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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伯携药登门坐 雁门投帖落长房 大伯提着一 ...

  •   入冬前,府里要换一轮东西。

      窗上糊新纸,廊下换厚帘,灶上的柴换成粗的,各院的炭一车一车往里卸。前院一天到晚都是脚声,账房的人捧着册子满府跑,谁都忙,谁都有一句抱怨。

      还有一件事:库房盘仓。

      一年一回,从秋底盘到入冬。盘的时候,库门大开,管事的进进出出,抬出来的空箱子在墙根底下码成一排。府里人说,盘仓那几日,账房的人是不睡觉的。

      东边那个院子还是静的。

      两箱军报没有搬走。地上一层,案上一层,靠墙那一摞又高了些。有人来换窗纸,他说不用——换了新纸,屋里的光就变了,看着这几页纸,眼睛不惯。

      十七在门外试了试风。风灌进来,把案上一角纸掀起来。他过去按住。

      右手那圈布拆了。腕上一道印子还在,颜色比旁边浅,像没晒到的那一块。

      巳时过,前院来人了。

      十七先听见的。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他听得出脚步声:前院的小厮脚步重,长房的人脚步轻;抬东西的走两步一顿,空着手的走三步一停。

      他听出来的人,脚步是空的,可走得慢。

      他进屋,站在门槛里说:

      「五爷,大老爷来了。」

      沈栖迟把笔搁下。

      长房的大老爷,沈怀璋,五十二岁。府里的老人见了他都要让半步。他管的事不多,可族里族外,人人都说大老爷稳重。

      大伯进门,后头跟着两个小厮,抬一口箱子。

      箱子不大,漆是旧的,盖子上烙着一个记号。

      「迟儿。」

      沈栖迟要起身。大伯伸手按了按。

      「坐着。」

      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坐下之后,他先问了一句:

      「老太爷那边,这几日好么。」

      「好。」

      「那就好。」

      到这里,才轮到主人。

      他问病,问食,问夜里睡得沉不沉,问一句停一句,都不像是有意问的。

      沈栖迟一句一句答,答得很短。

      大伯也不嫌短。他说完了,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放茶杯的时候,杯底在案上碰出一声轻响,他像是嫌自己碰得响了,抬手把杯子又挪了半寸。

      「你这屋里的炭,够不够。」

      「够。」

      「不够就说话。」他说,「你是世子,冻着了,府里上下都过不去。」

      大伯看了看案上那摞纸,又看了看地上一层。

      「还是老样子。」他说。

      「嗯。」

      「你爹这几个月,在外头。」他说,「他这个人,命好。」

      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摆摆手,不往下讲了。

      沈栖迟没接。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大伯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笑还在,可那笑里有点别的东西——不是不高兴,是像一个人站在别人的院子里,看着别人院里那棵树长得比自己家那棵好,脸上还得挂着笑。

      「你爹小时候,」他忽然说,「也是最会读书的那个。」

      「……」

      「老太爷那时候,谁见了他都夸。」大伯说,「后来……后来也就那样了。」

      他把这句话也摆摆手收了。

      「对了。」他换了个话头,「你大哥那门亲,退了。」

      「嗯。」

      「退了也好。」他看着案角,隔了一会儿,「那样的门第,本来也……」

      他没说完。

      摆摆手,把这半句收了回去。

      他又补了一句:

      「你大哥这些日子,不好过。」

      「他怎么了。」

      「没什么。」大伯说,「就是不怎么出门了。」

      临走,大伯指了指那口箱子。

      「今年吴兴那边的例。」他说,「各房都有一箱,里头几味是秋冬吃的。叫人给你送来了。」

      「府里不缺药。」

      「不缺也要送。」大伯说,「这是家里的老规矩。」

      他又说:

      「你母亲那边的方子,是谷里的;吴兴这一箱,是府里的。两样不打架。」

      「……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那点笑是真诚的。真诚到沈栖迟一时分不出,他说的是客气,还是别的。

      苏亚端着药进来。

      大伯站起来的时候,正碰上。

      他站住了,看了看那只碗。

      看的时间不长。

      「趁热喝。」他说。

      大伯走了。两个小厮抬着空手跟在后头。

      门合上,屋里那股从外头带进来的冷气,过了一会儿才散。

      他坐着,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屋里,好像谁都爱看那只碗。

      他把这个念头搁下了。

      十七进来,把那口箱子挪到门边。

      「这箱搁哪儿。」

      「送库上。」沈栖迟说,「入账。」

      「是。」

      十七向外喊了一声人。两个小厮进来抬箱子。抬到门槛上,箱子磕了一下,盖子松了半寸,露出里头一叠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分成一格一格,每一格上贴着一张签。

      沈栖迟看了一眼那些签。

      签上写的是药名。有一格,签上的字他认得——当归。

      他收回目光。

      「抬走吧。」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叫一声:

      「十七。」

      「在。」

      「大老爷上回来这个院子,是什么时候。」

      十七想了想。

      「……七年里头。」他说,「这是头一回。」

      沈栖迟没有说话。

      前头那十六年,他自己记得。

      大伯没有进过这个门。

      未时,母亲来了。

      她进门先看窗。窗上还是旧纸。她没说什么,走进去,在案边坐下。

      往常她每晚来一趟,站着看一会儿那只碗就走。今天她坐了。

      她问老太爷,问他这两日吃的什么,问出过门没有。

      问完,她要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大老爷今儿来过。」

      「来过。」

      「坐的哪儿。」

      沈栖迟指了那把椅子。

      顾红药看着那把椅子。看了一会儿。

      「那把椅子,」她说,「搬出去,晒两天。」

      「……是。」

      她就走了。

      下午,那把椅子被抬到院子里。扶手朝上,摆在日头底下。

      十七拿着布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擦。

      他没问为什么。

      后来起了风,他回屋拿了一根绳子,把那把椅子的一条腿拴在廊柱上——怕它被风刮倒。

      拴完,他站着看了那把椅子一会儿,回屋了。

      天快黑的时候,栖瑾来了。

      他进门先搓手,往手上呵了一口气。

      「五哥,你这屋里真冷。」

      「坐。」

      他不坐。他站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雁门肖家,递帖子了。」

      沈栖迟翻纸的手停了一下。

      「递到哪儿。」

      「二门。」栖瑾说,「压了大半天,才往上递。」

      「……」

      「五哥,那大半天压在哪儿的,你知道。」

      沈栖迟没有答。

      「帖子上写的是求见谷主。」栖瑾说,「肖家大公子前年在关市上折了腿,遍求名医不见好。这回把方子带来了。」

      他顿了顿:

      「来的是他们家的姑娘。自己来的。」

      「她哥哥的药,得她自己来求。」

      「是。他们家那条路,归她掌。」

      栖瑾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还有一句。大老爷在二门上说了一句话——」

      「他说,『来求药的,让她来。』」

      沈栖迟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按了一下。

      栖瑾站在门框底下,看着他。

      「五哥,人要来了,你去不去看。」

      这句话他问过一回。

      那回沈栖迟说「不去」。栖瑾还替他补了一句:你这院子,插不上这种事。

      这回他没有立刻答。

      「……到时候再说。」

      栖瑾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这一回他没回头,声音比方才低:

      「五哥。」

      「嗯。」

      「今日盘仓,出了一桩小事。」

      沈栖迟抬起头。

      「什么事。」

      「库上的账,跟单子对不上。」栖瑾说,「少了一包药。管事的说,是往年就有的差,抹平了。」

      「……」

      「我也没多问。」栖瑾说,「我就是听。」

      他走了。

      福伯来得晚。

      他搁下一盒东西,说是老太爷让送来的,也没说什么盒子里的。

      搁下了,他没走。

      「老太爷还有一句。」

      「说。」

      「雁门的人来,按客待。」

      沈栖迟抬起头。

      福伯已经退到门边了。

      「老太爷就说了这一句。」

      「知道了。」

      福伯走了。

      灯点上了。

      案上那只碗还搁着,碗里的药是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喝完。

      他把空碗放下,坐着,看了一会儿。

      「十七。」

      「在。」

      「前年在关市上,肖家那位公子,是怎么折的腿。」

      十七愣了愣。

      这三年,主子问过外头的事没有?他想了一下——没有。从没有。

      「府里传的话,不准。」他说。

      「那就去问准的。」

      十七站着,想了一会儿,应了。

      「是。」

      他走到门口,又回来。

      「五爷。」

      「嗯。」

      「您今儿……问了外头的事。」

      沈栖迟没答这句。

      十七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大伯携药登门坐 雁门投帖落长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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