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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禁门解兵人认手 偏殿传语客摹声 禁门前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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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苏亚就把东西摆了一案。
官服、玉带、暖手炉、药罐、干粮、一件厚氅,还有一只装帖子的小匣子。
十七站在旁边看,看了半天,伸手,从里头拿了三样出来,搁在地上。
「这个不穿。」他指着厚氅。
「外头冷。」
「车里有炉子。」
「官服薄。」
十七把药罐塞进自己袖子里,说:「有这个。」
苏亚看了他两秒,弯腰把那件厚氅捡起来,拍干净,又搁回案上。
「那件不是给你的。」她说,「是给车里坐着的那位的。」
十七不说话了。
他又说:「干粮也带两样。」
「带三样。」
「两样够了。」
「他三年没出过门,」苏亚说,「外头的东西,他吃着不惯。多带一样,他就有得挑。」
十七看了她一眼,没再顶。
天还黑着,前院已经点了灯。
他穿好官服出来的时候,福伯在阶下等着,手里捧着那只小匣子。
福伯先把他上下看了一眼,伸手替他把腰上的玉带正了正。
「太爷说了,」福伯说,「东西送到就回来,不要多留。」
「知道了。」
福伯又说:「太爷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你三年没出过这道门,今天出去,把腰抬起来。」
车出了巷子,天开始亮。
街上的铺子刚卸板,卖豆腐的挑着担子往巷子里拐,看见侯府的车,往边上让了让。
这三年里他只出过一次门,是夜里骑的马,出城去看一趟马场,没有人知道。
今天是白天。
今天是往那道门里去。
禁门在皇城西边。
进门先解兵。
有剑的解剑,有刀的卸刀,牌子挂在门房墙上,回来再取——这是一条写在墙上的规矩,写得不好看,可它比墙上别的字都硬。
门房里坐着一个老门吏。
别人叫他陈伯。他在这儿坐了三十年。
他到的时候,门前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一个武官在卸刀。刀沉,他一个人拿不稳,往架子上搁的时候磕了一下,「当」的一声。
陈伯眼皮都没抬。
他把那七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点名,也像在数东西。
念到「沈栖迟」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上回来,是三年前春天。」
「是。」
「看猎的那个。」
「是。」
陈伯把牌子挂上去。挂得很正,还伸手把边上的两张拨了拨,让它们排成一条线。
「这回记得戴回去。」他说。
「记得。」
他回过身,往门里走。
陈伯忽然又说了一句:
「你今天是空手来的。」
他停住。
「我没有兵可解。」他说。
「我知道。」陈伯说,「三年前你也是空手。」
老人低头理了理架子上那一排牌子,又说了一句:
「门口这道规矩,我念了三十年名字。」
「念出什么了。」
「念出人都是带东西来的。」陈伯说,「带的什么,一看牌子就知道。只有你,三十年头一个,我一直没看见你带过东西。」
沈栖迟站在那儿,没有答。
「去吧。」陈伯说,「牌子我给你看着。」
老人说完就低下头去,接着念下一个人的名字了,好像刚才那两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他在那道门里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门房墙上挂着一排牌子,长长短短,风一吹,轻轻碰,碰得细碎。
他那张排在第五个。
三年没挂过牌子了。
偏殿在西边第二进。地方不大,窗子朝南,上午的日头正好铺进来,一直铺到门槛上。
引他进来的是个年轻内侍,很客气,也很少说话。
他在殿里站了半刻。
然后听见帘子后面有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得很轻,脚底下像垫着东西。
出来的是个穿深色袍子的老人,头发全白,脸瘦,眼睛却很亮。
「老奴曹安。」
曹安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定了,才开口。
「陛下今早问了一句话。」
他说的就是那句话,没多一个字,也没少一个字。
「吴兴侯府里,铁门关那几年的东西,还在不在。」
殿里静了一下。
他还没答。
曹安又开口了,还是那句话,一个字都不变。可这一回,他说话的声音、气口、断句的地方全不一样了——
那是别人的一句话。
最后半句,他声音往下坠了一点,坠得让人心口发闷。
帘子边上站着的两个小内侍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曹安说完了,重新把两只手拢回袖子里。
「陛下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说,「叹了半口气。」
他顿了顿。
「那半口气,老奴学得像。」
他吸了一口气,叹了出来。
一模一样。
帘子边上那两个小内侍终于没忍住,「嗤」地笑出了声,又赶紧低头。
曹安不理他们。
「后半口气,」他说,「陛下咽了。」
「那半口,谁也学不来。」
他站着,没有动。
「公公。」他说,「您传话,都学么。」
曹安看了他一眼。
「学的不是话。」他说,「是话里的那口气。话谁都会传,气传不准,就会出事。」
「怎么出事。」
曹安没有答这句。他把袖子里的手拢紧了些。
「老奴在御前三十六年。」他说,「传错过一次。」
「后来呢。」
「后来那位大人,」曹安说,「去岭南了。」
他说完,拱了拱手,退了两步,转身,一步一步往帘子后面去了,脚步声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回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午。
福伯在门口等着,接过那只空匣子,看了他一眼。
「太爷在等。」
老太爷在书房里写字。
案上摊着纸,一天二十张,写到第二十张就烧——这件事府里知道的人不多,他是知道的。
他进门,站在案前一丈远的地方,没说话。
老太爷也没抬头,写完手上的那一笔,才放下笔。
「门里怎么说。」
「问铁门关那几年的东西,还在不在。」
老太爷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杯子,说了一句:
「府里那些旧档册,一张都不许出去。」
「是。」
「你去办。」
「是。」
他退出来的时候,老太爷在后面又添了一句。
「三年没出门了,今天走一趟,腿酸不酸。」
他回头,老太爷已经低头去写第二十张了。
「不酸。」
「那就多走两趟。」
夜里,栖瑾抱着一摞册子进来。
他是管府里旧年档册的,一摞一摞搬了六趟,案上、凳上、地上都堆满了,人从中间过去都得侧着身子。
「五哥,」他把最后一摞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先看哪一年的。」
「铁门关那三年。」
栖瑾从最底下抽出三本来,搁在最上面。
他抽的时候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栖瑾说,「去年有人来核过一遍。核得挺干净,连边角都对上了。」
他抬头。
「谁来核的。」
栖瑾摇了摇头。
「册子上没留名字。」他说,「可核册子的人,在第三卷边上,用指甲划过一道。」
他把第三卷翻开。
纸很旧,边是黄的。
在第五页的边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不深,是用指甲慢慢划过去的,划了半寸长,停住了。
像一个人划到一半,忽然想起这册子不是自己的。
栖瑾看着那道痕,又看了看他。
「五哥。」
「嗯。」
「这册子,」栖瑾说,「去年核的时候,我在场。」
沈栖迟抬起头。
「核的人,什么样。」
「个子不高。」栖瑾说,「手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拿笔的人,不是常年拿刀的人。」
「坐的哪儿。」
「坐我那张桌子。」栖瑾说,「他坐了一上午,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把笔搁回了原处,摆得很正。」
他顿了顿。
「正得有点过了。」栖瑾说,「摆东西摆得那么正的人,不是做这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