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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御史台前誊三过 侯门座上输一句 一份弹章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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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在皇城东头,院子斜,日头进来得晚。
韩愈之的案上搁着三样东西:一叠纸、一支笔、一碗凉茶。
纸边对着纸边,齐得能切豆腐。
他在誊一份弹章。
这是他自己的稿子,他自己写的。
第一遍,誊给自己看。
第二遍,誊给上头看。
第三遍,誊了搁在抽屉里。
旁边年轻的御史看不过去,说:「大人,一份稿子,誊一遍就够了。」
「不够。」
「上头又不看你字好不好。」
「上头不看。」韩愈之说,「我看。」
他把笔搁下,把那三份对在一起,比了比。比的时候,他把三份纸在案沿上磕了一磕,让它们齐在一条线上。
「万一我这一辈子都升不上去,」他说,「总得有一份干净的。」
年轻御史还是不服。
「三份都搁哪儿。」
「头一份搁案上,第二份递上去,第三份——」
「第三份搁抽屉里。」
「锁着。」韩愈之说。
「锁给谁看。」
「锁给我自己看。」他说,「我哪天要是也想改个数,先得掏钥匙。掏钥匙这个工夫,够我想一想的。」
他这一辈子确实没升上去。
二十年,同年的都出去了,只有他还在这间斜屋子里,守着这三样东西。
不贪,不合群。
他干的事只有一件:挑数目上的错。
衙门里有人背后说他,说他这辈子就毁在「多誊一遍」上。他听见了,也没说什么——他只是从那以后,把第三份誊得更慢了。
卫敬送来的那两页纸,他看了四天。
看的手法很笨:他把每一年、每一季、每一个月的数,一个一个加了一遍,又倒着加了一遍。
加完,他端着那碗凉茶,坐了很久。
「不对。」他说。
底下人凑过来:「哪一年的不对?」
「不是哪一年。」韩愈之说,「是有一处没数。」
他伸出指头,点在第三行那道空白上。
「这里,写着斩获,可数没填。」
「那……那不是漏了?」
「漏了我不问。」韩愈之说,「空着我就要问。空的地方,是留着让人填的。」
底下人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屋里凉,还是别的。
他把那碗凉茶端起来,一口喝干。
「抄一份,送到兵部去。」他说,「就写一句——请补。」
底下人问:「那弹章还递不递?」
韩愈之想了想。
「递。」他说,「不急。让它先空着。」
「大人,」底下人忍不住又问了,「您这份弹章,弹的是谁?」
韩愈之把三份稿子收进抽屉,锁上。
「我弹的不是人。」他说,「我弹的是那处空。谁填的,弹章就是弹谁。」
肖镝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一匹黑马,鞍是新的,腿还是那样——下了马,先在地上站一站,等那条腿跟上。
他没让人通报,自己一路进了二门。
进门第一句:
「哟。还活着。」
十七正在廊下煎药,听见这声,头都没抬。
「大公子,您这句话,上回说了。」
「上回是上回。」
「上回您说完,我们家爷躺了十七天。」
「那是我妹妹挑的马,」肖镝十分自然地把话推了出去,「不是我。」
十七把扇子扇了两下,没接。
肖镝从马褡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抬手扔给他。
一包油纸,绳是麻的,纸上洇出一点油。
「关外带回来的。」肖镝说,「牛肉,风干的。你们家不稀罕这个,给你。」
十七接住了,没打开,先凑到鼻子底下闻。
「膻。」
「那是香。」
「我们这儿管这个叫膻。」
「你们这儿,」肖镝说,「没救了。」
肖镝凑过去看了一眼那炉子,抽了抽鼻子。
「你们家这药,什么味儿。」
「苦味儿。」
「废话。」
「那就没了。」十七说,「就这一味。」
肖镝进屋,看见案上摊着三本旧册子,还有一摞没拆的。
「这是什么。」
「家里的旧档。」
「看这个干什么。」
「看看。」
肖镝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把那只好腿搭起来,看着案上那批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家的事,全都写在纸上。」他说,「我们家的,全在马身上。」
「纸上好。」沈栖迟说。
「纸上什么好。」
「纸上跑不了。」
肖镝愣了一下,没接上这句话。
隔了一会儿,苏亚从廊下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小杌子,搁在他那条腿底下。
「垫着。」
「不用。」
「十七让的。」苏亚说,「他说您坐着,那条腿是悬着的。」
肖镝低头看了看那条腿。
他没再说什么,把腿搁上去,坐正了。
苏亚端茶进来。
肖镝接过去,喝了一口,皱起眉。
「你们家连待客的茶,都有药味。」
「那是我们爷的碗,」苏亚说,「搁在边上了。您手里这碗是新的。」
肖镝低头看看手里的碗,又看看案角上那只旧碗。
他把手里的茶放下,端起那只旧碗闻了闻。
「这碗里的,」他说,「苦的。」
「是。」
「他一天喝几碗。」
「三碗。」
肖镝把那只旧碗搁回去,搁得离案角远了一点,好像怕碰掉了。
他这才去喝自己那碗,喝得很快。
喝完,他把空碗往案上一搁,力道大了点,碗底磕在案上「咚」一声。他赶紧又扶了一下。
「不好意思。」他说。
药好了。
十七把药滤出来,倒进那只旧碗里,端到案前。
他没急着递。
他先自己喝了一口。
肖镝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你干什么。」
「尝。」
「替谁尝。」
「替我家爷。」
肖镝看看他,又看看沈栖迟。
「你们家现在喝药还得排个队?」
「不排队。」十七说,「我先喝。」
「这是什么规矩。」
「我认的。」
肖镝把自己的袖子挽起来,看了看手腕。
「你信不过我,」他说,「我给你试。」
十七看了他一眼。
「您不行。」
「我怎么不行。」
「您刚才喝了我们的茶。」十七说,「那碗是您自己端错的。您要是也倒了,我这账更难算。」
肖镝想了半天,才明白自己被骂了。
肖镝把碗往前推了推,示意沈栖迟喝。
沈栖迟端起来,喝了。
肖镝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等碗放下了,他才开口。
「你身边这个人,」他说,「比我们营里守库房的还倔。」
「他认死理。」
「认死理的,」肖镝说,「一般活不长。」
十七在旁边收拾药渣,听见了,没理。
他把药渣倒完,回头看了肖镝一眼。
「大公子。」
「嗯?」
「营里守库房的,」十七说,「是怕人偷。我这儿没人偷。」
肖镝噎了一下,转头看沈栖迟。
「他这话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沈栖迟说,「是他守的不是库。」
肖镝转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
一张纸,折得很小,折过的地方都软了。
「这个,」他说,「我看了三天。」
沈栖迟没去拿。
肖镝也没催他。
「头一天我看不懂。」肖镝说,「我以为你写错了,两个字,连个落款都没有。」
「第二天我还是看不懂。」
「第三天,我们家来了一队穿公服的。」
他把那张纸往案中间推了推。
「我又看了一遍。看懂了。」
「懂了什么。」沈栖迟问。
「你让我稳住。」肖镝说,「我稳住。可你没告诉我,稳到什么时候。」
沈栖迟没有答。
肖镝笑了一下,把那张纸收回去,塞进怀里。
「行。」他说,「不问。」
临出门,肖镝在廊下停住。
他扶着廊柱,把那条腿换了个姿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青禾,你上回说,你有话跟她讲。」
「哪一句。」
「就那一句。」肖镝说,「我写了三封信,她一封没回。」
沈栖迟看了他一眼。
「她的奴契,」他说,「还在我这里。」
肖镝「啊」了一声,把扶着柱子的手拿开了。
「……这个我就不该提。」
「不想要了?」
「想要。」肖镝说,「想要你也不能这么说话。」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这算什么本事。」他说,「拿人家的身契堵人。」
「堵得住就行了。」
肖镝噎了一下。
十七在廊子那头,慢慢地扇了一下扇子。
肖镝看见了,抬手指了指他。
「你,」他说,「你别扇。」
「我没扇。」
「你刚才扇了。」
「风大。」十七说。
走到了门口,肖镝又停下。
这一回他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
「我妹妹这两天,天天在城里跑。」
「跑什么。」
「不知道。」肖镝说,「她不说。」
他拍了拍那条腿,一步跨过门槛。
「她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腿就闲不住。」
车走了。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十七过来收碗,经过他身边,停了一下。
「五爷。」
「嗯。」
「他刚才那句话,」十七说,「是骂人的吧。」
「哪一句。」
「就那句,」十七说,「拿身契堵人。」
「是。」
「那您还答了。」
「答了。」
十七想了想,端着碗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答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