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锚点》是莱赫麦啊

5、热饮 周五晚上九

　　周五晚上九点，林盏还在实验室。
　　变异鼠的切片压在载玻片下面，她数到第三片，眼睛酸了，把护目镜推到头顶，闭了一会儿眼。走廊里很安静，通风口的风声细，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门口有动静。很轻，像有人弯腰放了个东西。
　　林盏等了等，才走过去。门边地上放着一杯豆浆，纸杯，还冒着热气。她端起来，站到走廊上，往两边看。走廊尽头拐角，一片黑色衣角闪了一下，没了。
　　她端着那杯豆浆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回了实验室。

　　十分钟后，李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记录本：“我落这儿了——你喝的什么？”
　　“豆浆。”
　　“谁给你送的？”
　　“不知道。”
　　“你一个人加班，就有人送热饮？”李薇说，“周二可可，周四红枣水，今天豆浆。你都知道有人送，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
　　张默从门外进来，把门带上，手里端着凉白开：“走廊拐角，站着个人。四十分钟了。”
　　“什么？”李薇转头看她。
　　“他周二来过，四十七分钟。周四，四十三分钟。”张默推了推眼镜，“今天还没走。”
　　“你每天路过都看？”
　　“顺路。”
　　李薇愣了两秒，转头看林盏。林盏把豆浆喝完了，纸杯捏在手里，捏扁了。

　　林盏把纸杯丢进废纸篓，弯腰去关显微镜。后颈有点痒，她抬手挠了一下，没在意。
　　走廊上有人经过。白大褂，扎着低马尾，脚步很轻，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半拍。
　　林盏直起腰，正好看见那个人走过去的侧影。白大褂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怀里抱着一沓文件。
　　那人没回头。走到走廊尽头，拐进电梯间。电梯门开了，她进去了。
　　林盏收回目光，又挠了一下后颈。指尖碰到一小块凸起，她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就是红了一点。可能样本过敏。她没当回事，把护目镜戴回去，继续数细胞。

　　第二天中午，食堂。
　　林盏端着餐盘往里走，李薇和张默跟着。食堂里人不少，窗口前排着队，锅铲碰着铁盘当当响。李薇的盘子里，排骨三块，码得整整齐齐。她端着餐盘没落座，先数了一遍：“研究员配额又降了。上月还有五块。”
　　墙板那边闷地一声，跟着是金属磕碰。格斗馆和食堂隔着两层墙板，这个点还有战士加练。
　　“又有人被摔了。”邻桌头也没抬。
　　“这时候还练？”
　　“等着定级的，都这样。”
　　响声没再继续，食堂照旧嘈杂。
　　张默从她身边过去：“你数它，它也不会变多。”
　　“下月就三块变两块了！”
　　李薇忽然不动了。她端着餐盘，直直看着门口。
　　“祁朔大人。”她用气声说。
　　祁朔从门口进来。黑色作战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红头发在食堂的灯下很扎眼。他走到打饭窗口前面，站到队尾。排队的人齐刷刷往两边让了半步，又悄悄往前挪，没人插到他前面。
　　“他居然来食堂打饭。”李薇说，“我头一回见他排队。”
　　“他平时不来？”林盏问。
　　“他来，但他都是最后一个来。打饭，走人，不坐。”李薇说，“你见过他坐下吃饭吗？”
　　林盏没说话。她看着祁朔端着两个餐盘从窗口出来，径直往这边走。食堂里安静了一瞬，几个研究员端着盘子往旁边挪了挪。
　　祁朔走到林盏面前，把其中一个餐盘放在她桌上。盘子里是排骨，两个菜，一份米饭，堆得冒尖。他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把自己那份放在手边，没动。
　　食堂里更安静了。李薇和张默站在原地，端着各自的餐盘，没敢坐过来。
　　邻桌有人压着声音问：“那是祁朔大人？”
　　“他坐下了。”另一个接话，“他从来不坐的。”
　　林盏低头看着那盘排骨。排骨是糖醋的，裹着酱汁，还冒着热气。
　　“你不吃？”她问。
　　“嗯。”
　　“你排了那么久的队。”
　　“排都排了。”
　　他把自己那份米饭往她那边推了推。米饭压得很实，满满一碗。
　　林盏的指尖在桌面下缩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没看她，看着食堂门口的方向。
　　“你吃的呢？”她说。
　　“不饿。”
　　“你打了两个餐盘。”
　　“一个是你的。”
　　林盏端起米饭，吃了一口。排骨她没动，夹了一块，放回他餐盘里。
　　“你吃。”她说。
　　祁朔低头看着那块排骨，没动筷子。他看了两秒，夹起来，吃了。

　　食堂那头，李薇筷子悬在半空，嘴张着：“他他他——他吃了她夹的排骨！”
　　张默把她往前拽了拽：“坐下。你杵这儿，太显眼了。”
　　两个人挪到隔了两排的位子坐下。李薇坐下就开始小声说：“他刚才是不是把米饭推给她了？还吃了她夹的排骨？他是不是——”
　　“是。”张默说。
　　“我还没说完！”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张默往嘴里送了一口菜。
　　“还有一个。”李薇压低声音，“他这两天都不跟作战组吃晚饭了。三组的人说的，他一下任务就不见人。”
　　张默没接话。过了两秒，她把筷子放下来：“他看的是林盏。”
　　李薇往林盏那边看了一眼。林盏低着头，慢慢吃着，一口一口，把米饭吃完了。祁朔坐在对面，没动。等她放下筷子，他站起来，把两个餐盘摞在一起，收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走了。
　　“他收走了林盏的餐盘。”李薇说。
　　“他等林盏吃完才收。”张默说，“他吃完了，林盏没吃完。他坐着等。”
　　李薇张了张嘴：“他……在等她？”
　　“在等她。”张默推了推眼镜，“吃饭吧。”

　　晚上，宿舍。
　　李薇把门一关，转过身就盯着林盏：“说吧。”
　　林盏坐在床边，从兜里掏出那枚紫色挂坠，捏在手里。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祁朔大人？”李薇说，“他给你送热饮，给你打饭，把米饭推给你——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没关系。”林盏说。
　　“没关系？”
　　林盏捏着挂坠，指腹摩过它粗粝的棱角，停了一会儿。
　　那年也是这样。那只手比她的小不了多少，指节上有擦伤，攥着挂坠塞进她手里，攥得死紧，像怕她接不住。
　　“他给的。”她说。
　　“祁朔大人给你的？他给你一块石头——”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林盏说，“不会说话，瘦。接东西的时候，手收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李薇和张默都安静了。
　　林盏没抬头，拇指在挂坠上慢慢蹭了一下。
　　“那天基地的人来带他。”她说，“他谁都没看，就把这个塞给我。塞完就被拖走了。”
　　“拖走了？”李薇的声音低下去。
　　“基地的人。”林盏说。
　　“他……不记得你了？”张默说。
　　林盏松开手，把挂坠放回兜里，拍了拍。
　　“嗯。”
　　灯关了以后，林盏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不记得了。可她记得。
　　后颈那一小块又痒了一下，她抬手蹭了蹭，没蹭到什么，把手收回来，慢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