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兵部案前只对数 朝中折上又添言 兵部廊下那 ...
-
兵部在皇城东边,隔一条街。
门外两只石兽,旧得看不出牙。门里是一条长院,两面廊,廊下摆着一排木架,架上一格一格,全是册子。从门口往里走,走二十步,能听见三种声音:翻纸的,磨墨的,盖印的。
盖印那一声最响。一声下去,廊下会有片刻的静,然后又是翻纸。
门房认得他。认得他的人,也认得他袖口那块料子——相国家的人,进这道门是熟脸。
「赵元朗。」
「相国家的。」门房的人把笔搁下,站起来,「还找卫郎中?」
「嗯。」
「卫郎中这个点,」门房的人说,「在。」
赵元朗从这门进来过几回。他递过名帖,走过这二十步,从来没有往两边的架子看一眼——那些册子里记的都是别人的功过,与他无关。
今天他一格一格看过去了。
有一格,是空的。架子上一格一格都满了,只那一格空着,落了一层灰。
他站住,看了一会儿。旁边一个书吏端着册子过去,见他在看,顺口说了句:「那一格前年空了,还没补上来。」
「怎么不补。」
「补不上。」书吏说,「那一册给人调走了。」
「调去哪儿。」
「不知道。」书吏说,「条子是上头下来的,我们只管把册子交出去。」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
「您问这个做什么。这一格空着两年了,您是头一个问的。」
赵元朗没有再问。他往里走。
卫敬的屋子在最里头。
屋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张案,一摞册子,一盏灯。灯是白天点着的——屋里窗户朝北,光进不来。
卫敬四十六岁,兵部郎中,在此处坐了近二十年。他不高,背有些弯,是坐着弯的。他看册子的时候,鼻子离纸很近。
案角上搁着一只算盘。算盘的木头发黑,中间那几档磨得发亮,是手指头磨出来的;两边那几档,还是新的。
屋里没有茶。他不喝茶——喝茶要起身倒水,起身一趟,数目就断了。
赵元朗进去,他抬了抬眼。
「相国家的。」
「卫郎中。」
「坐。」
赵元朗没坐。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那两页纸在手上。
「有人托我,转一份东西给你。」
卫敬的手没有停,还在册上。
「谁托的。」
「托我的人,不落款。」
卫敬这才把手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赵元朗一眼。
那一眼不长,也不重,就是看了一眼——像看一册账上多出来的一行。
「不落款的东西,」他说,「挡在这里的多。」
「这一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看了就知道。」
卫敬把手里的笔搁下。他伸手。
赵元朗把两页纸递过去。
卫敬接过去的时候,先掂了一下——不是看内容,是掂分量。然后他把两页纸平摊在案上,用手抹平了纸角。
他抹纸角的时候,抹了三下。第一下抹左边,第二下抹右边,第三下把中间那一道褶子来回压了两遍。
他先看的是最上头那几行。
看完一页,翻到第二页。
翻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停。
这屋里的人都知道:他看东西先不看字,先看边。边不齐,他就看不下去。
屋里静了很久。
灯芯烧得短,卫敬伸手拨了一下,没拨亮多少。
他看完第二页,又翻回第一页。
这一回他看得慢。他的手指在纸上一行一行地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抬起头。
「这一笔谁添的。」
赵元朗走过去看。
那一行写着:朔女缨,代兄领骑,破其左翼。
后头四个字,笔势跟前头不同——斩获无记。
「托我的人。」赵元朗说。
「他不知道规矩。」卫敬说。
「什么规矩。」
「叙录上,一行归一行。」卫敬的手指按在那四个字上,「前头一行是功,后头一行是过。这两行之间不许有字。他添了四个,就多了一行。」
「多了一行,怎么样。」
卫敬没有立刻答。
他把旁边那一摞册子抽出来,翻到其中一册,又一册,再一册。三册摊开在案上,都是铁门关那三年的。
「你看。」他说,「这三处,都是空的。」
赵元朗看过去。
那是三栏「斩获」——第一栏空着,第二栏空着,第三栏也空着。
「我数得出来。」卫敬说,「这一仗,报上来的时候,斩获那一样,谁也没填。」
「因为报的人不敢填。」赵元朗说。
「不是不敢。」卫敬把册子合上一册,「是那一仗的斩获,本来就归在别处。」
他停了停。
「行军打仗,斩获不是只记一样。抢来的马、夺来的粮、割下来的人头,一笔一笔,都要报。可这一仗,这一栏是空的——空,意思就是没报。」
「没报的东西,」他抬起眼,「堆在哪儿,只有写报的人知道。」
赵元朗没有说话。
卫敬把那两页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纸的厚薄。
「他替她添了这四个字。」他说,「他知道这一栏是空的。」
「所以他添了。」
「所以他添了。」卫敬跟着说了一遍。
他放下纸,忽然说了一句题外话:
「这个添字的人,多大。」
「二十三。」
卫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忽然说:
「我二十三的时候,还在灯底下替人抄军报。」
「抄了几年。」
「六年。」卫敬说,「六年里我没抄错一个字。第七年抄错了一个,我在灯下坐到天亮。第二天我跟主事说,那本册子不用改——改了我记不住。」
「主事怎么说。」
「主事把我调来看册子了。」卫敬说,「从那天起,我就只管数,不管字。」
他坐回椅子上。
「这份东西,我收。」他说,「按规矩,我不管谁递的,我只看对不对得上。」
他把两页纸压在案角,伸手去够案上那方印。
「这一栏空着,」他说,「本子上就有个洞。」
「有洞的东西,」赵元朗说,「谁都能往里填。」
卫敬的手停在印上。
他看了赵元朗一眼。
「你倒是懂。」
印盖下去,一声闷响。
卫敬把盖好印的那一页递回来给赵元朗看——那是他抄进册里的一页,抄得一板一眼,日子、数目、天色,一样不少,末尾添了一行小字:补录,原报缺斩获一栏。
「多少日子能下来。」赵元朗问。
「快则十日,慢则一月。」
「能不能快些。」
卫敬把印放回盒里。
「你要快,」他说,「去问那本来得比你们早的人。」
赵元朗的手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哪一本。」
卫敬不看他,把案上的册子一格一格码回原处。
「前天。」他说,「有人来调铁门关三年的报。调的是同一批。」
「什么人。」
「兵部不管这个。」卫敬说,「我只管出。」
他把最后一册码好。
「他比你们,」他说,「早三天。」
赵元朗从卫敬屋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日头正亮。
廊下还是那三种声音。翻纸的,磨墨的,盖印的。
他走那二十步,走得很慢。走到那格空架子前,他又停了一下。
那一格还是空的,灰还在。
他出了门,上了车。
他回府的路上,没有直接进去。
车在街上停了半刻。他从车上下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袖子,摸了摸那两页纸的印痕。
门房的人出来迎他,他说不用。他在门口站了又一会儿,看街上的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有坐轿子的,有抱着孩子赶路的。这些人里,没有一个知道今天在兵部那间朝北的屋子里,有三栏空着的地方被人重新数了一遍。
然后他回了书房,磨墨,铺纸。
纸上写了四个字。
他只写了一行:
晚了三天。
他让人把这张纸送到吴兴侯府。
送信的人临走,他又叫住。
「别从正门送。」
「……是。」
「从角门。」
「要是那边问,」送信的人说,「是谁送的呢。」
「不知道。」
「……是。」
送信的人走了。
赵元朗站在案边,看着那张纸在灯下慢慢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