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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圃里掐花知节候 炉边递碗见人心 太妃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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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太妃住在西六宫的偏院。
院里没有几样东西,就是一片花圃。
她如今不做别的了,一天到晚都在这一片土里。宫里人私下说,太妃手上有仙气,什么花到她手里都活。
只有伺候的宫女知道不是。
太妃手里的花,活一半,死一半。
死的那一半,都是被她自己掐掉的。
那天上午,赵令婉替管事送一份单子过来。
她进院门的时候,看见太妃蹲在花圃边上。
日头很好。花圃里一片一片开着,颜色杂,当中有一株,开得格外大。
太妃没戴钗,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膝下垫着一块旧布。她蹲在那儿,像在跟那些花说话。
太妃看着那株花,看了很久。
她伸手,把那株花的花瓣数了一遍。数完,她的手上上下下把花茎摸了一回。
然后把它掐了。
赵令婉站在廊下,没敢出声。
太妃把花捏在手里,慢慢站起来,回过头,看见了她。
「来了。」
「太妃,单子搁在廊上。」
「嗯。」
太妃低头看手里的花。
赵令婉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句:
「太妃,开得那么好,为什么掐了。」
太妃把花举高了一点,对着日头看。
「它是夏天的花。」她说。
「……现在是春天。」
「对。」
太妃把花放下来。
「开错了季节的花,留着也是白开。」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日头好。
「它自己不知道。它觉得它也开了。可它开完这一回,后头就没有了。」
她把那朵花随手搁在圃边的石头上。
「花不懂节候,怪不得它。」她说,「人要是不肯认时节,就比花还苦。」
赵令婉站在那儿,把手里的单子捏紧了。
她一向是照抄原话的。
这一回她没抄。
她回去以后,在自己屋里坐了很久,才想起来该抄下来。
抄的时候,她一个字都没敢改。
侯府西边的药房里,炉子上坐着一只小罐。
药是小火煨的,煨了一下午,屋里全是苦味。
言风坐在窗下看方子。
那是一张很旧的纸,纸边都起毛了,折过很多次,折痕上有油印。
纸上一味一味写着药,字小,行距也小,写的人手很稳。
写到中间一味的时候,那一笔忽然轻了。
旁边点了一个点。
很小的一个,像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没写下去。
言风看这张方子看了很多年。
他每一回看,都要在那个点上停一下。
他看不懂。
他只知道谷主说:这张方子不要改。
「方子改不得。」谷主说过,「一改,前面二十几年就白喝了。」
言风到今天也不明白,为什么改一个字,前面二十几年就会白喝。
可他信。
他信的原因很简单:谷主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看那只碗,不是看他。
苏亚进来添炭。
她走到炉边,弯腰,把炭一块一块夹进去,火苗「扑」地亮了一下。
「快好了。」她说。
「嗯。」
苏亚起身的时候,言风也刚好站起来。
他要去看炉子上的火。
她要去端那只碗。
两个人一个往里走,一个往外走,在一张很小的案子前面碰上了。
她伸手去拿碗。
他也伸手——其实不用他拿,他只是也伸了。
两只手在那只碗上,都停了一下。
碗已经温了,不烫。
「你端。」言风说。
「我端。」
她端着碗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
「你的手,」她说,「别老搁在凉水里。」
言风看了看自己的手。
「看方子看久了,」他说,「会出汗。」
「那就擦一擦。」
她说完,端着碗出门了。
言风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他把那张方子重新折好,折成原来那几道折痕的样子,收进袖子里。
收好了,他又从袖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那个点。
还是那个点。
他忽然想,那个点旁边那一味,到底是什么。
他猜了很多年,猜过七八味。猜完他也不对人说——说了也没用,谷主不让改。
他把方子收起来,去添炉子的火。
傍晚,顾红药来了。
她一个月里头来三五趟,来的时候不让人通报。
那天她进来的时候,药刚好在炉上温着。
她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
她走到案边,看那只碗。
碗是旧的。
边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补过,补得不显眼。
一个碗用了二十几年,天天用,用成了这个样子。
她看了很久。
十七在门边站着,不敢动。
他知道谷主看东西的时候不能打断——这不是谁教他的,是他看了七年看出来的。
顾红药终于抬起头。
「今天喝了几碗。」
「三碗。」
「睡过没有。」
「午后睡了半个时辰。」
「好。」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那三本册子,」她说,「不要看到夜里。」
十七应了。
她走了。
十七回头看了看那只碗,又看了看门外。
他忽然想起一件别的事——
谷主每回进来,看的都是那只碗,不是看人。
从头到尾,她一次都没有看他家爷。
一次都没有。
他把这件事搁在心里,没敢问。
灯点上的时候,沈栖迟叫十七把第三本册子收起来。
「放到架子上。」
「是。」
十七抱着册子走到门边,忽然又回来。
「五爷。」
「嗯。」
「今天谷主进来,看了那只碗,看了很久。」
「我知道。」
「她什么都没说。」
「她不说。」
十七站在那儿,好像还有话。
「还有事?」
「没有。」十七说,「那我去睡了。」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
「五爷。」
「嗯。」
「我今日尝药的时候,」十七说,「尝出一点别的味儿。」
沈栖迟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十七说,「就是有一天,跟上一天不太一样。」
「哪一天。」
十七想了想。
「上个月,」他说,「有一回。」
「记着。」沈栖迟说。
「……记着?」
「记着。」
十七应了,抱着册子出去了。
门合上。
屋里只剩灯。
他坐在案前,把案上这三样东西摆在一处:
两页誊好的数目、一张只写了两个字的纸、和那只补过一道裂的旧碗。
他没有收起它们。
他伸手把那只碗往中间挪了挪,挪到那两样东西中间。
挪完,他看着,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