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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城南客问关外事 驿馆灯明雁门人 十七摘了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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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十七出了门。
他这七年出过府。买药引子、取车、送帖子、给周伯跑腿——都是差事,办完就回。
这一天不是差事。
他出门的时候,把腰间的刀摘下来,搁在门房里。搁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又把刀往架子最里头推了推。
他又想了想,回去换了一身不太好的衣裳,袖子放下来,盖住手。
胳膊上那道白布的印子,还在。
出门前,苏亚在廊下碰见他。
「你上哪儿。」
「出趟门。」
苏亚看了看他这身衣裳,又看了看他空着的腰。
「早回来。」她说。
「嗯。」
她没再问。她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饼,用纸包着,塞给他。
「路上吃。」
十七接过来,揣进怀里。
城南那条街,早上不热闹。铺子还没全开,卖菜的挑子冻得缩成一团,走两步歇一歇。
茶馆在街尾,门脸小,一块旧匾,写着两个字。门槛磨得低了半寸,往上垫着一块砖。
十七进去,挑了最靠里的一张桌子。
掌柜在柜台后头。不高,五十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一块布,一直在擦杯子。
「喝什么。」
「茶。」
「几分。」
「随便。」
茶上来了。掌柜自己端过来的。
他把杯子搁在桌上,又提起壶,往杯里添水。
添了半盏。
——寻常的茶,添到七分满,剩三分是给香气的。他添到了八分还多。
添完,他没走。站在桌边。
十七看着那只杯子。
「掌柜的。」
「嗯。」
「你这茶,添得满。」
「看你面生。」掌柜说,「头回来的,都添满。」
十七笑了一下。
「那你听得出我这一趟,是头一回做这种事。」
「听得出来。」掌柜把布往肩上一搭,「你坐下来的时候,先看门,再看窗,最后才看我。干这种事的人,都这样。」
十七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他放下杯子。
「我问一件事。」
「问。」
「前年,关市上那场械斗。」
掌柜没说话。
他把肩上那块布拿下来,在柜台上抹了两下。
「你拿什么换。」
十七摸了摸袖子。
他把手里的钱袋搁在桌上,推过去。
掌柜看了一眼,没有去拿。
「我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们府上那位五爷,问这个做什么。」
十七立刻没有答话。
他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说了三个字:
「不知道。」
掌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笑了一下,把壶提起来。
又添了半盏。
「前年秋天。」掌柜说,「九月中。」
「关外那条路上,来了一批马。」
「马是从北边过来的,走的不是官道。赶马的一共十一个人,规矩得很——过市的时候,该下车下车,该报报,账也给得清清楚楚。单子上写的是往南边贩牲口的行商。」
「肖家管那条路。看着单子齐,就放了。」
「到第三趟的时候,出了岔。」
「有一家的马跟他们的撞在一处。那家也是做牲口的,不认他们这个来路。」
「从说话到动手,不到半刻钟。」
「市上几个老吏想拦,拦不住。」
「肖家那位公子那天在关市上。」
十七把头抬起来。
「他一个人冲了前头。」
掌柜伸手,把杯子往十七那边推了推。
「他从马背上栽下来的时候,腿压在自己那匹马底下。」
「马受了惊,甩了两下。」
「等他被拉出来,那条腿就废了。」
十七坐着,没有动。
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窗外一挑子萝卜滚了一地,卖菜的把萝卜一个一个捡回去,嘴里骂着什么。
「不是别人下的手。」
「他自己逞的能。」
掌柜说:
「市上的人都说,那位公子那天要是不冲前头,什么事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
「可要是我,我也冲。」
十七看着他。
「为什么。」
「在自己家门口,有人撞了你的车。」掌柜说,「你不冲,回头谁还认得你这条路。」
十七隔了一会儿,问:
「那批马,到底是谁的。」
掌柜没有立刻答。
他把壶放回炉上,转了个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旧册子,翻了两下,又合上。
「那我不能卖你。」
「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掌柜说,「这一条我不卖。」
「为什么。」
掌柜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平静。
「你自己想想。」他说,「那一批马,走的是肖家的道。单子上写的是行商。撞起来的时候,肖家公子第一个冲前头——你说,这条路上一出事,外人先想到谁。」
十七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临走的时候,十七问:
「这件事,就我一个人来问过?」
掌柜把杯子收走。
「这两个月里。」他说,「第二拨。」
「头一拨是谁。」
掌柜拎起壶,往炉边走。
「来调关市旧档的人。」他说,「也是走的同一条道。」
十七站在门口。
「掌柜的。」
「嗯。」
「那批马的单子,跟官市上那份,一样么。」
掌柜的背影停了一下。
「你问的是内行话。」他说,「可这一句,我也不能卖。」
十七站起来,走到门口。
掌柜在后头说了一句:
「回去跟你们五爷说一句。」
十七回头。
「关市那条路,走过的东西,比走过的人多。」
十七回到府里,是晌午。
他把茶钱的事、掌柜的话,一句一句都说了。连添了两次半盏水也说了。
沈栖迟躺在榻上,听。
听完,他问了两个问题。
「那一批马的单子,掌柜不肯卖。」
「不肯。」
「头一拨来问的,走的是不是同一个门。」
十七想了想。
「不是同一个门。」他说,「他们走的是衙门口,我走的是茶馆。」
「那就是两拨人。」沈栖迟说,「不知道彼此。」
他撑着坐起来一点,问:
「肖家那位公子,现在在哪儿。」
「在城里。」十七说,「肖将军一家,回城还没走。」
沈栖迟点点头。
「你去打听一下,」他说,「肖家那位公子,平日出来不见人。」
「打听这个做什么。」
「他要是出来,」沈栖迟说,「我要见他一面。」
十七愣了愣。
「……是。」
傍晚,门房送来一张纸。
纸上一行字,四个字:晚了三天。
他看了一会儿。
他把纸折起来,没有压到砚台底下,也没有收进枕下——他把它放进那两页纸原来放的空位旁边。
三样东西并排:她那一行、两页数目、四个字。
然后他对十七说:
「明日你去问问言风。」
「问什么。」
「军功叙录,一本从递到批,最快要几天。」
「是。」
那天夜里,城西的驿馆里,还亮着灯。
后头那间屋,灯芯剪得短。窗下一张案,案上摊着几张纸——那是从雁门带来的旧方子,纸角都磨毛了。
案子边立着一杆枪。枪头卸下来,搁在架子最高的一格。枪杆靠在墙上。
肖缨坐在案边,把那几张方子一张一张捋平。
她右手腕上,那一圈红还在。
青禾端水进来。
她把水盆搁在案角,伸手要去把她那件解开的骑装收起来。
「放着。」
「是。」
青禾就站在一边。
肖缨没有抬头。
「明日去的那一家,你打听过没有。」
「吴兴侯府。」青禾说,「谷主姓顾。」
「我知道她姓顾。」肖缨说,「他们家,除了谷主,还有个五爷。」
青禾的手,在水盆边上停了一下。
「奴婢没听说过。」
「上回在宫里,我见过他。」
肖缨把手上那张方子放下,看着灯。
「坐了两个时辰,一口酒没喝,怀里揣着一副药。」
她顿了顿。
「管家说他三年没出过门。」
青禾没有说话。
肖缨又开口了,声音低下去一些,像不是说给谁听的:
「哥的腿,遍求名医,都不成。」
「这回要是也不成……」
她没说完。
窗外有更鼓过去。她把那几张方子理齐,用一根线捆好。
「睡吧。」她说。
青禾端着空盆出去了。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她坐下来,铺开纸,磨墨。
她写了两行。
第一行:
「小姐明日去侯府,是替大公子求药。」
第二行,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上:
「她记得上回宫里那场。」
写完,她吹了吹墨。
信折好,收进袖子。
窗外的更鼓过了一趟。
驿馆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只剩一间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