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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求药入门重照面 两字投北抵千军 她把缰绳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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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一天到晚都是响的。这天上午,比往常还响。
前院先把阶前的土扫了两遍,二门上摆开了伞架,福伯亲自出来看了一趟,看那几把椅子摆得正不正。他蹲下来,用袖子把最边上那把椅子的一条腿擦了擦——那条腿上有块旧漆,擦不掉。
——谷主要见客。
客是雁门肖家的姑娘。
她到的时候还不到巳时。
一匹马,鞍是旧的。她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亲兵。
亲兵手里空着。枪没带来。
她只带了两个人,和一个婢女。
进门前,她在门槛外站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把手腕上那圈红往里拢了拢,拢进袖子里。
大伯在前院见了她。
他站在阶上,等着她上来,笑着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肖家的姑娘,长这么大了。」
第二句:「你哥哥的腿,唉。」
第三句:
「谷主在西边。我让人领你去。」
肖缨一一应了。
她答第一句的时候,头微微低了一下。答第二句的时候,她说「劳您记挂」。答第三句,她说「多谢」。
她说话的样子很干净——不卑不亢,也不多。
她走的时候,大伯在阶上站着,看着她的背影。
一直看到她下了那三级台阶,拐进西边的门。
大伯这才收回目光。他抬手,把阶边那盆花扶正了一点。
药房在西边一个小院里。
院里的药架一直摆到墙根。架上晾着切好的、整块的、卷起来的,什么样的都有。气味浓,可闻着不冲——是那种放久了、沉下来的味道。
顾红药坐在窗下。
她面前的案上,摆着一杆秤、一把小刀、一只研钵。
客进来,她没起身。
「坐。」
肖缨坐下来,把那几张方子摊在案上。
「雁门肖家。我哥哥的腿。」
「哪一年。」
「前年九月。」
「当时谁接的骨。」
「关市上一个跌打的先生。接好了,骨头长歪了一点。」
「吃过什么。」
肖缨说了几味药。
顾红药听着,把那几张方子拿起来,一张一张看。
她看得很慢。
看到第三张,她停下来,把纸对着窗光翻了翻。纸角磨毛了,有几味药后面,被人用极小的字添过批注。
「这是谁添的。」
「我添的。」肖缨说,「我哥哥吃了不舒服的,我就记一笔。」
「记了三年。」
「记了三年。」
顾红药把纸放回案上。
她抬起眼,看了肖缨一下。
那一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是在看病,是在看一个替病人做笔录做了三年的人。
「你这笔字,」她说,「是跟着你哥哥的病一笔一笔练出来的。」
肖缨愣了一下。
「……是。」
「这腿能治。」她说。
肖缨的手在膝上动了一下。
「治得回来几分,看他这几年攒的底子。」顾红药说,「骨头歪得不厉害,可筋缩了。要一味一味地把筋松开,一样一样地试。试的药里有一味,要关外现采的,别处的不成。」
「关外哪一带。」
「雁门往西,过了第三个口子。」
肖缨抬起头。
「那一带,我熟。」
「那就好。」
顾红药站起来,去药架上取了一只小罐,回来放在案上。
她的目光,落在客人的手上。
那圈红,就在腕子上——进门时拢进袖子里,坐了一会儿,又露出来了。
顾红药的眼光在那里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然后她把罐子往前推了推。
「先一副。回去煎着看。」
「谢谷主。」
肖缨接过罐子的时候,抬头看了顾红药一眼。
「谷主。」
「嗯。」
「您方才,」肖缨说,「看的不是我哥哥的方子。」
顾红药的手在案上停了停。
「我看的是方子上的人。」她说,「你哥哥吃了三年,人还在。这就够了。」
肖缨没有再问。她把罐子收进袖子里。
她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从药房出来,要过一条长廊,再拐一个弯,才到前院。
那廊子朝西,风从廊口进来,把两边的帘子吹得鼓一鼓。
廊下站着一个人。
肖缨的脚停了一下。
她认得他。
上回在宫里,这个人坐在园子廊下,酒是凉的,一口没喝。管家说他三年没出过门。
他今天站在这里。穿得不厚,手拢在袖子里。
他先开的口。
「……你还活着。」她说。
——这句话,她哥哥半个月前在别人屋里说过一遍。兄妹两个,说的是同一句话。
「活着。」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跟前。
「上回那匹马,是我挑的。」她说,「不好骑。」
「好骑。」
「你回来躺了多久。」
「十七天。」
她点点头。
「你们家的药,」她说,「能不能治一条腿。」
「能。」
「你怎么知道。」
「我这条命,是药吊着的。」
风又过来一阵。
她抬手,把被风吹开的一点额发按回去。
袖子往下褪了半寸,腕上那圈红露了出来。
他没有看那圈红。他的眼睛看着廊子外头那棵掉了叶子的树。
「你别站在风里。」
她说。
他往廊柱那边退了半步。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个人,」她说,「话少。」
「话多的,」他说,「都让十七说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快,只有嘴角动了动,就收了。
这是这本书里,她第一次笑。
「那你更该自己说。」她说。
他没有答。
她走了。
走到廊子拐角,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有腕上那一点红,在廊子那一头晃了一下。
不见了。
十七从廊子另一头过来,站了一会儿。
「五爷。」
「嗯。」
「风大。」
「嗯。」
「她方才笑了。」
他没有动。
隔了一会儿,他说:
「风大,回屋。」
那天傍晚,栖瑾来了。
他这回进门连手都不搓了。
「五哥。」
「说。」
「今日朝上递了一本。」
沈栖迟抬起头。
「说什么。」
「说北边有人手里的兵,太多。」栖瑾说,「折子上引了旧年的军报,一页一页都抄了。」
「哪一本军报。」
「铁门关三年的。」
沈栖迟坐着,没有动。
「折子上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
「私通外敌。」
屋里静下来。
沈栖迟的手指在案上按了一下。
「递这本的人,」他问,「你查得出么。」
栖瑾没有答。
他站在门口,隔了一会儿,才说:
「来调旧档的人,我知道是谁了。」
「谁。」
「五哥,」栖瑾说,「这个人,我要是说出来,你就要动了。」
「你说。」
栖瑾摇了摇头。
「我不说。」他说,「我说了,这一家就剩咱们两个明白人了。」
他拱了拱手,走到门口,又停住。
「五哥。」
「嗯。」
「盘仓那一包药,」他说,「我又去问了。」
沈栖迟的手指停了一下。
「账房说,二房的东西,归二房自己管。」栖瑾说,「库上只记账,不记物。」
「……」
「这话没错。」栖瑾说,「可账上少了一包,物上又对不上——那这包药,是从来没进过库,还是进过又出了。」
他拱了拱手,走了。
灯点上的时候,他对十七说:
「磨墨。」
十七磨好了,铺纸。
沈栖迟提笔,写了两个字。
稳住。
写完,他吹了吹,把纸折起来。
「送到哪儿。」十七问。
「雁门肖家在城里的宅子。给大公子。」
「……就这两个字?」
「两个。」
十七接过去,捏在手里,站在那儿没动。
「五爷。」
「嗯。」
「不用多写一句?」
「多了,」沈栖迟说,「他要想。」
十七站了一会儿,应了。
「是。」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今日肖家带来的方子,」沈栖迟说,「言风看了没有。」
「看了。」十七说,「谷主让他抄了一份,留着。」
「留着罢。」
十七出去了。门合上。外头传来蹄声,一路出了巷子。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案上那三样东西挪到一处:压皱的两行字、誊好的两页数目、赵元朗那张只写了四个字的纸。
摆在一处,看了很久。
他没有收起它们。
最北边那间屋子,灯还亮着。
老太爷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第十九张纸,字已经写满。他搁下笔,喝了一口茶,又伸手去拿第二十张。
第二十张,他还是只写了两个字。
这两笔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像是从一张很旧的账上搬过来的。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火盆里的火,已经矮下去了。
他没有把纸搁进去。
他把纸折起来,压在镇尺底下,坐着,没有动。
福伯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老太爷开口了。
「今日来的那位姑娘。」
「是。」福伯说,「肖家的。」
「她母亲,」老太爷说,「我认得。」
福伯没有接话。
老太爷也没有再说。他伸手,把镇尺在纸上又压了压。
窗外的更鼓过了两趟。
火盆里的炭翻了一下,红了一瞬,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