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阿母灯前问所往 尺书一纸托相门 母亲在灯下 ...
-
相国府在城当中。
往东三条街是皇城,往西两条街是御史台,门前的路直,路两旁不摆摊。侯府那头一天到晚人声,相国府这头一天到晚是车声——车进车出,都是坐车的人下来,走几步,进去。
相国府的门房,比侯府的还闲。侯府门房一天记十几拨人,相国府一天记三五拨,可每一拨都要记三遍:几时到、见的谁、几时走。三遍对上,才放行。
门房上坐着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家人,在府里当了二十六年。他记人有个本事:谁报的哪一句跟上一回差一个字,他抬头看一眼,也不说什么。
赵元朗住东跨院。三间房,一间睡,一间待客,一间堆书。
那间堆书的屋里,墙上挂着一张纸。纸上画的是北边那几条路,雁门画在最上头,底下几处关市,用小小的圈标着。这张图是他自己画的,画了两年。
图上有一处,改过三回。那是关市往西的一道岔口,他最初画短了,后来据邸报改长,再后来据一封家信又改短。
他从吴兴侯府回来那天,天刚擦黑。
进门,解大衣裳,交给长随。长随接衣裳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赵公子平日进屋先洗手,那天没有。
他跟了赵元朗六年,替公子接过几千回衣裳。衣裳到手,他先看袖口:袖口上有墨,说明今日见了写字的人;有两道折,说明今日在案上趴过。
今天这身衣裳,袖口干干净净,下摆上却有一道折。
长随没敢多话,把衣裳搭在臂上,退到一边。
「正院的饭,」他小声问了一句,「公子还去么。」
「不去了。」
「夫人那边——」
「说我吃过了。」
长随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赵元朗没往正院去,径直回了东跨院。
那两页纸,他搁在案上,把灯挪近了些,又看了一遍。看完,他没有收进袖子。
他把它压在案头那方砚台底下。
第二天,他没有动它。
第三天,也没有。
这三天,他做过不少别的事。去衙门点过一个卯,替父亲誊过两页旧档,在东跨院见了两个来问旧例的客。见人的时候他还是那个赵公子:话不多,笑来得快,别人说什么他都嗯一声。
只是每天回屋,他先看一眼那方砚台。
砚台搁在案角,上头压着纸,纸露出一角白。
第四天,他把那两页纸抽出来,看了第七遍。
这两页纸上的字很干。日子,数目,天色。看完一行,往下就是下一行,中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认得这种字。写字的人不写「某日」,写「是日」;不写「得粮」,写「到」。整整两页,没有一个「我」字。
最后一行上有四个字,是后添的,笔势跟前面不一样——
斩获无记。
赵元朗把灯往回挪了挪,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母亲每晚来一趟。
赵夫人不出门。她在府里三十年,谁也没见她跨过那道门槛。可她什么都知道——哪家的姑娘定了亲,哪条街的铺子换了东家,哪个衙门早上递了什么折子,她都能说出来。
她的规矩是:儿子回来得晚,她要来看一眼,问一句。
府里的丫鬟都摸清了这个时辰。这个时辰,东跨院的灯不能灭,茶不能撤。
那天她进来的时候,赵元朗正把灯芯剪短。
帘子是丫鬟打的。她进门,先在门里站了一下。
那一下不是歇脚,是看。她看的是三样:灯、案、儿子的脸。
灯挪近了,是在看东西;案上摊着纸,纸是干的;脸,她看过来了。
「你今日见的谁。」
「吴兴侯府。」
赵夫人在椅子上坐下。
坐之前,她先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她坐得离灯远,看得清儿子的脸。
她没有问「做什么」,也没有问「他好不好」。她只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赵元朗也没有瞒。
「他让我递一样东西。」
「递给谁。」
「兵部。」
灯芯剪短了,火苗比方才稳。丫鬟在外头把帘子放严了些。
「哪一件东西。」
「一封没有落款的信。」赵元朗说,「上头是北边这三年的几笔数目。」
赵夫人点点头。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她自己带来的。她不来,儿子屋里的茶多半是凉的。
「他求你了。」
「没有。」赵元朗说,「他没有求我。」
「那你怎么答应的。」
赵元朗想了想。
「他把纸收进袖子之前,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值么』。」
赵夫人放在膝上的手,动了一下。
「他问的是值不值。」她说,「你答的是什么。」
「我没答。」赵元朗说,「我答的是『行。我递。』」
赵夫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把纸收进袖子的时候,」她说,「他的手稳不稳。」
赵元朗想了一下。
「稳。」
「稳。」赵夫人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念完,她垂下眼睛。
「稳,是他在心里想过很多回了。」她说,「想了很多回还要问你,是因为那三个字,他愿意从别人嘴里再听一遍。」
「你知道你这三个月,为什么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
「知道。」
「你知道他让你递的这封信,替谁递的。」
「肖家。」
「肖家与你何干。」
院子里有一点风,把窗上那张旧纸吹得响了一下。
「肖家与我无关。」赵元朗说,「所以他问我值不值的时候,我没法算。」
「你没法算,」赵夫人说,「那你就是拿赵家去算。」
赵元朗没有顶她。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图底下,站了一会儿。
「母亲。」他说,「北边那几条路,他画不出来。我也画不出来。可他把这三年谁领过令、什么时候领的、哪一天到的粮,全排成了两页纸。」
「他是躺着排的。」
「他躺了十七天,爬起来排的。」
赵夫人没有说话。
「母亲,」赵元朗说,「我进了那间屋子。」
「屋里什么样子。」
「药味很重。」他说,「窗子开着,药味还是散不掉。案上摊着纸,纸上压着一只碗。」
「什么碗。」
「很旧的一只碗。」赵元朗说,「碗里没有药。」
赵夫人的手指,在袖口上按了一下。
她起身,走到儿子跟前,伸手替他把衣领理了理。
她理衣领的手很稳。领子理平了,她又在肩头轻轻按了一下——那个按法,是小时候替他压惊才用的。
「他的病,」她说,「怎么样了。」
赵元朗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母亲会问这个。
「不好。」他说。
「不好到什么地步。」
「他说,他的不是病。」
赵夫人理衣领的手停了。
「是什么。」
赵元朗没有答。
赵夫人也没有再问。她把手收回去,拢在袖子里。
「这件事,成了,功劳不是你的。」
「我知道。」
「坏了,第一个被问的是你。」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去。」
赵夫人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父亲今日回来,在朝上听见一句话。」
「什么话。」
「有人说,北边有人手里的兵,太多了。」
赵元朗的手停在灯罩上。
「谁说的。」
「没人说。」赵夫人说,「是话。话不用署名。」
「哪一本。」
「还没有本。」赵夫人说,「是张罗。有人在做这一本。」
她说完这一句,没再看儿子。
「你妹妹明日回来。」
「她这一个月在宫里,还顺当么。」
「顺当。」赵夫人说,「她在詹事府抄东西。抄得端正,没人挑得出错。」
她说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很轻,是那种当娘的人夸孩子才有的样子。
「管事说,她抄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改,改了就不是的。」
「那就好。」
「她字写得好。」赵夫人说,「像她父亲,不像我。」
「您的字——」
「我写的字,你父亲从来不看。」
她说这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
赵元朗看了她一眼,没有接。
「还有一句。」赵夫人说,「这几日,皇后那边,你不要去走动。」
赵元朗抬起头。
「姑母病了?」
「没有病。」赵夫人说,「是没有病,才不要去。」
她走了。
门帘落下,灯影晃了一下。
赵元朗站在案边,站了一会儿。
他把那两页纸从砚台底下抽出来,折好,收进袖子。
折的时候,他按了一下那四个字。
按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图。
图里那道岔口,他改过三回。最初画短了,后来改长,再后来改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它。
然后他吹了灯。
窗外,城当中那几条街都黑了。只有北边皇城那一片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