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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三炷香余知所往 一封信后见那人 她恨了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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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镝是过了二更才回来的。
他进门,先看见案上那个布包。
灯还亮着。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下,屋里静,他自己身上的酒气就显出来了。
他解开布包,翻开,是本营里的册子。
翻了三页,他停住了。
「姑娘呢。」
「西屋,」家人说,「还没睡。」
「她等了我多久。」
家人想了想。
「您出去之后,姑娘就回来了。」他说,「换了衣裳,一直坐在西屋。」
肖镝把册子合上,往西屋去了。
走到廊下,他停了一步,伸手把领口的扣子系上——进门的时候解开了。
系扣子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不是酒。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西屋的灯亮着,罩着。他看得见那点亮,也看得见桌边坐着的人影。
人影没有动。
他才往西屋去。
西屋的灯罩着,屋里比平常暗。
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盏凉了的茶。
「哥。」
「嗯。」
「朔方公请你,说了什么。」
肖镝在她对面坐下。他喝了酒,脸有点红,眼睛却很亮。
「他说,」肖镝说,「他托人问过你许没许人。」
「你怎么答的。」
「我说,」肖镝说,「我妹妹的事,我不替她定。」
「他怎么说。」
「他说『好』。」肖镝说,「就一个字。」
她看着他。
「那你今天去,是为了什么。」
肖镝笑了笑。他这张脸,笑起来的时候,跟从前一模一样——洒脱,什么都不在乎。
「为了让你知道,」他说,「朔方公问过你。」
「就这个。」
「就这个。」
「哥,」她说,「朔方公不会白问你一句话。」
肖镝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知道。」他说。
她低下头,把案上那本册子翻到那一页。
「哥,」她说,「这本册子,你看过了。」
「看了。」
「你看见那条『照旧解送』没有。」
肖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看见了。」
「你看见那道划到一半的痕没有。」
「看见了。」
「那你——」
「缨娘。」肖镝打断了她。
他很少这么叫她。
「这册子,」他说,「我明天就送回营里。」
屋里静了一下。
灯芯爆了一朵。
她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搁在膝上。
「哥。」
「嗯。」
「兵部的卷,封了。」
肖镝没有作声。
「我去过相国府。」她说,「门口那三炷香,我站着等的时候,你在里头过没有。」
肖镝抬起眼。
「你去了相国府。」
「去了。」她说,「赵公子见了我。」
她看着她的哥哥。
「他案上,压着一张纸。」她说,「露出来一个角,上头的两个字,我认得。」
「是我写的。」肖镝说。
他说得很快,像怕她多问一句。
她没有再问那张纸是什么。
她问的是——
「哥,」她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肖镝没有答。
「你知道的时候,」她说,「你想过跟我说一句没有。」
肖镝还是没有答。
他把案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
「缨娘。」他说,「有些事,你不该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你就要去做。」肖镝说,「你去做,就完了。」
「我做的,会比你们做的差么。」
肖镝看着她。
「不差。」他说,「所以不行。」
她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她把这九天的事,一件一件,在心里摆开。
第一天,老校尉说「这事不是求人的事」。第二天,兵部的书吏说「这几日谁问铁门关的事,郎中都说忙」。
第八天,她在相国府门口站了三炷香。门房报了两回。窗子关了一次,又开了一次。
第九天,她写了一封信。信只有两行。
这九天里,她跑了四家。她换过衣裳,她陪过笑,她把能用的关系用了个遍。
她一直以为,她是被「对方」挡在外头的。
现在她知道了——
挡她的,不是对方。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放了一下。
放完了,她发现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怪。
「哥。」
「嗯。」
她抬起头。
灯在她脸前,把她的影子照在墙上,很大。
「赵公子说,有一些事,我知道了不会好。」
她说得很慢。
「他说的不是『你知道了会出事』。他说的是『你知道了不会好』。」
她看着她哥。
「那这句话,」她说,「是你们两个人商量过的。」
肖镝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不是。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上。
她没有哭。
她只问了一句。这句话她问得很轻,轻得像是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们……为什么不来问我一句。」
肖镝没有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头。
院里没有人。风把廊下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
他回来,重新坐下。
他坐下的地方,比方才离她近了一点。
「缨娘。」他说。
「嗯。」
「你哥这条腿,」他说,「是三年前那一仗折的。这话你听过。」
「听过。」
「那你听过的那一仗,」他说,「是真的。我不遵节度,是我的错。」
他看着她的眼睛。
「可我这条腿,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停了一下。
「家里的事,不是。」
「那是谁的事。」
「是三个人的事。」
她看着他。
肖镝把话说到这儿,就不再说了。
「哪三个人。」
「我不能说。」
「哥。」
「缨娘。」肖镝说,「你要是逼我,我就只能说给你听。」
她看着他。
她忽然不问了。
他端起案上那盏凉茶,一口喝干。放下的时候,杯子磕在案上,响了一声。
「缨娘,」他说,「哥求你别问了。」
她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肖镝问。
「走走。」
「夜里。」
「夜里。」
肖镝站在案边,没有拦。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看见她哥站着,一只手按在案沿上。
那只手按得很重。
「哥。」
「嗯。」
「你今天去朔方公府,」她说,「不是为了让我知道朔方公问过我。」
肖镝站着,没有动。
「你是为了让朔方公知道,」她说,「你家里,还有一个妹妹。」
肖镝站着,还是没有动。
她走到门边,忽然又回过头。
「哥。」
「嗯。」
「明日厨房做早饭么。」
肖镝愣了一下。
「做。」
「那我明日还要吃。」
她把门带上,出去了。
街上没有人。
她一个人走。
街上没有灯。整条街上,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把谁家门前挂着的一张旧幡吹得响。
走到巷口,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相国府那扇窗——关着,又推开一条缝。她想起赵夫人的话:「关着,你也听得见。那还不如开着。」
她想起兵部的台阶,一格一格的。
她想起她哥今天回来时那个笑。那个笑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背影。她没看清那个人是谁。
她现在知道了。
那时候,她哥坐在门口,那个人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什么,她哥就不说了。
她恨了那个人这么久。她恨他递了状子,恨他不见她,恨他一封信都不回。
原来那扇把她关在门外的门,是他替她挡上的。
她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接着走。
她走到吴兴侯府门口的时候,天快亮了。
门前那盏灯,还亮着。
灯底下有一个侯府的家人,正踩着凳子换灯油。他听见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接着换。
她没有进去。
她站在街对面,看了那盏灯一会儿。
油换完了,那盏灯比方才亮了一点。
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