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一纸带回京里问 两窗开合不教知 她换了件新 ...

  •   她回京,是第五天下午。

      进城的时候,她低了一下头——城门楼子底下有人,她不想被认出来。

      她先回了家,换了身衣裳。

      那件衣裳是新做的,素,袖口收得紧。她穿上,在镜子跟前站了一下,把领子按平。

      做这件衣裳的料子,是她在关外一个集上买的。买的时候她想的是「回京穿」。

      九天前她还不会这些。现在她会了。

      她出门的时候,从前院过。

      前院还是老样子。台阶上缺的那个角,还是缺着。

      出二门的时候,管事问了一句:「姑娘去哪儿,要不要备车。」

      「不用。」

      「大公子说过——」

      「我知道他说过什么。」她说,「我去街上走走。」

      管事的应了一声,没有再说。

      兵部,她又去了一趟。

      门口的書吏还是那一个。他抬头看见她,眼皮跳了一下。

      「姑娘。」

      「我要看一卷军报。」

      「哪一年的。」

      「三年前,秋天,铁门关。」

      书吏的手搁在册子上,没有动。

      「这个。」他说。

      「怎么。」

      「这个,」书吏说,「前几日也有人来问过。」

      她的心沉了一下。

      「谁。」

      书吏看了她一眼。

      「这个我不能说。」

      「那我能看吗。」

      「不能。」书吏说,「铁门关的卷,封了。」

      「谁封的。」

      书吏把册子合上。

      「姑娘,」他说,「您别为难我。」

      「我不为难你。」她说,「我只要问一句——封卷的条子上,写的什么名目。」

      书吏的声音低了下去。

      「写的是『封存待勘』。」

      「待勘。」

      「对。」

      她没有再问。

      案上摊着那本册子,上头压着一方镇纸。镇纸底下露出一角黄纸。

      那一角纸,她没看清。

      她从兵部门口的台阶上下来。

      日头照在石阶上,一格一格的。她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三年前那一仗,报的是「不遵节度」。她要看的不是那八个字——她要看的,是「斩获」那一栏,在这本誊本上,是不是也空着。

      现在她知道了:有人比她先来。

      她去了相国府。

      这一回,门房没让她等。

      「姑娘。」

      「见赵公子。」

      门房进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为难的样子。

      「公子在。您里面请。」

      「他今日——」她问了一半,把话收了。

      「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

      她跟着人往里走,走过两进院子。

      院子里的花养得好,廊下的灯擦得亮。月洞门后头有人在剪枝,见了她,站起来让路。

      她走在里头,脚步很轻——她自己都没发觉,她的脚步在别人的家里,变轻了。

      赵元朗在东跨院。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脚步,他转过身来。

      二十五岁,个子高,人瘦。眼下一片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你来了。」

      「你肯见我了。」

      他沉默了一下。

      「我娘让我见你。」他说。

      「那你自己呢。」

      赵元朗看着她。

      「我自己,」他说,「也想见你。」

      两个人坐下。

      屋里有一张长案,案上摊着纸、册、笔。案角搁着一盏凉了的茶。

      她开门见山。

      「兵部的铁门关卷,封了。」

      赵元朗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前几日封的。」

      「谁封的。」

      赵元朗没有答。

      她看着他。

      「赵公子,」她说,「我不是来问你哥哥的事。」

      赵元朗的手,在案上顿了一下。

      「我是来问一卷军报。」她说,「那一年,营里报上去的是『斩获无记』,一栏空着。我到兵部,想看一看誊本上,那一栏是不是也空着。」

      她顿了顿。

      「卷封了。」

      赵元朗坐着,没有动。

      「那你告诉我,」她说,「誊本上一栏空不空,为什么会有人怕我看。」

      屋里静了很久。

      赵元朗把案角那盏凉茶端起来,又放下。

      茶面上没有热气。他端起的时候,手背上有一道墨。

      「缨娘。」他说。

      他叫的是她的名字。她很多年没听他这么叫过。

      「有些事,」他说,「你知道了,不会好。」

      「我哥哥进了什么,我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差。」

      赵元朗看着她。

      「有差。」他说。

      「差在哪儿。」

      他张了张嘴。

      他把案上那枝笔,往里挪了半分。

      最后他说的还是那句。

      「有差。」

      她没有再问。

      她把这九天里的话,一句一句,在心里摆了一遍。

      摆到末了,她发现自己没有一句可以拿去问他——她要问的那一句,他方才已经答过两遍了。

      她坐了一会儿,看的不是他,是案上那一排东西:

      一叠誊过的旧档,边角裁得整整齐齐;一枝笔,搁在笔架上,笔头是干的;一盏凉茶;一本册子,摊开着。

      屋里很静。她听见窗外有人在剪枝。

      她站起来。

      「那我走了。」

      赵元朗也站起来,绕过长案,要去送她。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她本来不想回头。可就在她要迈出门槛的时候,她看见了案上那张纸。

      那张纸压在册子底下,露出一角。

      露出来的那一角上,有两个字。

      她认得那个字。

      那两个字是「肖镝」。

      是她哥的字。

      她站在门槛上,没有动。

      屋里没有一点声音。

      赵元朗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脸色变了一下。他伸手要去收那张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收也来不及了。

      她低下头,看自己脚底下的门槛。

      门槛很高,她进来的时候是跨过来的。

      「赵公子。」她说。

      「嗯。」

      她没有问那张纸是什么。

      她问的是另一句。

      「我哥,」她说,「他来过你这儿。」

      赵元朗没有答。

      他不答,就是答。

      她从相国府出来。

      日头已经斜了。门口那两盏灯还没有点。

      她站在台阶上,把领子按了按——这是她这九天里学会的动作,按一按,就没事了。

      按完,她发现自己按了两遍。

      她往家走。

      走的是最直的那条街。

      街上人多,卖面的、挑担的、赶车的。

      一个孩子在墙根底下踢石子,石子踢到她脚前。孩子站住了,抬头看她。

      她让开一步。

      孩子抱起石子,跑了。

      她走在人里头,走得不快不慢。

      走出半条街,有一家铺子还没有关,橱里摆着糖。

      她小时候,她哥从营里回来,路过这儿,会给她带一包。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

      铺子里的人抬起头,问她要不要。

      「不要了。」她说。

      她接着往前走。

      走了一条街,她想起一件事:她哥折腿那年,有一回,她替他去营里送东西。回来的时候,她哥坐在门口,跟人说话。

      那人没有回头。她只看见一个背影。

      她哥看见她,就不说了。

      她当时没在意——她哥是什么都说的那种人,除了那一次,什么都说。

      那一次他没有说。

      她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下,又放下了。

      她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走到家门口,她停了一下。

      院里灯亮着。

      她哥的车不在。

      「大公子呢。」她问门上的家人。

      「朔方公府上,」家人说,「一早请去了,还没回。」

      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把这个,」她把手里的一个布包递给家人,「搁他案上。」

      「是什么。」

      「营里的册子。」她说,「他看得懂。」

      她进了院。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

      「他回来,」她说,「跟他说一声。」

      「说什么。」

      她想了想。

      「就说,」她说,「我去关外这一趟,粮册让人动过。」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一纸带回京里问 两窗开合不教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