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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采药老翁指三口 换方旧岁对一分 采药的老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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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第三个口子,是一个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小集。
集子小,只有一条街,街是土的,中间被牲口踩出一道沟。白天有人走,天一黑就空了。
集上有一间药栈,栈门口挂着两串晒干的根,风一吹,轻轻碰着墙。
栈里就一个掌柜,五十上下,话少。黎青住进来头一天,掌柜问他住几天,他说不知道。掌柜也没再问,每日照常给他留一间房,照常在灶上多添一瓢水。
黎青在栈里住了九天。
他不是来买药的。他是来等一个人的——山里采药的老翁,一年下山两趟,逢初一、十五赶集。他等到第七天,老翁才下来。
老翁七十多了,背不驼,眼睛还好。他背着个藤筐,筐里一半是湿的根。
他见了黎青,先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等了我几天。」
「七天。」
「你怎么知道我会今天下来。」
「我不知道。」黎青说,「您逢初一十五赶集。今天初一。」
老翁点点头,把藤筐往地上放了放——筐重,他放的时候先屈膝,才敢松手。
「那你等着。」老翁说,「我把东西先寄了。」
那天夜里,黎青跟着老翁回了山。
老翁在半山有一个棚子。棚子里有一张床、一个灶、一面墙——墙上钉着一片一片晒干的根,用麻线拴着,按日子排开。
黎青站在那面墙跟前,站了很久。
墙上少说有三四百片根。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干透了发脆,有的还带着一点水气。整面墙没有一片是随便挂的——每一片底下都系着一根麻线,麻线上打着结,结的数目不一样。
「这些,」他说,「按什么排的。」
「按日子。」老翁说,「什么时候挖的,就挂在什么时候的位置。药这东西,早挖晚挖,差十天就是两样。」
他从墙上取下一片,递给黎青。
「你要找的是这个吧。」
黎青接过来,捏在手里。
「您怎么知道我要找什么。」
老翁笑了。
「来找我的,」他说,「不是要药,就是要名。」
老翁坐下来,从灶边摸出一张旧纸,摊开。
纸上画的是一株草,叶子画得很细,根画得粗,底下写着三个字。
黎青盯着那三个字看。
「这是它的名。」
「是。」
「可我在京里,」黎青说,「同一株草,人家叫它另一个名。」
老翁「嗯」了一声,一点也不吃惊。
「一样的东西,」他说,「过一道山,换一个名。这不稀奇。山这边叫它这个,山那边叫它那个,中间隔着一道梁,走过去要一天。一天的路,就够把名字改一回了。」
他把那张旧纸收起来,又从灶底下摸出一只破碗。碗里泡着一截根。
「稀奇的是这个。」
他把根捞出来,用刀从当中切开,剖成两半,搁在黎青面前。
「看。」
黎青低头看。
两半,是同一条根。
可断面不一样。一半里头是实心的,颜色深;另一半里头是空的,颜色浅,像个小小的蜂窠。
「一棵草上,」黎青说,「挖出来两截?」
「不是。」老翁说,「是两棵。」
他把那两半往两边推了推。
「一棵在内,一棵在外。长在一处,叶子一样,花开的时候也一样。只有根,不一样。」
他用指甲点了点那半空的。
「山里的人,图省事,两个名字混着用。收的时候,都是连根挖,一堆一堆往下倒。」
「那,」黎青说,「混过吗。」
老翁停了停。
「混过。」
「哪一年。」
「记不清了。」老翁说,「我这人,记药清楚,记年糊涂。」
他想了想,从墙上取下一片根,看背后的麻线上拴着的那截绳。
绳上打了结。他一个一个数过去。
「那一年,」他说,「我师傅还在。他病了,躺了半年,没盯着收。那一季的货,是别人替他收的。」
「收成什么样。」
「乱的。」老翁说,「两个名都写了。写的是一个名,装的是两样东西。」
他把那片根挂回墙上。挂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麻线上的结,把它拨正了,才松手。
「后来师傅好了,翻出那一季的单子,骂了我们一顿。骂完,他坐在门口,抽了一晚上的烟。第二日起来,眼睛是肿的。可货已经卖出去了。」
「卖给谁了。」
老翁看他一眼。
「往南。」他说,「往南走的。那时候往南的路,好走。」
黎青坐在那,没有说话。
他要问的不是「卖给谁」。他要问的是「那一年」。他把老翁数过的那一截绳,在心里又数了一遍——老翁说不清年,可绳上的结记得。
「老翁。」他说,「那片根,能不能给我。」
「哪片。」
「那一年挂在墙上、排在最里头的那片。」
老翁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最里头那片是那年的。」
「因为您数的那截绳,」黎青说,「是从最里头数起的。」
老翁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拿去。」他说。
黎青回谷,是十一天以后的事。
他进门的时候,天刚亮。他没歇,直接把那片根和一张抄下来的名,送到了顾红药屋里。
顾红药那天起得很早。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是一张很旧的方子。
黎青把东西搁在案上,退了半步。
「谷主。」
「说。」
「往西第三个口子,山里有一个人。药有孪生的,叶子一样,根不一样。」
他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完,他把那片根往前推了推。
顾红药没有立刻去拿。
她先看那张纸上的名。看了很久。她的手本来搁在膝上,看的时候,慢慢地抬起来,又放回去——像是要伸手,又像是怕碰。
然后低头,看案上那张方子。
方子上的第三行旁边,有一个很小的点。
她的手指从方子这头,慢慢移过去,移到了那个点旁边。
停了。
「黎青。」
「在。」
「你说的那一年。」
「是。」
「那一年,」顾红药说,「我在侯府。」
「那年冬天,」她说,「二爷从外头回来,带了一车药。」
她的手指还停在那个点旁边,没有碰下去。
「车里有一味,是给我安胎的。」
黎青站着,没有作声。
顾红药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
「你先出去。」她说。
黎青退出去,把门带上。
门合上以后,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着,看着那张方子。看了很久。
那一味旁边那个点,是她二十多年前点的。那时候她刚生了孩子,抱着孩子,把家里存的药材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味一味否掉。
到最后,她什么都否完了,只剩下这一个点。
她不敢往下写。
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写了一辈子,也不敢承认,那一味,是那一年从外头带回来的那一车里的。
那一车,是他一车一车、跑了一趟又一趟,替她寻回来的。
她伸手,把方子慢慢卷起来。
卷到一半,她停了。
「言风。」她叫了一声。
门开了。
「谷主。」
「京城那边,」她说,「有没有信。」
言风站在门口,手里果然捏着一封信。
「今早到的。」
「说什么。」
言风看了她一眼,把信递过来。
「说肖家出事了。」
顾红药把信接过来,看了一遍。
她看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
看完,她把信搁在案上,搁在方子旁边。
「肖家那位将军,」她说,「被参了。」
「是。」
「差事也撤了。」
「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
「少主呢。」
「少主。」言风说,「在替肖家办事。」
顾红药低下头,看案上那两样东西——一张方子,一封信。
「这孩子。」她说。
她没有说完。
案上那封信,落款的印是新的,墨还没干透。她把方子往信旁边挪了挪,两样东西并在一处:一张写着他二十三年喝的药,一张写着他这几天替人挡的事。
她坐着,没有再看。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