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知道》闫旭升

7、第7章 林曼 周六下午三

　　周六下午三点，周一桐提前到了。
　　约见的地方在一个商场的负一层。
　　不是咖啡馆。
　　准确地说，是一家面包店和奶茶店之间的小咖啡区。
　　桌子很小。
　　人来人往。
　　头顶是商场广播。
　　旁边有人等外卖。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适合说秘密的地方。
　　周一桐到了以后，先觉得这很好。
　　地方越普通，越安全。
　　他点了一杯美式。
　　坐到靠墙的位置。
　　三点零五。
　　林曼还没来。
　　三点十一。
　　她发消息：
　　堵车，五分钟。
　　周一桐回复：
　　好。
　　三点十七。
　　她到了。
　　穿了一件米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
　　头发没有扎。
　　和周一桐之前见过的样子不太一样。
　　顾家那一晚，她像刚从睡梦里被叫醒。
　　后来在电梯里，穿的是黑色外套。
　　今天更像一个普通的城市女人。
　　如果不是知道她是谁，周一桐可能不会多看第二眼。
　　她走过来。
　　“等很久了？”
　　“没有。”
　　林曼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
　　“你都喝一半了。”
　　“我来早了。”
　　“你一直这么准时？”
　　“工作习惯。”
　　林曼笑了一下。
　　“我最怕准时的人。”
　　“为什么？”
　　“会显得我特别不靠谱。”
　　周一桐也笑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以后，不需要设备故障就能说出来的一句话。
　　林曼去买咖啡。
　　回来坐下。
　　桌子太小，两个人的杯子挨得很近。
　　周一桐下意识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
　　“你想问什么？”他说。
　　林曼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搅咖啡。
　　塑料小勺碰在杯壁上。
　　一下。
　　一下。
　　“我先问一个跟那天没关系的。”
　　“嗯。”
　　“你们后台到底能看到多少东西？”
　　周一桐看她。
　　“很多。”
　　“比如呢？”
　　“门锁记录。”
　　“摄像设备状态。”
　　“传感器。”
　　“语音设备日志。”
　　“具体到什么程度？”她又问。
　　“看设备。”
　　林曼抬头。
　　“能看到一个人几点回家？”
　　“如果门锁有记录，可以。”
　　“几点出门？”
　　“可以。”
　　“几点进卧室？”
　　“如果有房间传感器的话。”
　　“几点睡觉？”
　　“有睡眠设备的话。”
　　林曼听到这里，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
　　“比我想的还多。”
　　周一桐：“这些都是用户自己装的。”
　　“我知道。”
　　她又说了那三个字。
　　周一桐现在听见这句话，总会想起沈玉兰。
　　我知道。
　　知道和接受，好像从来不是一回事。
　　林曼喝了一口咖啡。
　　“顾维很喜欢这些东西。”
　　“看得出来。”
　　“我们家第一套智能系统，就是他坚持装的。”
　　“为什么？”
　　“方便。”林曼说，“一开始也确实方便。”
　　“冬天回家前把地暖打开。”
　　“到地下车库，灯自动亮。”
　　“窗帘、空调、净化器都不用管。”
　　“我妈第一次来还说，这房子跟电影里一样。”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发现，方便跟知道，是一起进来的。”
　　周一桐没打断她。
　　“最开始他只是提醒我。”
　　“你昨天几点睡？”
　　“你今天怎么没出门？”
　　“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好？”
　　“这些听着都没问题。”
　　“是关心。”
　　林曼看着桌面。
　　“然后有一天，他问我，为什么凌晨一点十七分开过一次门。”
　　周一桐：“你记得为什么吗？”
　　“当时不记得。”
　　“后来呢？”
　　“后来想起来，是外卖到了。”
　　她笑了笑。
　　“很小的事。”
　　“但那天我第一次觉得不舒服。”
　　“因为他问你？”
　　“不是。”
　　“那是什么？”
　　林曼抬头。
　　“因为他记得比我清楚。”
　　这句话说得很轻。
　　周一桐却一下明白了。
　　不是一个丈夫记住妻子的事情。
　　而是一个系统替他记住了。
　　然后丈夫拿着系统的记忆，来询问她自己的生活。
　　林曼继续说：
　　“后来我开始注意这些。”
　　“我几点回来。”
　　“几点开门。”
　　“哪个房间开过灯。”
　　“有时候我只是半夜起来喝水，第二天他也会问我是不是失眠。”
　　“他没做错什么。”
　　她停了一下。
　　“这才麻烦。”
　　周一桐看她。
　　林曼说：
　　“如果他骂我，打我，限制我出门，我反而知道问题在哪儿。”
　　“可他从来没有。”
　　“他只会说，担心你。”
　　“为你好。”
　　“安全一点。”
　　“没有秘密，为什么怕被看。”
　　周一桐突然想起了陈雪。
　　她也说过：
　　为你好。
　　这三个字最近出现得太频繁。
　　“你跟他说过你不舒服吗？”
　　“说过。”
　　“他怎么说？”
　　“他说我太敏感。”
　　“……”
　　“然后把一个摄像头关了。”
　　“过几天又打开了。”
　　“理由是家里老人年纪大。”
　　周一桐下意识问：“顾宗林？”
　　林曼的手停了一下。
　　刚才还很自然的空气，突然变了。
　　她慢慢点头。
　　“嗯。”
　　顾宗林。
　　名字一出来，那晚又回来了。
　　书房。
　　走廊。
　　凌晨两点十七分。
　　周一桐没有继续问老人。
　　林曼却自己说：
　　“他跟顾维关系一直不好。”
　　“为什么？”
　　“很多事。”
　　“顾维小时候，他父亲管得很严。”
　　“后来顾维自己做得不错，反而更不想让他父亲管。”
　　“可老人年纪越大，越觉得儿子什么都得听他的。”
　　“他们平时就经常吵。”
　　周一桐：“那天也是？”
　　林曼看了他一眼。
　　“是。”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承认。
　　周一桐的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为什么吵？”
　　“很多事。”
　　“什么事？”
　　林曼没有回答。
　　旁边桌有个小孩突然哭起来。
　　母亲一边哄，一边把掉在地上的饼干捡起来。
　　他们两个人同时安静了。
　　等哭声小一点，林曼才说：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
　　周一桐没有否认。
　　“有一点。”
　　“因为录像？”
　　“因为老人死了。”
　　林曼看着他。
　　很久。
　　“你觉得是顾维害了他？”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
　　周一桐也看着她。
　　“因为我删了东西。”
　　林曼低下头。
　　“所以呢？”
　　“所以我得知道我删的是什么。”
　　“你当时为什么不看？”
　　这个问题让周一桐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曼会反过来问。
　　“那不是我的工作。”
　　“可你有权限。”
　　“有权限不等于应该看。”
　　林曼轻轻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相信这个。”
　　“什么？”
　　“应该。”
　　周一桐没有说话。
　　林曼又说：
　　“顾维也很相信。”
　　这句话让他不舒服。
　　“什么意思？”
　　“他觉得只要系统允许，就说明这件事可以做。”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一桐差点马上回答她。
　　可话到嘴边，又停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赵家的延迟上传。
　　沈玉兰的权限暂停。
　　严格说，都不属于流程推荐。
　　他已经不是那个完全按规定做事的人了。
　　林曼看着他。
　　没有逼问。
　　“你看。”她说。
　　“其实人都会给自己找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
　　“我也会。”
　　“顾维也会。”
　　“你也会。”
　　周一桐皱了皱眉。
　　“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是。”林曼笑了。
　　“我只是发现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
　　“你以前是不是特别怕别人觉得你做错事？”
　　“没有。”
　　“你看，又是标准答案。”
　　周一桐自己也笑了。
　　气氛又松下来一点。
　　林曼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我今天找你，是想确认一件事。”
　　“你说。”
　　“那晚的录像，如果顾维让你删，你们公司以后查得到是他要求的吗？”
　　“工单里有客户确认。”
　　“所以，能。”
　　“能查到操作记录。”
　　“你呢？”
　　“我什么？”
　　“会有责任吗？”
　　周一桐没想到她问这个。
　　“正常授权操作，不会。”
　　林曼明显松了一点。
　　“那就好。”
　　周一桐看着她。
　　又是这三个字。
　　那就好。
　　他越来越讨厌这三个字。
　　“林曼。”
　　“嗯？”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有没有责任？”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因为是我家里的事。”
　　“所以呢？”
　　“所以不想连累别人。”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一桐又问。
　　这一次林曼没有马上逃开。
　　她看着周一桐。
　　手指很慢地沿着杯口转了一圈。
　　“有些事情我现在说了，你可能会后悔知道。”
　　“这句话你说过了。”
　　“你不信？”
　　“不是。”
　　“那是什么？”
　　周一桐想了一下。
　　“我已经知道一部分了。”
　　“哪部分？”
　　“老人那天死了。”
　　“你们吵过架。”
　　“顾维让删除录像。”
　　“你一直问能不能恢复。”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些放在一起，已经不是不知道了。”
　　林曼看着他。
　　眼神变了。
　　很难形容。
　　像第一次真正把他当作一个会思考的人看。
　　“你每天是不是都这么看别人家？”
　　“没有。”
　　“可你很会拼。”
　　“只是事情太明显了。”
　　“对你明显。”她说。
　　“对别人不一定。”
　　周一桐没有接话。
　　林曼忽然问：
　　“如果你知道一件事，但你什么都不说，算不算参与？”
　　周一桐心里一跳。
　　这句话像是从某个地方直直戳了进来。
　　他问：“什么事？”
　　林曼摇摇头。
　　“我只是问问。”
　　“得看是什么。”
　　“又是标准答案。”
　　“那你想听什么？”
　　“我不知道。”
　　林曼看向人群。
　　“可能就是因为我不知道，才来找你的。”
　　周一桐第一次有一种非常明确的感觉。
　　她今天找他，并不只是为了技术。
　　甚至不只是为了那晚。
　　她是真的没有人可以说。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慢了一拍。
　　“你朋友呢？”周一桐问。
　　“什么？”
　　“不能跟朋友说？”
　　“能。”
　　“那为什么不说？”
　　林曼又笑了。
　　“你知道成年人最麻烦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跟一个人说婚姻有问题，对方第一反应不是听。”
　　“是给方案。”她接着说。
　　“离婚。”
　　“沟通。”
　　“忍一下。”
　　“为了孩子。”
　　“为了老人。”
　　“为了十几年。”
　　“每个人都比你清楚该怎么办。”
　　她停了一下。
　　“有时候我只是想说。”
　　“不是想让别人教我怎么做。”
　　周一桐安静了几秒钟。
　　“那你说。”他说。
　　林曼抬眼。
　　“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
　　“我不教你。”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突然安静下来。
　　林曼看着他。
　　眼睛里有一点真正的松动。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会不会也觉得，这样挺窒息的？”
　　周一桐没有马上回答。
　　隔了一会儿，说：
　　“会。”
　　林曼低下头。
　　像终于听到了一句她等了很久的话。
　　他们最后没有谈顾宗林。
　　四点二十，林曼先走了。
　　起身时，她说：
　　“今天说的这些，你别告诉别人。”
　　周一桐：
　　“不会。”
　　林曼笑了笑：
　　“我是不是每次都问你这个。”
　　“差不多。”
　　“烦吗？”
　　“不烦。”
　　她听见这两个字，停了一下。
　　“那我走了。”
　　“嗯。”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
　　“周一桐。”
　　“嗯？”
　　“其实那天你删东西的时候，我看见了。”
　　周一桐的心里猛地一紧。
　　“什么意思？”
　　“你坐在外面操作。”
　　“我在走廊。”
　　“屏幕反光能看到一点。”
　　“你看见什么了？”
　　“没看清。”
　　林曼摇头。
　　“我只是知道你按了确认。”
　　周一桐不说话。
　　林曼看着他。
　　“所以，你知道我知道。”
　　说完，她转身走进人群。
　　周一桐坐在原地。
　　那句话在脑子里停了很久。
　　你知道我知道。
　　像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人之间，突然多了一条只有他们看得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