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锚点》是莱赫麦啊

11、等待 梧桐叶落了

　　梧桐叶落了一地。通风口的风把叶子卷起来，打着旋落在研究所门口的金属台阶上。林盏下班出来，弯腰拂开挡路的叶子，指尖触到一片微凉。
　　她抬眼。
　　他靠在树干上。看见她出来，他离开树，往前走了两步。
　　林盏走过去。她没说话，手指下意识碰了碰兜里的紫晶。
　　祁朔伸出手，牵住她的手。他的手是凉的，但比平时握得紧。
　　两个人并肩往宿舍走。
　　路上没人说话。他不像平时那样看着路，目光偶尔飘向基地外围那个方向。
　　她想问，但没问。
　　走到宿舍楼下的拐角，他停下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红发被风吹起来几缕。
　　沉默了很久。
　　“我要出任务。”他说，“离开一段时间。”
　　林盏的手指收紧了。
　　“任务在最外围的辐射区。”他的声音比平时低，“那边变数多。”
　　他抬手，拂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指腹有茧，擦过她额头的时候很轻。
　　“估计会比较久。”他说。
　　他没说多久。林盏也没问。
　　“我会尽量回来。”他说。
　　林盏抬头看他。他眼底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把一肚子话咽回去，伸手抚平他作战服领口的褶皱。
　　“你照顾好自己。”她说。
　　祁朔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她。他的身子有点僵，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发顶。
　　“等我回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林盏把脸埋在他胸口。他作战服上有淡淡的硝烟味。她点了点头，没说话——怕一开口声音就抖。
　　他抱了一会儿。松开她，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他没回头。红发在走廊尽头的灯下闪了一下，拐过去，没了。
　　林盏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她坐在窗边，把黑石头和木雕兔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并排摆在桌上。紫晶从脖子上摘下来，搁在旁边。
　　她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照常到实验室。显微镜下是那只变异鼠的切片，她接着数细胞。数到第三百个的时候，李薇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昨晚没回去？”
　　“回了。”林盏把移液枪放下，“早上来了。”
　　李薇没再问。她把记录本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个还热的包子，搁在林盏手边。林盏拿起来，搁到桌角，没吃。
　　“张默去食堂了。今天有豆浆。对了，食堂今天有桂花糕，我给你带了一块。”
　　她又从兜里掏出一块，搁在包子旁边。
　　林盏捏着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
　　她顿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她低头看着那块桂花糕，又咬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爱吃这个了？”李薇问。
　　林盏没接话。她把桂花糕吃完了，接着数细胞。
　　日子就这么过。实验室到宿舍，宿舍到实验室。走廊里那盏坏了的灯还是没人修。她走过梧桐树下的时候，会抬眼看一眼。
　　空的。

　　第二周，她跟采集队去外围取样。
　　闸门外二十分钟的路。这一片划在低辐射区，巡逻队一天走两趟。采集队三个人，加上她，四个。红雾比基地里浓，能见度不到三十米。
　　走了一半，头顶有声音。很轻，像风把什么东西刮过去了。
　　林盏抬头。
　　一只东西从塌楼顶上滑下来，张开翅膀——那翅膀没有羽毛，灰白的皮膜撑在骨节上，翼展比人高。尾端拖着一根细尾，尾尖发黑，弯着。
　　“俯冲——！”前面的守卫喊。
　　那东西已经下来了。翅膀收拢，整只朝队伍中间砸过来。
　　守卫举刀迎上去。那东西侧身，尾尖甩过来，扫过林盏的小臂。
　　先是一凉。像被针扎了一下。
　　然后是麻。整条小臂发木，抬不起来。
　　守卫一刀砍在那东西翅膀根上，皮膜裂开一道口子，灰白的血溅出来。那东西尖啸一声，扑腾着升起来，飞过塌楼的墙头，没了。
　　林盏蹲在地上，左手攥着右小臂。袖子破了一道口，底下的皮肤上一道细口子，周围一圈已经开始发紫。
　　“林工！”
　　“没事。”林盏站起来。她甩了甩右手，还是麻的。“扎了一下。”
　　守卫脸色很难看：“这东西以前在低辐射区没见过。”
　　“这东西搁中区不稀奇。”另一个守卫说，“搁这儿才稀奇。”
　　林盏没接话。她走过去，蹲在那只东西掉落的几片碎鳞前，用镊子夹了一片，装进样本盒。
　　“带回去。”她说。

　　回到实验室，她把碎鳞收进冷藏盒，锁进储物柜。然后坐下，卷起袖子看那道口子。紫了一圈，边缘有点肿。
　　傍晚，李薇和张默推门进来。
　　“听说你被蛰了？”李薇抓过她的胳膊，“这什么东西弄的？”
　　“外围的。有翅膀。”
　　“低辐射区有带翅膀的东西？”李薇的声音拔高了。
　　张默没说话。她凑过来看了一眼那道口子，又看了一眼林盏的脸。
　　“最近外围不太平。”张默说，“你上次撞上红雾鹿，这次又挨了一下。”
　　“红雾鹿不该出现在那儿。”林盏说。
　　“它出现了。”张默说。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夜里，林盏把冷藏盒从储物柜里取出来。碎鳞和变异鼠的切片并排放在台面上。她盯着看了很久，在记录本上新开一页，写下两个编号，中间画了一条线。
　　写完，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

　　第三周，李薇带来了消息。
　　“作战区的人说，祁朔大人带队去了西境辐区，那一片全是高辐射区，连A级战士都不敢单独进。”李薇坐在她对面，剥着橘子，“听说最后一站遇上了高阶变异体，全队都挂了彩。”
　　林盏的手停在移液枪上。
　　“他伤得重吗？”
　　“不知道。”李薇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作战区的事，咱们哪能打听着。”
　　张默从光脑上抬头：“他都走了三周了，你每天还在这数细胞？”
　　“不然呢。”
　　“你可以回去睡一觉。”
　　“我睡不着。”
　　张默没再说话。她把光脑扣上，从抽屉里拿出一袋坚果，推到林盏手边。

　　西境辐区，第三周，深夜。
　　风里全是铁锈味。脚下是碎玻璃，踩上去咯吱响。冷锋走在最前面，刀出鞘半寸。破风在队尾，夜视仪压在额头上。
　　祁朔走在中间。
　　他们在一栋塌了一半的写字楼里。三层，楼板缺了一角，能看见头顶灰紫色的天。辐射读数仪在腕子上嘀嘀响，已经红了。
　　“前面有东西。”冷锋压低声音。
　　祁朔抬手，全队停住。
　　他听见了。骨头蹭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从四楼往下。
　　破风把夜视仪拉下来。
　　那东西从楼梯口爬出来的时候，破风骂了一句。
　　是人形。
　　比人高两个头。肩膀上长出三条手臂，每条手臂的骨头都戳在皮肤外面，白森森的。胸口有一个编号，被血糊住了，看不清。脸上只剩一张裂开的嘴，从耳根咧到下巴，里面三排牙。
　　它看见他们了。
　　它扑过来了。
　　冷锋横刀挡在最前面。第一条手臂砸在刀身上，冷锋整个人被撞得退了三步，鞋底在碎玻璃上划出两道白印。第二条手臂从侧面扫过来，破风低头躲开，刀从下往上挑，挑在它肘关节上，骨头断了一截。
　　断了的那条胳膊晃了晃。
　　第三条手臂绕到冷锋背后，五根手指像五把刀，直插后心。
　　祁朔动了。
　　他从侧面切进去，刀从下往上，从它第三条手臂的肩关节劈进去，一直劈到肋骨。黑血喷在他作战服上，烫的。那东西转过身，剩下两条手臂同时抓他。他往后仰，从它胳膊底下钻过去，刀在它肚子上拉开一道长口子。
　　它终于叫了。
　　那声音刮在水泥墙上一样，刺得人后颈发紧。
　　它扑过来的时候，祁朔没躲。他等它扑到离自己半步，侧身，左手抓住它最近那条手腕，右手里的刀捅进它胸腔——刚才贴近的时候他就看清楚了，那里的皮肉最薄，底下有东西在搏动，暗色的，一跳一跳。
　　它僵住了。
　　那条还连着的胳膊慢慢抬起来，骨刺森森的手落到他胸前，力道轻得不像刚才那只东西，骨尖在他作战服上碰了两下，停住。
　　它裂开的嘴张着，喉咙里挤出半个音，沙哑，像一个没喊完的字，散在风里。
　　三条手臂垂下来。整个身体往前倒，祁朔松手退开，它砸在水泥地上，震得碎玻璃跳起来。
　　冷锋撑着刀喘气。破风从地上爬起来，左臂袖子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滴。
　　“妈的。”破风说，“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祁朔没说话。他蹲下来，用刀尖把它胸口糊住的血拨开。
　　编号露出来了。
　　12。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他伸手，把它脖子上挂着的半块身份牌扯下来。身份牌被咬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刻着一个名字——他不认识。但那是基地的制式身份牌。
　　基地的人。
　　曾经是。
　　他把身份牌塞进作战服口袋。又从兜里掏出小相机，对着它胸口拍了两张，编号12在镜头里发白。站起来的时候，肋下一阵疼。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从它胳膊底下钻过去的时候，被它肘弯那根骨刺扫了一下，作战服划开一道口子，血已经把里面的衣服浸透了。
　　“头儿，你受伤了。”冷锋说。
　　“没事。”
　　他把刀上的血在那东西身上蹭了蹭，插回鞘里。
　　“回去。”

　　回程路上，冷锋走在后面。他看了祁朔背上一眼，又看了一眼。
　　“头儿，你背上那道口子。”
　　祁朔没停步。“嗯。”
　　“切口太齐了。”冷锋说，“不像那东西弄的。”
　　祁朔没接话。
　　冷锋也没再问。
　　走出去二十米，冷锋又开口：“头儿。”
　　“嗯。”
　　“你刚才蹲那儿看编号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祁朔把刀换到左手，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几天，夜里。
　　林盏在实验室加班。走廊里有人喊她：“林研究员，作战区来人了，找你的。”
　　她放下移液枪，走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作战区的传令兵。他递给她一个东西。
　　是一截绷带。上面沾着干了的血，边缘系了个结，系得很死。
　　“祁朔大人让带回来的。”传令兵说，“他说，给你看看，他没事。”
　　林盏捏着那截绷带，站在原地。
　　传令兵敬了个礼，走了。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
　　她低头看那截绷带。血已经干了，是暗的。
　　她把它放进白大褂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