趟，会晚些回府，就不用备晚膳了。”

　　“老奴遵命。”李管家说完，便先退下准备贺礼去了。

　　早膳后，霍景珩就出了霍府，骑马去了宫里。

　　皇宫勤政殿内，霍景珩把准备好的奏折还有陈章的供状一起呈给了皇上。

　　承平帝看着手中的奏折，眉头越皱越紧，奏折上证据确凿，庆国公罪行累累，实在是罪无可恕，最终，皇帝朱笔一批，下达了最终旨意：“霍景珩，你带着锦衣卫去庆国公府拿人吧。”

　　“臣遵旨。”霍景珩随即领命退下。

　　皇帝看着霍景珩慢慢走远，终于还是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最近这段时间，庆国公被抄家下狱一事在朝廷中可谓是掀起了轩然大波，京城中也传得沸沸扬扬。

　　当朝国公爷，曾经是多么风光无限，位高权重，转眼间竟成了阶下囚，百姓们茶余饭后都在议论纷纷，有知道内情的，大骂贪官污吏罪有应得，有不知内情的，便只剩感叹唏嘘。

　　沈华瑶也在府中听闻了此事，她虽早有预料，但还是不免感叹果然一切还是照着前世轨迹慢慢进行了，那自己的事也该早日筹谋了。

　　到了四月中旬，天气慢慢热了起来，府中女眷们也将厚重的袄子脱下，慢慢换上了轻薄的纱杉。

　　震惊朝野的军饷贪污案也终于在这个时候尘埃落定了。此案最终涉案官员竟高达一百多人，庆国公被查明与西南军中多名军官勾结，他们利用职务之便不仅贪污朝廷巨额军饷，还侵占军田，鱼肉百姓，罪行可谓是罄竹难书。

　　案子判决下来后，庆国公和汪总兵作为主犯，均被处以剥皮实草的极刑，全府男丁均被流放，女眷均被充入教坊司。其余从犯比如陈章还有其他军官也是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

　　此案最终追回的赃款高达五百多万两银子，皇帝下令这些银子一律充入国库，接下来将会用于边防和各地赈灾。

　　案子虽然结束了，但此案带来的影响却是十分巨大的，一下子连根拔起了这么多官员，一时朝中官员人人自危。

　　皇帝上朝时嘉奖了这次办案有功的官员们，首当其冲就是锦衣卫，还有其他三法司的官员。

　　霍景珩作为锦衣卫指挥使，这次更是立了大功，皇帝大为赞赏，特赐霍景珩蟒衣一袭，赏银万两，朝中官员纷纷道贺，一时风光无两，人人称羡。

　　该赏的赏了，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皇帝在早朝时严正指出贪腐行为极大地破坏了王朝风气和礼法秩序，也表明了大晟朝肃贪到底的决心。承平帝当即要求礼部重申礼制、严格规范官员礼仪，配合朝廷整顿官场风气。

　　作为礼部堂官，沈大人自然要担起重任，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常常忙到很晚才回府，因此沈华瑶大多数时候都是和沈夫人还有睿哥儿一起用膳。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五月初，沈大人才忙完了手头的公事，总算得了片刻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