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别告诉他们 周一桐第一 ...
-
周一桐第一次真正和林曼说话,是在一个星期四的晚上。
此前那些都不能算。
开门时一句。
电梯里几句。
手机里的那句“你还好吗”。
更像两个人隔着门缝确认对方的存在。
星期四晚上十点十七分,林曼发来消息:
在忙吗?
周一桐刚从浴室出来。
头发还在滴水。
他看了一眼,回复:
没有。
林曼那边过了很久才出现“正在输入”。
又消失。
再出现。
最后只发来一句:
能问你一个技术问题吗?
周一桐看着这句话。
忽然有点想笑。
他们之间好像只能靠“技术问题”才能继续说下去。
你问。
那天那段录像,如果已经删掉了,是不是任何人都看不到了?
周一桐没有马上回她。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了。
电梯里问过。
第一次见面后也问过。
现在又问。
他靠在桌边。
正常情况下看不到。
林曼:什么叫正常情况下?
周一桐想了想。
本地缓存删除以后不能正常恢复,如果之前没有同步云端,就没有完整视频。
对面没动静。
一分钟。
两分钟。
周一桐把手机放下。
拿毛巾擦头发。
又拿起来。
林曼发来:那其他记录呢?
什么记录?
比如门锁、传感器、系统提醒。
周一桐手中的动作停住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用户会随口问的问题。
这些会分别留日志。
林曼:多久?
看设备。
别人能查吗?
周一桐盯着屏幕。
没有回。
几秒后,林曼又发:算了。
周一桐反而问:你在担心什么?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他自己先后悔了。
超出了范围。
和“你还好吗”一样。
甚至更远。
林曼没有立即回答。
大约五分钟后。
周一桐已经准备把手机放下了。
她的电话打了过来。
屏幕上没有名字。
他还没有存。
只有那串号码。
周一桐接起。
“喂。”
那边很安静。
过了两秒。
“是我。”
“嗯。”
“方便说话吗?”
“方便。”
林曼呼吸了一下。
“我就是……”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问谁。”
周一桐站着。
没有催。
“顾维最近在查家里的设备记录。”她说。
“正常主账户都可以看。”
“我知道。”
“那你担心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他问了我一些事情。”
“什么?”他问。
“我几点出门。”
“什么时候回来。”
“为什么有一天凌晨开过一次门。”
“为什么卧室摄像头被关掉。”
林曼笑了一下。
很轻。
“有些事情我自己都不记得。”
“系统记得。”
周一桐没说话。
“是不是挺正常的?”林曼问。
“什么?”
“夫妻之间知道这些。”
“这个……”
周一桐突然觉得技术回答没用。
从系统权限上说,完全正常。
家庭主账户本来就可以查看门锁和设备状态。
很多夫妻共享账号。
很多子女监控父母。
很多父母查看孩子。
这套产品卖出去的时候,宣传词就是:让家更安心。
可林曼问的不是权限。
她问的是另一件事。
“你觉得正常吗?”她又问了一次。
周一桐说:“看你们怎么用。”
话刚出口,他想起赵志宏说过:
你们做技术的都这么回答。
林曼果然笑了。
“标准答案。”
“不是。”
“那你的答案呢?”
周一桐站在窗边。
楼下有人遛狗。
一男一女边走边说话。
看不清脸。
“如果你不舒服,就不正常。”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太久。
久到周一桐以为电话断了。
“你好?”
“在。”
“怎么了?”
“没什么。”她声音变了点。
“就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周一桐没接话。
“别人都说他是关心我。”
“我妈也这么说。”
“朋友也说。”
“顾维就更不用说了。”
“他说如果没有秘密,就不会怕被看。”
周一桐握手机的手紧了一点。
“那你有秘密吗?”
问完以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电话两边一起安静了。
这个问题太私人。
甚至带着一点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林曼没有生气。
过了一会儿,她说:“谁没有呢。”
周一桐:“……”
“你没有吗?”她反问。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屋子。
普通门锁。
没有摄像头。
没有智能音箱。
桌上只有电脑和手机。
“有。”他说。
林曼轻轻“嗯”一声。
像终于得到了某种证明。
“所以我不是因为做了什么坏事才不想被人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
“嗯。”
“你知道什么?”
周一桐一下答不上来。
他只是顺口说说。
林曼却抓住了。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她说。
没有责怪。
甚至有一点笑意。
周一桐也笑了一下。
“是不知道。”
“那你还说知道。”
“习惯了。”
“你们维修是不是每天都这么敷衍客户?”
“差不多。”
林曼笑出声来。
第一次。
声音很轻。
却比之前所有对话都真实。
周一桐发现自己也跟着笑了。
电话打了十八分钟多。
没有谈顾宗林。
至少表面没有。
到最后,林曼才突然问:
“那晚你进门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我们家很奇怪?”
周一桐的笑意一下没了。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
“林曼。”
他第一次主动叫她名字。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嗯?!”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久。
林曼没有回答。
然后说:
“我现在不方便说。”
周一桐:“是因为顾维?”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自己也没想明白。”
她停顿了一下。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较好。”
这句话又出现了。
顾维说过类似的。
小邵也说过。
甚至周一桐自己也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知道得少一点。
比较安全。
他突然有点厌烦。
“那你为什么问我记录?”
林曼没有回答。
“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你不用一直确认。”他说。
这次,对面沉默得更久了。
最后她说:“我挂了。”
周一桐心里一怔。
“林曼。”
电话没有挂。
“我不是……”
“不用解释。”她说。
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说得对。”
然后她挂断了。
周一桐站在窗边。
手机还放在耳边。
过了一会儿才拿下来。
聊天界面安安静静。
他想发消息。
又不知道发什么。
对不起?
太重。
刚才语气不好?
太像解释。
最终什么都没有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在意林曼有没有生气。
这个发现让他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和顾家那晚不一样。
不是危险。
更像某种他已经很久没碰过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公司找周一桐谈沈玉兰的投诉。
技术主管老马把操作记录放在桌上。
“这是你改的?”
“是。”
“谁授权的?”
“老人本人。”
“她不是主账户。”
“但她是设备实际使用人。”
老马抬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公司解释条款了?”
周一桐没说话。
“她女儿撤投诉了。”老马说。
“老人自己打电话过来,说全是她要求的。”
周一桐有些意外。
“但这事不能再有了。”
老马把纸往前推。
“你做售后这么久,不知道为什么流程要这么定吗?”
“知道。”
“知道你还动?”
周一桐停了一会儿。
“她只是想关三天的普通提醒。”
“我问的是你。”老马说。
“你觉得她的要求合理,所以你就做了。”
周一桐看着桌面。
“是。”
“那下一个呢?”
“什么?”
“下一个客户让你删点东西,关点东西,说自己有理由,你是不是也替他判断?”
周一桐的心里猛地一跳。
老马不知道顾家那单的意义。
只是随口举例。
可“删点东西”这四个字落下来,像有人突然碰了一下他一直藏着的地方。
老马还在说:
“我们做售后的最怕的就是这个。”
“你觉得你是在帮客户。”
“客户也觉得你是帮他。”
“真出事了,第一个查的就是操作记录。”
“到时候谁能告诉人家,是老人求你的?”
周一桐想说:
老人自己会说。
可突然没说。
因为顾宗林已经不能说了。
办公室很安静。
老马看着他。
“想什么呢?”
“没什么。”
“写个说明吧。”
“好。”
“以后按流程办。”
“嗯。”
老马把纸收回去。
“出去吧。”
周一桐起身。
走到门口。
老马又说:“一桐。”
“嗯?”
“别觉得规矩都是为了防客户。”
周一桐回头。
“很多时候,是为了防你自己。”
中午。
他在楼下吃饭。
手机震了一下。
林曼。
不是电话。
是消息:
昨天不好意思。
周一桐看着。
回复:
没事。
林曼:
我不是故意问你那些的。
周一桐:
我知道。
这一次,“我知道”发出去以后,他自己先停住了。
几秒后。
林曼回复:
你又知道。
后面带了一个很简单的笑脸。
周一桐也笑了。
晚上九点四十二。
林曼又发来信息:
你有时间吗?
周一桐:
现在?
不是今天。想当面问你一点事。
周一桐看着那句话。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
不该去。
这已经和工作没有任何关系了。
甚至可能和一件死亡有关。
他应该让她找警方。
找律师。
找物业。
找任何一个真正应该处理这类问题的人。
不应该找一个维修工程师。
更不应该是他。
周一桐没有回。
几分钟后,林曼又发: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他看了很久。
输入:
什么事?
删掉。
然后重新输入:
可以。
发送。
林曼:
周六?
行。
我发地址给你。
周一桐:
好。
对话到这里本来应该结束的。
林曼却又发来一句:
顾维不知道。
周一桐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句话很轻。
却像在两个人之间放下了什么东西。
不是秘密。
至少现在还不是。
可它已经有了秘密的形状。
他本来可以说:
那不合适。
或者:
你最好告诉他。
甚至可以不回。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
嗯。
林曼没有再说话。
周一桐放下手机。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
姓名栏里输入:
林曼。
保存。
屏幕回到聊天界面。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
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顾家时,她站在门口,也这样叫过他。
周一桐。
那时候他只是个上门维修的人。
现在他忽然说不清,他们算什么。
也许还什么都不是。
只是两个人都知道了一点不该知道的事情。
而更麻烦的是——
他们已经知道,对方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