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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案上照抄连笔误 阶前久立未开门 一处错字, ...

  •   詹事府在东宫南边,是一排平房,没什么气势。

      周慎的位子在窗边。

      他年轻,官服穿得很正,坐得也很正。

      他面前摊着一份旧档,手里一支笔,正在抄。

      抄到一半,他停住。

      底下有一处字,写错了——把「给」写成了「结」,错得很明显。

      旁边的同僚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字错了,顺手改了吧。」

      「不改。」

      「改了也没人看。」

      「没人看也不改。」周慎说,「错也是原来的错。改了,就不是原来那份了。」

      他把那个错了的字照着抄下来,一横一撇,一模一样。

      同僚看着他,摇摇头,走了。

      同僚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响了一点。周慎抬头看了一眼门,又低下头去抄。

      他抄得很慢。先前那个人抄错的地方,他照着错的地方抄;底下有一处墨点,他也照原样点了一下,只是比原来淡了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照着点。

      抄完一页,他把纸晾在案上,抬起头。

      案角搭着一块布。

      布是白的,已经洗得发灰,边上起了毛。他每天来,先用这块布把对面两把椅子擦一遍,再把布搭回原处。

      擦了这些天,布薄了一层。

      案对面,空着两把椅子。

      椅子擦得很干净,一点灰都没有。

      那把椅子也是一个字:原来坐那儿的人,上个月被调走了。

      一个调去了鸿胪寺,一个调去了太仆寺。

      都是升了半级的好差事。

      周慎每天来了,都要先把那两把椅子擦一遍。

      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位子还在这儿。」

      也有人笑他,说那两位是升官走的,椅子空着是喜事,擦它做什么。

      周慎没跟他辩。

      「喜事,」他说,「也是走了。」

      申时,赵元朗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周慎。」

      「来了。」

      「你这两把椅子,」赵元朗说,「擦了快一个月了。」

      「二十三天。」

      赵元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自己那份差事,」他说,「我心里有数。」

      周慎把笔搁下。

      「有什么数。」

      「说不好。」

      周慎笑了一下。他这个人很少笑,笑起来显得比平时还正。

      「说不好,那就是不好。」他说,「我知道了。」

      「你不问?」

      「问什么。」周慎说,「我是记档的。档上写什么,我就记什么。」

      他把那页抄好的纸翻过来,压在一块石头底下。

      「哪天我自己也被调走了,」他说,「麻烦你替我记一笔。就写——字抄得还对。」

      赵元朗站在门口,没有接这句话。

      隔了一会儿,他说:

      「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周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记这个做什么。」

      「你说要人替你记。」赵元朗说,「我听见了。」

      消息是第三天从朝里出来的。

      小得不像消息。

      「罚银三百两,追缴。」

      「关市那件差事,撤了。」

      「肖将军奉召入京,述职。」

      三百两。

      京城里传了一整天,谁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说是陛下念着老臣,罚个意思;有人说是打脸,罚银子是给你留面子;还有人说是走个过场,过两个月就还回去。

      茶馆里有个说书的,把这件事编成了三段,说的头头是道,散场的时候还多收了几个铜板。

      他说第一段,说是陛下念旧;第二段,说是给个台阶;说到第三段,他忽然把扇子一收。

      「诸位,这事儿没完。」

      底下就问怎么没完。他端茶喝了一口。

      「我也还没编出来,明儿再说。」

      第二天来的人,比头一天多了一倍。

      只有居中人知道:三百两是「往小里推」的结果。

      推的人不能明着救,只能救在数目上。

      肖家城里的宅子在三条巷子深处,门小,门口那对石狮子是旧的。

      肖镝坐在堂上。

      堂上很安静。

      他把手里那张折得很小的纸摸出来,展开。

      两个字。

      「稳住。」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按了一按。按完,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看了一遍正面的两个字。

      然后他把纸重新折起来,折回原来那几道痕,收进怀里。

      「行。」他说。

      屋里没有别人。

      他说给自己听的。

      他朝外头喊了一声:

      「来人。」

      「大公子。」

      「去问问,」肖镝说,「关市那件差事,具体撤的哪一段。」

      底下人愣了一下。

      「撤的就是咱们家管的那段。」

      「我知道。」肖镝说,「我问的是——是撤了差事,还是撤了路。」

      底下人答不上来。

      「去问。」肖镝说。

      底下人要走,他又叫住。

      「回来。」

      「大公子。」

      「路上碰见卖胡饼的,」肖镝说,「买两个。我早上没吃。」

      底下人看着他。

      「去吧。」肖镝说,「两件事,都别问别人。」

      第二天下午,侯府门前停了一匹马。

      马上的人下了马,没让人牵。

      她把缰绳随手扔给门外的家人,站在阶下。

      「找五爷。」

      门房的人认得她——上回谷主见的那位姑娘。

      他赶紧请她到门房坐,她没坐。

      福伯出来了。

      福伯朝她行了个礼。

      「姑娘来得不巧,」福伯说,「五爷一早进宫去了,到这会儿还没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福伯说,「说不好。」

      她站在阶下,没动。

      「那我等。」

      她在阶下站着。

      日头从头顶往下走,把台阶的影子一点一点挪到院子里去。

      门里有人扫院子,扫到她跟前,绕了半步,接着扫。

      一个丫头端着一盘什么东西从前院过,看见门口的人,脚步顿了一下,又走了。

      过了一会儿,那丫头又出来了,端着一只小杌子,搁在阶下。

      「姑娘,坐着等。」

      她看了一眼那杌子。

      「不用。」

      丫头站着不走。

      「福伯让的。」

      她还是没有坐。

      丫头没法子,把杌子留在阶下,自己进去了。

      那只杌子在阶下搁到天黑,没人坐过。

      没有人再过来问她一句。

      她站着的时候,两只手是空的。

      她从上回起就不带枪了。

      站到后来,她抬手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手腕上那圈红。

      她看了一眼那圈红,又把它往下拉了回去,盖住。

      天快黑的时候,门里出来一个老仆,把门口那盏灯点了起来。

      灯是给过路人照的,不是给她。

      她看了一眼那盏灯。

      她转过身,去把马牵过来。

      上马的时候,她那条腿蹬了一下马镫,没上去。

      她又蹬了一下。

      上了马。

      她没有回头。

      马蹄声出了巷子,往南去了。

      她到的时候,他在府里。

      西边药房后头有一小片空地,长着两棵树,他在那儿站过一会儿。

      府里的事,十七一件都不会瞒他。

      「五爷,肖家姑娘来了。」

      「知道了。」

      「她站在阶下。」

      「知道了。」

      「福伯说她……」十七停了一下,「说她等。」

      他站在树底下。

      风把那两棵没剩多少叶子的树吹得响了一下。

      十七站在廊子那头,忍不住又开口。

      「五爷。」

      「嗯。」

      「外头风大。」

      「我知道。」

      「那……」

      「十七。」

      「在。」

      「药。」他说。

      十七愣了愣。

      「……是。」

      他转身去端药。

      他没有出去。

      十七把药端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端着碗走到树底下,递过去。

      沈栖迟接了。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五爷,」十七说,「天黑了。」

      「嗯。」

      「她还在。」

      沈栖迟没有答。

      碗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凉下去。他端着,站着。

      他把碗递还给十七。

      「温一温。」

      「……是。」

      十七端走了。

      那碗药,温了又凉,凉了又温,这是第三回。天全黑了,他从树底下回屋,在案边坐下。十七把碗端进来。

      十七站在案边,看着那只旧碗,犹豫了一下。

      「五爷。」

      「嗯。」

      「她走了。」

      「我知道。」

      十七把碗往前推了推。

      「药凉了。」

      他伸手端起那只碗,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他把碗搁回案上,搁在那儿,没有说话。

      十七把碗收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五爷。」

      「嗯。」

      「她明天要是再来呢。」

      沈栖迟没有答。

      十七站了一会儿,自己把话收了。

      「我把药温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案上照抄连笔误 阶前久立未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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