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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后台 顾宗林的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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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宗林的名字再次出现,是在一个完全无关的下午。
公司季度培训。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
投影上是新版隐私规范。
讲师从总部下来。
三十多岁。
西装穿得很整齐。
整整两个小时都在讲:
授权。
日志。
审计。
留痕。
越权。
周一桐本来没怎么听。
这种培训每年都有。
内容换汤不换药。
直到屏幕上出现一句:
所有人工删除与异常终止事件,均应保留操作关联日志。
周一桐抬头。
讲师还在讲:
“注意,我们这里说的删除,不代表系统完全不存在痕迹。”
“内容可以删除。”
“行为本身不能删除。”
有人问:
“那历史事件保留多久?”
“根据类型不同。”
“普通设备事件三十到九十天。”
“涉及安全报警的,会更久。”
周一桐手里的笔停住了。
安全报警。
他想起顾家那晚。
连接主机以后。
系统好像弹过一条:
异常事件已处理。
当时他没点。
因为不在工单范围。
这件事已经过去三个多星期。
他以为自己快忘了。
可这句话一出来,那条模糊的提示又变得有些清楚。
讲师继续说:
“售后账号不要因为好奇去翻客户历史。”
“后台会留访问记录。”
“你看了什么,什么时候看的,一样可查。”
会议室有人笑:
“谁没事看那些。”
讲师也笑了。
“最好没人。”
周一桐低下头。
笔尖在纸上无意识画了一条线。
下午培训结束。
大家往外走。
小邵叫他:“吃饭?”
“你们去。”
“又有单?”
“没有。”
“那干吗去?”
“还有点事。”
小邵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真奇怪。”
“哪儿奇怪?”
“老走神。”
“困。”
“是不是谈恋爱了?”
周一桐皱了下眉。
“没有。”
“你看你这反应。”
“滚。”
小邵笑着走了。
周一桐站在会议室门口。
手机震了一下。
林曼。
只有一张照片。
墙。
白色墙面上两个小小的螺丝孔。
下面一句:
拆了。
周一桐看了好几秒。
问:什么?
林曼:卧室摄像头。
周一桐:他同意?
很久。
林曼:没有。
周一桐盯着这两个字。
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担心。
竟然是高兴。
一种非常轻、非常私人,甚至没有资格出现的高兴。
他打字:
那他知道吗?
林曼:
晚上回来就知道了。
周一桐:
会吵架吗?
林曼:
不知道。
几秒后。
又一条:
但我今天突然不想再问他可不可以。
周一桐看着屏幕。
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发了个:
嗯。
林曼:
你又嗯。
周一桐:
那我应该说什么?
林曼:
比如,干得漂亮。
周一桐笑了一下。
发:
干得漂亮。
林曼回了一个笑脸。
对话结束。
周一桐却没有马上收起手机。
他站在走廊里。
周围的人已经走光。
空调声音很明显。
他突然想到:
那晚顾家的异常事件。
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已经出现过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
别查。
和你无关。
现在却越来越难。
不是因为死亡本身变得更可疑。
而是因为林曼变得越来越具体了。
以前顾家只是一个工单。
顾宗林只是一个死去的老人。
林曼只是客户妻子。
现在不是。
他知道她喝不加糖的咖啡。
知道她讨厌摄像头。
知道她偶尔凌晨拿外卖。
知道她觉得自己的房子像酒店。
知道她有时候一天接十几个电话,却觉得没有人真正听她说话。
知道得越多。
那晚就越难继续当成“别人家的事”。
晚上七点半。
办公室只剩下周一桐一个人。
不是故意等。
他今天真的有几份设备返修记录要补。
补完以后七点二十。
关电脑。
穿外套。
走到门口。
又停住。
返回。
坐下。
重新开机。
开机声很轻。
屏幕亮起来。
输入密码。
公司后台。
登录。
周一桐盯着首页看了一会儿。
顾家的账户并不难找。
只要输入地址。
或者客户名字。
顾维。
他没有马上打字。
鼠标停在搜索框。
脑子里突然出现老马那句话:
很多时候,规矩是为了防你自己。
还有总部讲师:
你看了什么,什么时候看的,一样可查。
周一桐站起来。
拿水。
回来。
坐下。
屏幕进入待机。
他动了一下鼠标。
重新亮了。
搜索框还在。
他输入:
顾…。
停了。
删掉。
锁屏。
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很安静。
远处打印机偶尔发出低低的电流声。
窗外是夜景。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去顾家的那个晚上。
两点十七。
顾维一直看时间。
林曼一直拿着手机。
书房门关着。
异常事件已处理。
这几件事在脑子里排成一排。
像缺了一块的拼图。
周一桐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
这些年见过的事情太多。
好奇心在这行里没有用。
甚至危险。
可他现在忽然意识到:
自己不是不好奇。
只是以前那些人的答案,对他不重要。
现在重要了。
他重新解锁电脑。
输入:
顾维。
搜索。
账户出现。
澜庭十八栋。
点击。
页面弹出提示:
当前无关联工单。是否继续访问客户历史设备数据?
下面:
取消。继续。
周一桐的手停住了。
这个界面和凌晨两点十七分那一次很像。
也是两个按钮。
系统把选择写得很清楚。
没有暧昧。
没有“也许”。
没有“看情况”。
只问:
继续不继续。
他看着屏幕。
几秒。
点击。
继续。
页面打开。
左侧是设备。
门锁。
摄像。
环境传感。
睡眠系统。
主机。
周一桐没有点视频。
那段已经没有了。
他进入事件日志。
日期。
选到老人死亡那晚。
系统加载。
一条一条记录出现。
23:41,客厅照明关闭。
00:06,书房门磁开启。
00:09,书房门磁关闭。
00:47,主卧人体传感触发。
01:12,客厅语音设备唤醒。
01:31,售后工单提交。
这些时间他部分知道。
鼠标往下。
忽然停住。
有一条。
颜色和其他的不一样。
红色。
02:04:18,书房区域疑似跌倒事件。
周一桐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盯着看。
下面还有一行:
02:04:37,家庭管理员已确认。
确认方式:
手动。
再下一条:
02:05:11,自动紧急联系人提醒取消。
周一桐坐直了身子。
手指搭在鼠标上。
没有动。
跌倒。
书房。
顾宗林。
这些东西根本不需要拼。
已经自己站到了一起。
再往下,是一条入户门记录。
02:08:06,入户门开启。
这才是他到达顾家的时间。
周一桐盯着那一行,后背一点点发凉。
也就是说,他进门以前,顾宗林已经摔倒。
顾维那句“老人睡了”,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02:11,主账户进入设备管理。
02:17:43,售后工程师删除书房摄像本地缓存。
操作人:
周一桐。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
那一瞬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在别人的故事里突然看到了自己。
他正准备继续往下滚。
页面突然弹出一条提示:
您正在查看非当前工单关联信息。该访问行为将被记录。
周一桐手停住。
系统不是阻止。只是提醒。
就像一个人在门口说:
你可以进去。
但我会记住。
他盯着提示框。
知道再往下,还有更多东西。
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工作上的理由继续。
几秒后,他关掉了事件详情。
没有继续看02:17之后的记录。
已经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可光是这几条,也足以把那晚重新排列。
顾宗林在02:04摔倒。
紧急提醒被顾维取消。
四分钟后,周一桐进门。
顾维什么都没说。
让他坐在离书房不远的地方,删除了那段录像。
周一桐靠在椅背上。
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
页面最上方有一行淡灰色的小字:
访问已记录。
他看了很久。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删除东西的时候,可以告诉自己:
是客户要求。
现在不行。
没人让他查。
没有工单。
没有客户授权。
没有设备故障。
也没有任何流程要求他知道真相。
他坐在这里。
只是因为他自己想知道。
而这个认知,比屏幕上的跌倒记录更让他不安。
手机忽然震起来。
办公室里太安静。
周一桐吓了一跳。
屏幕上:
林曼。
不是消息。
是电话。
他看着名字。
电脑上仍然是顾家的事件日志。
02:04。
02:05。
02:08。
电话还在响。
周一桐没有马上接。
第三声。
第四声。
他终于拿起来。
“喂。”
林曼的声音有点低。
“你在忙吗?”
周一桐看着屏幕。
“没有。”
“还在公司?”
“嗯。”
“你怎么知道?”
“听着很空。”
他没说话。
林曼那边也安静一下。
然后问:
“今天我把摄像头拆了。”
“我知道。”
“顾维回来了。”
周一桐心里一下紧了。
“怎么了?”
“没怎么。”
“吵架了?”
“没有。”
林曼笑了一下。
“他把它重新装上了。”
周一桐皱皱眉。
“你没拦?”
“拦了。”
“然后呢?”
“他说,这是为了家里安全。”
又是安全。
林曼继续说:
“他说,如果我实在不喜欢,可以不看。”
周一桐: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在那里,但我可以假装没有。”
她笑了。
声音却很疲惫。
“是不是很荒唐?”
周一桐没回答。
他的视线又落到屏幕上。
02:04。
疑似跌倒。
家庭管理员确认。
紧急提醒取消。
“周一桐?”
“嗯。”
“你在听吗?”
“在。”
“你是不是在看什么?”
这一句问得非常突然。
周一桐的手指一下收紧了。
“没有。”
这是他说出的第一个谎。
很小。
甚至不能算正式的谎。
可他说完以后,自己立刻听见了。
林曼没有怀疑。
“我就是……”
她停了一下。
“今天突然特别想离开这个家。”
周一桐看着电脑。
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应该相信哪一部分。
“那就出来。”
话脱口而出。
两边都很安静。
周一桐自己也愣了。
林曼问:
“去哪儿?”
他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
林曼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一下。
“你看。”
“你也没有答案。”
周一桐低声说:
“至少可以先出去走走。”
林曼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问:
“你什么时候下班?”
周一桐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五十四。
“马上。”
“那你吃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
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曼说:
“算了。”
“什么?”
“没什么。”
“我挂了。”
“林曼。”
“嗯?”
周一桐盯着屏幕上的02:04。
他有很多问题。
你父亲那晚是不是摔过。
谁取消的报警。
你为什么一直问录像。
你到底知道多少。
可最后,一个都没问。
“早点吃饭。”他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你也是。”
电话挂断。
周一桐把手机放在桌上。
电脑屏幕还亮着。
他应该退出。
应该马上退出。
他已经跨过了工作边界。
继续查,意义已经完全不同了。
可即使没有继续看,02:04也已经留在他脑子里。
他第一次产生了一个非常明确、几乎无法退回去的想法:
顾维撒谎了。
那晚不是普通的家庭争吵。
至少不只是。
回家以后已经九点多。
周一桐没有开灯。
进门后坐在玄关换鞋。
手机又亮了。
林曼发来消息:
吃了吗?
周一桐盯着这三个字。
他忽然觉得很奇怪。
几十分钟前,她还在顾家。
那套房子的系统里,有她公公死亡前的记录。
有顾维取消的提醒。
有自己留下的名字。
现在她问:
吃了吗?
生活就是这样。
再大的事,中间也要夹着吃饭。
周一桐回复:
没有。
林曼:
我也没有。
周一桐:
那去吃吧。
林曼:
你也是。
他放下手机。
过一会儿。
又拿起来。
输入:
林曼。
没发送。
删掉。
重新输入:
那天晚上,顾宗林是不是摔倒过?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发。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如果林曼说没有。
自己会知道她在撒谎。
如果她说有。
很多东西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周一桐把这句话全部删除。
屏幕空下来。
他坐在黑暗里。
很久以后,林曼又发来一条:
睡了吗?
周一桐看了一眼时间。
22:47。
回复:
没有。
这一次,他没有问任何关于顾宗林的问题。
可从这一晚开始,他和林曼之间已经多了一件她并不知道的事。
她知道他删过记录。
他知道她知道。
而现在,他又知道了一些,她还不知道他已经知道的东西。
有些关系就是这样开始变得危险。
不是因为两个人说了什么。
而是因为从某个时刻起,他们拥有的真相,不再一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