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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五分钟 顾家第二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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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第二次正式报修,是十天以后。
工单内容:主卧窗帘无法接入睡眠场景。
很普通。
普通到周一桐第一次看到地址的时候,甚至怀疑系统是不是派错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抢单,也没有退。
自动派单倒计时结束。
工单落到他名下。
周一桐把手机锁屏。
小邵正从旁边经过。
“哪儿?”
“澜庭。”
“又那儿?”
“嗯。”
“你是不是跟那片儿有缘。”
周一桐没接话。
下午两点四十。
他到达顾家。
开门的是林曼。
这一次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夹在脑后。
看见周一桐,明显愣了一下。
“是你啊?”
“系统派的。”
“哦。”她侧身让路。
“进来吧。”
语气很自然。像两个人前几天在商场聊了一个多小时这件事,没有留下任何额外的意义。
周一桐换鞋。
顾维不在。
他进门的第一句话问:“顾先生呢?”
说完,自己都觉得多余。
林曼看了他一眼。
“上班了。”
“哦。”
“怎么了?”
“没什么。”
林曼笑了一下。
“你怕他?”
“没有啊。”
“那你问什么。”
周一桐蹲下系鞋套。
“确认客户在不在。”
“标准答案。”
这四个字她最近很爱说。
周一桐抬头。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把别人说的话分类。”
“方便。”
“跟顾维学的?”
话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林曼脸上的笑淡了些。
周一桐立刻意识到这句话可能过界了。
“抱歉啊。”
“没事。”
林曼往里走。
“窗帘在主卧。”
设备问题很简单。
睡眠场景的联动条件被改过,不是硬件故障。
周一桐重新配置。
十六分钟,测试了两次,完成。
林曼站在门边看。
“就这样?”
“嗯。”
“那是不是白叫你来了。”
“售后期内不收费。”
“我是说你。”
周一桐抬头:“什么?”
“白跑一趟。”
“工作。”
“又是工作。”林曼笑了。
“你这个人是不是所有事都能归到工作上。”
周一桐把工具收好。
“差不多。”
“那下班以后呢?”
“什么?”
“你干什么?”
“回家。”
“然后呢?”
“吃饭。”
“然后呢?”
“睡觉。”
林曼就看着他:“没了?”
“没了。”
她笑得更明显了。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没什么。”
周一桐把工具包得拉链拉上。
“设备好了。”
“嗯。”
“那我走了。”
“喝口水吗?”林曼说。
这句话很普通。
周一桐却突然停住了。
林曼已经转身往厨房走。
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不了。”他说。
林曼回头。
“真不喝?”
周一桐本来应该说真不喝。这是最正常的,也是最安全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改口了。
“也行。”
林曼看了他一眼,没有笑,说:“冰的还是常温的?”
“常温。”
水是从冰箱旁边的一个柜子里拿的。
矿泉水。
林曼递给他。
周一桐接过。
两个人坐在客厅,隔着一张很长的茶几。
房子太大,大到哪怕两个人都不说话,也不会觉得挤。
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天气很好,远处的楼像洗过一样。
周一桐忽然觉得自己以前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这间房子。
第一次来是凌晨。
第二次见林曼是在电梯。
现在白天坐下来,才发现这里非常漂亮,也非常整齐。沙发上没有多余的靠垫,餐桌上没有东西,厨房台面没有一只杯子。
像个样板间。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很像酒店?”林曼忽然问。
周一桐抬头。
“没有。”
“你脸上写着呢。”
“真没有。”
“以前我朋友第一次来,也这么说。”她接着说,“她说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住过的感觉。”
周一桐看了一圈。
“现在很多房子都这样。”
“你每天见很多吧。”
“嗯。”
“什么样的家最多?”
这个问题很奇怪。
周一桐想了一下。
“乱的。”
林曼笑出了声:“我以为你会说什么中产、老人、年轻夫妻。”
“东西多。”
“那我们家算什么?”
“很整齐。”
“听起来不像是夸人的。”
“也不是贬义。”
“那,你自己家呢?”
“也还行。”
“有这么多设备吗?”
“没有。”
“为什么?”
“懒得装。”
林曼就看他:“你天天替别人装,自己懒得装?”
“下班以后就不想再碰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嗯。”
“我后来想过。”
周一桐看看她:“想什么?”
“不想碰,和不想被碰,不是一回事。”
他没听懂。
林曼说:“你不是不想用。”
“你是不想让这些东西碰你的生活。”
周一桐手里的瓶子停了一下。
林曼继续:“是不是?”
“你想多了。”
“标准答案。”
“……”
“你看,你又来了。”
周一桐笑了一下:“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觉得你比我还怕被人知道。”
“知道什么?”
“什么都行。”
周一桐没回答。
林曼看了一眼他放在脚边的工具包。
“你离婚多久了?”
周一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说过。”
“我说了吗?”
“说了。”
“哦。”
“三年?”
“差不多。”
“为什么离?”
这个问题太直接。
周一桐却没有拒绝,他想了一下:“过不下去。”
“谁提的?”
“她。”
“你不想离?”
“当时不想。”
“现在呢?”
周一桐笑了一下:“都离三年了。”
“你总这样。”
“哪样?”
“问现在,你回答过去。”
周一桐看她。
林曼喝了口水。
“当我没问。”她说。
两个人安静下来。
客厅里忽然响起手机铃声。
周一桐的。
是母亲。
他看了一眼,按掉。
林曼也看见了。
“怎么不接?”
“晚点再打。”
“你妈?”
“嗯。”
“她经常给你打?”
“一周一次。”
“挺好的。”
周一桐抬头:“好什么?”
林曼盯着手里的杯子:“还有人记得给你打电话。”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是不是有点矫情。”
“没有。”
“我有时候一天能接十几个电话。”她说,“工作、朋友、快递、家里……。”
“可很少有人真的想听我说什么。”
周一桐想起了商场那天。
她说:
有时候我只是想说。
不是想让别人告诉我怎么办。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愿意和自己坐在这里。
不是因为自己特别。
恰恰因为自己不重要。
一个维修工。
跟她的生活没有关系。
不认识她的朋友。
不认识她的父母。
不认识顾维的同事。
即使她说错什么,也不会立刻影响到她原来的世界。
安全。
这个认知本来应该让周一桐更清醒。
可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让他有点失落。
“你在想什么?”林曼问。
“没什么。”
“这句也是标准答案。”
“那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林曼说。
“所以才问。”
周一桐看看她。
第一次觉得她其实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从容。
她只是很会让自己看起来没事。
“我在想,你为什么找我。”他说。
林曼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上次?”
“都算。”
“因为你知道。”
“知道什么?”
“那晚。”
“只是因为这个?”
林曼看着他。
没有马上回答。
房间很安静。
阳光落在茶几上。
一小块光斑正好落在两只矿泉水瓶之间。
过了一会儿,她说:
“可能还因为你不认识我。”
周一桐点头。
这个答案和他刚才想的一样。
林曼却又说:
“但现在有点认识了。”
周一桐抬眼。
两个人对视。
很短。
却谁都没有先移开。
最后是林曼先笑了。
“所以以后可能也不能跟你说了。”
“为什么?”
“认识的人不安全。”她说得像玩笑。
周一桐却听见自己问:
“那我算认识你吗?”
林曼不笑了。
“你觉得呢?”
周一桐没有答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智能门锁的提示音。
两个人同时转头。
周一桐心里猛地一紧。
门锁:
家庭成员已进入。
林曼站起来。
“顾维回来了?”
她看看手机。
随后松一口气。
“保洁阿姨。”
果然,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提着袋子进来。
看见周一桐。
“维修的?”
林曼:“嗯。”
阿姨点点头。
没再管。
径直去了厨房。
这一瞬间,刚才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一下被打散了。
周一桐起身。
“我走了。”
林曼没留。
“好。”
他背上工具包。
走到玄关。
换鞋。
林曼站在旁边。
“水没喝完。”
“没事。”
“浪费。”
“那我带走。”
他真把半瓶水拿起来。
林曼笑了。
“你还挺节约。”
“习惯。”
周一桐打开门。
又停了一下。
“顾维不知道我们见过吧?”
话出口,他自己就觉得不对。
林曼看着他。
“你问哪一次?”
周一桐没说话。
林曼说:
“都不知道。”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下下。
周一桐点头。
“嗯。”
他走出去。
门慢慢关上。
快合上的时候,林曼忽然说:
“周一桐。”
他回头。
“嗯?”
“今天设备真的坏了吗?”
周一桐愣住了。
“什么意思?”
林曼看着他。
像在笑。
又不像。
“没什么。”
门关上。
周一桐站在外面。
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
那扇窗帘当然有问题。
系统有记录。
工单也是真的。
可她真正问的是:
如果今天设备没有坏,你还会不会来?
他不知道。
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希望问题的答案不是“不”。
那天晚上十一点。
周一桐给林曼发了一条信息。
窗帘今晚再试一下。
发出去以后,他自己盯着看。
这是一个完全没有必要的信息。
设备下午已经测试过。
没有故障。
林曼很快回了:
试过了,正常。
周一桐:
那就行。
本来可以结束。
几分钟后。
林曼:
水喝完了吗?
周一桐看了一眼桌上。
那半瓶水还放在那里。
他回复:
没有。
林曼:
果然浪费。
周一桐笑了。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看手机的时候这样笑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