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一梦》苏州晚

7、青棠 青棠故事

　　“我被她气到了，破口大骂。她却也不生气，她扶我起来跟我说，她是犯官的女儿。现在父母双亡，这就要被押往钱塘的教坊司了。”

　　流风沉默了一会才又问：“然后呢？”

　　“我问她，知不知道入教坊司意味着什么？为何还一副喜滋滋的模样？她说，她知道的。既然已经无力回天，那还不如安心接受。教坊司的日子再难也能想办法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吧。实在受不了了就到时候再死……”

　　“……然后呢？”

　　“她给了我一张饼，我们就分开了。”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流风对于这个故事有些不满，甚至觉得背上的慕笙都重了很多。

　　慕笙抬手敲了他的脑袋，道：“急什么！听我说完。两年后，我接了一趟任务，事主是灵隐寺的智慧大师。”

　　流风激动地喊了起来：“那秃驴让你灭了青棠！”

　　“不是。那和尚……其实人不坏。他的愿望是让我护住青棠，让她不至于魂飞魄散。”

　　流风嗤笑：“就凭你么。”

　　慕笙气得拧了拧他的胳膊：“总之我做到了。幽蓝境的任务我从来没有失手过，一次都没有！那智慧大师在我完成任务后便死了。”

　　“他居然只剩一年的寿命？”流风有些惊讶：“那他算是被你吸死的吗？”

　　慕笙又气得拧他。

　　“他许愿，我达成了他的愿望，他就得付出一年寿命给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能把他的死算我头上！”

　　“好好好，姑奶奶您说得对！”流风连连讨饶，又问：“青棠不就是被那和尚灭的嘛，他怎么又来为她许愿？”

　　慕笙叹了口气，看来很多事不说清楚流风就得一直问。

　　“事情是这样的……青棠那年与我分别后就入了檀香馆。在那里她认识了吴锦修，不知怎么的就对他一往情深了。后来青棠因为不听话被老鸨打死了，她死后怨气难消便化作了厉鬼寻了仇。”

　　流风有些惋惜：“寻仇算在因果之中，只要她戾气消散便能再入轮回。她后来怎么会变成那样的？”

　　“她报完仇后本该了无牵挂，可偏偏那个时候吴锦修被绑架了。歹人将他绑走索要万两赎金，吴家一时之间拿不出来，歹人一狠心就想撕票。青棠虽然做了鬼，可心中情意未消，明知不该插手却还是出手救了吴锦修。”

　　“虽然违背了鬼界的规矩，不过这是善举啊！怎么就到了魂飞魄散的地步呢？”

　　“其中有些阴差阳错……吴锦修他奶奶在他被绑后坐立难安，便去了灵隐寺为他祈福。智慧大师却看出他们吴家人身上都带着一些鬼气，便误会是恶鬼作祟。他借着鬼气找过去，找到人时绑匪已经被青棠赶走了，只余下昏迷不醒的吴锦修和青棠。智慧大师没问清楚就对青棠下了死手。等到吴锦修醒了才知道真相，智慧大师亡羊补牢留下了青棠残缺的魂魄。但他实在无力回天，于是才找上了幽蓝境。也就有了后来的事。”

　　流风听了这个往事，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变成这样，也是有些……倒霉。”

　　“……嗯。”慕笙的声音有些闷。

　　流风察觉到她心情不太美妙，便换了个语气调侃道“那青棠都是你的老朋友了，你怎么还下手这么狠？”

　　“她已经被执念吞噬了。她早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不灭了她，灭的就是我。”

　　流风有些感慨：“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啊……哎，你好好撑伞！下雨了呀……”

　　慕笙把伞往他头顶遮了遮。

　　梅雨季节的江南是最惹人嫌的。细细绵绵的雨丝从四面八方而来，连雨伞都遮不住。

　　“我还是有很多地方想不明白。”流风想了想又问：“为什么吴家人身上会有青棠的鬼气？难道她经常出入吴家？可是高门大户一般都有门神，她怎么进去的？还有，她为什么恨吴锦修，吴锦修没有害过她吧？”

　　慕笙没有回答他，她伸出手去感受这绵绵雨丝。

　　轻轻的，柔柔的，几乎是感觉不到的。

　　“还有啊，吴锦修为什么会出家呢？还有，青棠抓那臭男人做什么？还有还有，吴锦修明明在灵隐寺，青棠是怎么抓到他的？这样的寺庙她怎么进去的？啊喂！阿笙，你还有没有听我说话……小阿笙……合着你真把我当坐骑了啊！”

　　她屏蔽了流风的声音，看着自己放在伞外的手。

　　明明几乎感觉不到，可是她手却湿了。江南小巷的青石板湿答答的，也证明了这场雨确实来过。

　　一个故事，几份深情，其中曲折除了当事人又有谁能理的清呢？

　　慕笙轻轻念道：“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艳鬼篇，完）

　　六月十五。

　　盛夏时节，月色大盛。最近这段日子天上明月高悬照得人间亮堂堂的。晚上行走就算是不点灯也能看得见路。人人都说是月神显灵，庇佑人间。

　　月光照在了会稽山的山脊上，隐隐约约却见一个布衣书生孤身一人打着灯笼上山。他脚步有些虚浮，眉头皱成川字，可是脸色却很平和。

　　昏黄的灯火映着他的脸，若是忽略他神经兮兮的表情，倒也算是个如松如玉的美男子。

　　他嘴里念念有词：“百无禁忌，大吉大利。百无禁忌，大吉大利……南无阿弥陀佛，土地爷爷奶奶保佑！”

　　昼为阳，夜为阴，身弱之人忌夜行，眼前这人显然是弱到不行却还坚持孤身走夜路，想来是有极要紧的事。

　　他终于爬到了山顶，迎接他的是一片寂静和漫天月光。

　　他一下跪倒在地，大喊道：“老天爷，你莫不是在耍我吧！”

　　他望着月亮木然道：“难道连最后一丝希望都不留给我吗？”

　　明月冷冷清清悬在高空，沉默不语。

　　子时一刻。

　　原本爬满绿植的一块不起眼石壁上居然开始响起了细细碎碎的声音。

　　书生也听到了，那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他循声找去，终于发现了这块正在碎裂的石壁。

　　石壁的裂缝里透出幽幽蓝光。

　　书生瞬间兴奋了起来：“幽……幽蓝境！原来真的有幽蓝境！”

　　仿佛听到了他心里的祈求，整块石壁陡然碎裂，蓝光打着旋聚成了一块巨大的蛋形镜面。

　　书生跪了下来，双手合十祈求道：“幽蓝境，请帮我寻回我的妻子。只要能让我再见她一面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