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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寺里摸字寻新笔 宫里传书问旧亲 大理寺卷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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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卷库在院子里最北一间,窗子小,白天也得点灯。
郑怀安坐在灯底下,面前摊着一叠纸。
那不是卷,是抄件——兵部转来的,说是「请补」。
他看卷不用眼睛。
他把两只手搁在纸上,指腹贴住,从左边慢慢往右边推。
推一下,停一下。
推一下,停一下。
底下人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大人,您这是找什么。」
「找手。」
「……什么手。」
「写字的手。」
郑怀安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
「一支笔,一个人一辈子就一个写法。起笔重、收笔轻,这是他的脾气。有人替他写,那就是另一个人。」
他把指头停在一行字上。
「你摸过多少张纸。」
「小的……没数过。」
「摸到一万张,」郑怀安说,「手就不用眼睛了。」
「这里,」他说,「有一笔,不是原来的手。」
底下人凑过来看,横看竖看,看不出。
「哪一笔。」
「这个『获』字的最后一撇。」郑怀安说,「别人写撇,往下一送就收了。这个撇,收的时候顿了一下,还往回带了一点。」
他抬起头。
「写这一笔的人,在写的时候,手是往回拉的。」
底下人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屋里凉,还是别的。
「那……要不要报上去。」
「报什么。」郑怀安说,「一笔。」
底下人愣着。
「您说这是两个人写的。」
「我说的是笔。」郑怀安说,「说人,就得说得出是谁。我只会看笔,不会看人。」
他把那叠抄件理齐,压回架子上的第三格。
「先搁着。」他说,「留着它,比说出来有用。」
相国府在西城,院子深,进门一路都是树。
赵令婉旬日回家一趟。
她是宫里的女官,十七岁,走路快,坐下也快,一进门就先找他哥。进门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扶了门框,也不在意,直接从袖子里翻纸。
「哥。」
「回来了。」
「娘呢。」
「在里头。」
「我先跟你说个事。」
「你先把鞋上的泥磕了。」
赵令婉低头一看,果然在门槛上蹭了一道,她也不管,把手里一只小匣子往案上一搁,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展开,压平,才开口念:
「太妃问了你一句。原话是——『你们家那位,今年多大了。』」
赵元朗笑了。
「娘问过一遍了,你怎么还抄。」
「不是我抄的。」赵令婉说,「是太妃说的。别人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改。」
「连『你们家那位』也照抄?」
「也照抄。」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折的时候,她是照着原来的折痕折的,一道也没错。
「上回娘娘说『嗯』,我也抄了个『嗯』。被管事笑了一天。」
「你怎么答的。」
「我说,」赵令婉说,「娘娘说的是『嗯』,我不能写成『是』。」
案上有个纸包,还温着。是赵元朗早上让人从城西买的栗子。
赵令婉进来的时候没看见,这会儿看见了,伸手捏了一个,一边吹一边剥。
「哥。」
「嗯。」
「这个还是热的。」
「你上回说凉了不好剥。」
赵令婉嘴里有东西,点点头,没说话。
赵元朗给她倒了杯水。
「宫里这几天,热闹么。」
赵令婉两只手捧住杯子,眼睛亮起来。
「热闹。」她说,「特别热闹。」
「怎么个热闹。」
「先是尚服局那个姐姐定了亲,三月里出门子,嫁的是太仆寺的人。」
「然后是御膳房两个小姑娘,为了谁先嫁吵了一架,吵到管事那里去了——吵完第二天又好了,一个给另一个留了半碟蜜饯。」
「还有,」她把声音压低了些,「尚食局那只猫,偷吃了御膳房的鱼,被罚了。猫不会写字,就罚养猫的人去扫院子。」
「扫了几天。」
「三天。」赵令婉说,「猫在她门口等了三天。」
「再是——」
她数得很顺,手指头一个一个掰。
「再是,上上个月,朔方公家打发人来宫里问过一句话。」
赵元朗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问什么。」
「问、」赵令婉从袖子里又抽出那张纸,看了一眼,才说,「『雁门那位肖家的姑娘,可曾许人。』」
「照抄的。」她补了一句。
「我知道。」赵元朗说。
停了一下,他又问:
「这话,问的谁。」
赵令婉摇头。
「不知道。」她说,「我就是听人说的。我问了,她们也说不知道。」
赵令婉低头喝水,喝了两口,忽然又抬头。
「哥。」
「嗯。」
「那位肖家的姑娘,」她说,「我见过一回。她进宫那天,没带兵器进来。门口的老门吏问她名字,她说自己是雁门肖家的。」
「然后呢。」
「然后她把腕上的红缨解下来,缠在自己手上。」
赵令婉想了想,把杯子放下。放下的时候她双手托着,怕磕出声。
「宫里不许带兵器,」她说,「可没人管红缨。她是知道的。」
「她为什么要缠。」
「不知道。」赵令婉说,「我就是觉得,那东西对她大概是很要紧的。」
她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
「哥。」
「嗯。」
「你说她为什么进宫的。」
赵元朗没有答。
赵令婉等了等,自己接着说:
「那天她在宫里,谁也没求见。」她说,「她就是来了一趟,坐了一会儿,走了。」
御史台门前,有一排石阶。
申时前后,来了一辆不起眼的车。
车停在阶下,下来一个侯府的老仆,捧着一只木匣,一步一步上了阶。他上台阶的时候走得很稳,一级一级,不快。
匣子里是什么,路过的人不会知道。
阶对面的铺子门口,站着一个姑娘。
她穿一身素色的骑装,头上什么都没戴。
她本来是要过街的。
她看见那件衣裳了。
那是侯府家人穿的料子。
这种料子她认得——从前她还在议亲的时候,府里差人送节礼,来的就是穿这种料子的人。
她认得,甚至比那家人自己还认得。
老仆上了阶,进了门。
她站在对面,没有动。
一炷香。两炷香。
街上的日头从房檐上挪下来了,把她的影子拉长,拉到台阶上,又拉下去。
铺子里跑堂的出来了两回,以为她要买东西,问她要不要进来坐坐。她摇头。跑堂的也就不问了。
街上有个小孩追纸鸢,一头撞在她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小孩仰起脸,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线,嘴一瘪,要哭。
她伸手把线接过来,理了理,绕成一个圈,塞回小孩手里。
小孩愣着,忘了哭,跑走了。
她没有看那孩子跑的方向,眼睛还在对面那道门上。
那扇门里头忽然有人出来。
老仆空着匣子,一步一步下了阶,上车。
车走了。
她一直看着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她慢慢把手松开。掌心有四个月牙形的印子,红的。
「是你。」她说。
声音很轻,路过的没有人听见。
那天夜里,栖瑾把最后两本册子送到他屋里。
「五哥,账我核过去了,对得上。」
「嗯。」
栖瑾站着没走。
他看了一眼那批册子,又看了一眼案角上那只旧碗。
「今天我去御史台送匣子,」他说,「那边台阶对面,站着一个人。」
沈栖迟翻页的手停了。
「谁。」
「不认识。」栖瑾说,「穿骑装,头上没戴东西。站了整整三炷香。」
他把手里的册子搁下。
「我看她那个人站着的样子——」栖瑾顿了顿,「好像不是等人的。」
「那是干什么的。」
「像是……」栖瑾想了想,摇了摇头。
「说不上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五哥。」
「嗯。」
「她穿的是骑装,可我看着,不像军里的人。」栖瑾说,「军里的人站着是站着的,松。」
「她呢。」
「她站着,是绷着的。」
沈栖迟没有接话。
栖瑾站了一会儿,又说:
「五哥。」
「嗯。」
「她站在那儿,手上什么都没有。」
「嗯。」
「来咱们府上的人,」栖瑾说,「没有一个空手的。」
他走了。
屋里只剩下灯,和案上那三本旧册子。
第三卷翻开在第五页。
边上那道很浅的划痕,还在那里。
他伸手,用指腹在那道划痕上按了一下。
按的时候,他的手也往回带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