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知道》闫旭升

5、第五章 被听见的人 沈玉兰家的

　　沈玉兰家的门开了很久。
　　周一桐站在门外等。
　　里面先传来拖鞋一点一点蹭地板的声音。
　　过了十几秒，门才拉开一条缝。
　　老太太从门缝里往外看他。
　　“修东西的？”
　　“对。”
　　“谁叫的？”
　　“应该是，您女儿报的工单。”
　　沈玉兰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我没叫。”
　　周一桐看了一眼手机。
　　地址没错。
　　故障内容：
　　老人居住状态提醒异常，远程监护设备离线。
　　“您女儿姓沈？”
　　“她姓徐。”
　　周一桐：“……”
　　沈玉兰把门又关上一点。
　　“随她爸姓。”
　　“哦。”
　　“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还监护。”老太太说完，又把门开大。
　　“进来吧。”
　　房子比周一桐预想的要小。
　　两室一厅。
　　老式装修。
　　家具大多用了很多年。
　　沙发上罩着蕾丝边的布套。
　　电视柜上放着几张照片。
　　最显眼的是一张全家福。
　　沈玉兰年轻时的样子站在中间，穿一件红色毛衣。
　　旁边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再旁边是丈夫。
　　现在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智能设备却不少。
　　门磁。
　　客厅摄像头。
　　卧室有人体传感器。
　　卫生间有跌倒雷达。
　　床头还有睡眠监测仪。
　　墙上甚至还装了一个一键呼叫面板。
　　新东西散落在旧房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哪儿坏了？”沈玉兰问。
　　“系统显示客厅网关有时候离线。”
　　“没坏。”
　　“那为什么断网？”
　　“我拔的。”
　　周一桐抬头：“为什么？”
　　“费电。”
　　“这个一个月用不了多少电。”
　　“那也费。”
　　周一桐看看她。
　　老太太也看看他。
　　两个人都知道不是这个原因。
　　沈玉兰先笑了。
　　“你们这些修电脑的，怎么这么爱管闲事。”
　　“我是修智能家居的。”
　　“都一样。”
　　她坐到沙发上。
　　“修吧。”
　　周一桐把网关重新插上。
　　系统很快恢复。
　　手机后台弹出十几条待同步提醒。
　　夜间起床。
　　长时间无活动。
　　睡眠时长不足。
　　卫生间停留时间异常。
　　每一条后面都显示：
　　已向家庭联系人发送提醒。
　　周一桐看了一眼。
　　沈玉兰在旁边问：“又要告诉她？”
　　“谁？”
　　“我女儿。”
　　“这是您账户里设置的紧急联系人。”
　　“我知道。”
　　“有异常会自动通知。”
　　“我晚上起来喝个水也算异常？”
　　“超过设置频率了。”
　　“我睡不着去客厅坐一会儿呢？”
　　“如果长时间……”
　　“也告诉她？”
　　周一桐停了一下：“会。”
　　老太太冷笑：“难怪。”
　　“什么？”
　　“前天我女儿打电话问我，半夜两点为什么在客厅坐四十七分钟。”
　　她把“四十七分钟”咬得很清楚。
　　“我自己都没看表，她知道。”
　　周一桐没说话。
　　“她还问我是不是心情不好。”
　　“这是关心您。”
　　“我知道。”沈玉兰说。
　　然后又加一句：“就是太知道了。”
　　周一桐继续检查设备。
　　老人跟在后面。
　　走得不快。
　　却一直说。
　　“这东西是去年装的。”
　　“我女儿怕我摔。”
　　“儿子在国外，也说要装。”
　　“我说不用。”
　　“没人听我的。”
　　周一桐检查卧室传感器。
　　“有跌倒提醒还是安全一点。”他说。
　　“我知道。”沈玉兰又说。
　　她今天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
　　我知道。
　　“年纪大了，大家都觉得你不知道。”她站在门边。
　　“我知道摔倒危险。”
　　“我也知道晚上起来不能急。”
　　“药我自己会吃。”
　　“煤气我会关。”
　　“他们老怕我不知道。”她停了停。
　　“结果现在我上个厕所，他们都知道。”
　　周一桐低头调参数。
　　没笑。
　　沈玉兰倒笑了。
　　“你觉得好笑吧？”
　　“没有。”
　　“想笑就笑。”
　　“真没有。”
　　老太太走回客厅。
　　“你们年轻人也一样。”
　　“什么？”
　　“你们也不愿意让父母知道。”
　　周一桐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沈玉兰已经坐下。
　　“你结婚了吗？”
　　“离了。”
　　“孩子呢？”
　　“没有。”
　　“父母呢？”
　　“我妈在老家。”
　　“多久打一次电话？”
　　周一桐没回答。
　　沈玉兰看他。
　　“你看。”
　　“什么？”
　　“你也有不想让她知道的。”
　　周一桐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回去。
　　“系统好了。”
　　“我知道。”
　　“之后别拔电。”
　　“行。”
　　“跌倒监测最好不要关闭。”
　　“行。”
　　“如果不想收到太多普通提醒，可以让您女儿调低灵敏度。”
　　“她不会的。”
　　“可以沟通。”
　　“沟通过。”老太太说。
　　“她说都是为了我好。”
　　周一桐没接话。
　　“你是不是觉得她说得对？”
　　“安全一点总是好。”
　　“你们都一个德行。”沈玉兰起身。
　　从冰箱拿出一瓶水给他。
　　“喝吧。”
　　“不用了。”
　　“你们是不是都不喝客户的水？”
　　“没有。”
　　“那就喝。”
　　周一桐接过。
　　瓶子是常温的。
　　沈玉兰重新坐下。
　　突然说：“你帮我关几天。”
　　周一桐没反应过来。
　　“什么？”
　　“那些提醒。”
　　“那不能。”
　　“为什么？”
　　“这是监护功能。”
　　“这房子是谁的？”
　　周一桐：“您的。”
　　“账户呢？”
　　“主账户是您女儿代管。”
　　“设备是谁用？”
　　“您的。”
　　“那我让你关，为什么不能？”
　　周一桐看着她。
　　“因为这是健康安全功能。”
　　“我签字行不行？”
　　“不是签字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公司规定。”
　　沈玉兰点点头：“又是规定。”
　　她没再说。
　　拿遥控器打开电视。
　　声音很大。
　　地方台正在放健康节目。
　　医生在讲老年人预防跌倒。
　　周一桐背起工具包。
　　“设备已经恢复了。”
　　老太太看电视。
　　像没听见。
　　他走到玄关。
　　换鞋。
　　手碰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一句：
　　“我这辈子最烦别人替我做决定。”
　　周一桐回头。
　　沈玉兰仍然盯着电视。
　　“年轻的时候我替我孩子决定。”
　　“他们烦我。”
　　“现在我老了，他们替我决定。”
　　“我才知道有多烦。”
　　周一桐没说话。
　　“我不是想干什么坏事。”她说。
　　“就是想有几天，他们不知道我几点睡，几点起。”
　　电视里医生还在讲：
　　老年人独居，应加强子女监护。
　　沈玉兰突然拿起遥控器。
　　关掉。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好多。
　　“你帮我关三天。”她说。
　　“就三天。”
　　周一桐站在门边。
　　几秒钟。
　　问：“为什么是三天？”
　　“没有为什么。”
　　“如果真出事怎么办？”
　　沈玉兰看着他。
　　“那也是我出事。”
　　这句话让周一桐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有什么道理。
　　而是他忽然想起另一句话。
　　这是我自己的家。
　　赵志宏那天也说：
　　我的设备。
　　我的家。
　　我的声音。
　　人人都在用同一个理由要求一点不被别人知道的空间。
　　区别只在于，谁的理由更让人相信。
　　周一桐又走回来。
　　打开后台。
　　“摄像头不能全关。”
　　“行。”
　　“卫生间跌倒报警不能关。”
　　“行。”
　　“普通活动提醒和夜间离床提醒，可以暂停。”
　　沈玉兰看着他。
　　“我女儿会知道吗？”
　　“后台会留操作记录。”
　　“她每天都看后台？”
　　“正常人不会。”
　　“那就关。”
　　周一桐没动。
　　老太太说：“你放心。”
　　“真有什么事，我不找你。”
　　他皱着眉。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周一桐自己也说不上来。
　　最后他还是调整了两项普通提醒。
　　时效：
　　72小时。
　　系统弹出：
　　是否确认临时暂停家庭通知？
　　他按下确认。
　　老太太问：“好了？”
　　“嗯。”
　　“现在我半夜坐客厅，她不知道？”
　　“普通活动提醒不会推送。”
　　“那我两点上厕所呢？”
　　“跌倒监测还在。”
　　“就是说没摔，她就不知道。”
　　“对。”
　　沈玉兰靠回沙发。
　　脸上像是真正松了下来。
　　“挺好。”她说。
　　“总算有三天是我自己的。”
　　三天以后，周一桐在公司接到投诉电话。
　　不是沈玉兰女儿直接打给他的。
　　是客服转来的。
　　“你是不是给澄江苑七栋一单元803做过权限调整？”
　　周一桐一下就想起来了。
　　“是。”
　　“老人昨天住院了。”
　　他站起来：“怎么回事？”
　　“头晕，差点摔倒。她女儿今天查后台，说家庭提醒被关闭过。”
　　“跌倒报警没关。”
　　“我知道。”客服的语气有点烦。
　　“问题是她问谁关的。”
　　周一桐没说话。
　　“系统显示是你。”
　　“是我操作的。”
　　“谁申请的？”
　　“老人本人。”
　　“主账户人知道吗？”
　　“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周一桐，你胆子现在越来越大了。”
　　“她本人要求的。”
　　“本人要求也得走变更流程。”
　　“普通提醒暂停可以现场设置。”
　　“你别跟我讲技术。”客服说。
　　“她女儿现在很生气，说老人要真有事谁负责。”
　　谁负责。
　　这三个字让周一桐握手机的手紧了一点。
　　“老人现在怎么样？”
　　“我哪知道。”
　　“在哪个医院？”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
　　客服又说了几句。
　　让他等公司通知。
　　电话挂断。
　　周一桐坐回工位。
　　屏幕上是一张新的维修单。
　　城东。
　　智能门锁无法远程开门。
　　他盯了十几秒。
　　没看进去。
　　然后拿起手机。
　　找到沈玉兰那张工单留下的备用联系人。
　　不能私下联系客户家属。
　　这是规定。
　　他愣了愣。
　　还是没有拨。
　　晚上七点多。
　　他从最后一户出来。
　　外面天已经黑了。
　　手机响。
　　陌生号码。
　　“喂？”
　　“周师傅？”是沈玉兰。
　　声音听着没什么大问题。
　　周一桐停在人行道边。
　　“您怎么样？”
　　“死不了。”
　　“听说您住院了。”
　　“我女儿真是什么都说。”
　　“检查了吗？”
　　“查了。”
　　“什么问题？”
　　“低血糖加上起猛了。”
　　“医生怎么说？”
　　“让吃饭。”老太太笑了一声。
　　“人老了，什么毛病最后都能归到吃饭睡觉上。”
　　周一桐没笑。
　　“您女儿投诉了。”
　　“我知道。”
　　“以后不能这么操作。”
　　“为什么？”
　　“出了事……”
　　“不是跟你说了吗，出了事算我的。”
　　周一桐沉默了。
　　电话那头也安静下来。
　　沈玉兰忽然说：“她是不是说你不负责任？”
　　周一桐没回答。
　　“她下午就在我这儿骂。”
　　“……”
　　“我跟她说，是我让你关的。”
　　周一桐怔了一下。
　　“您没必要……”
　　“本来就是我让你关的。”
　　“但操作是我做的。”
　　“那又怎么样。”老人声音很平。
　　“是我自己想过几天清静日子。”
　　“我自己选的。”
　　“真摔了，也是我选的。”她停顿了一下。
　　“年轻人，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周一桐站在人行道边。
　　晚高峰刚过。
　　车一辆一辆从面前开过去。
　　他突然觉得这句话很奇怪。
　　这些年，第一次有人告诉他：
　　不要往自己身上揽。
　　过去，别人说的都是：
　　你得负责。
　　你不能躲。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管。
　　沈玉兰却说：
　　是我自己选的。
　　和你没关系。
　　这种感觉甚至让人松了一口气。
　　“您好好休息。”周一桐说。
　　“知道。”
　　“按时吃饭。”
　　“知道。”
　　“以后提醒别全关。”
　　“知道。”老太太笑了：“你怎么跟我女儿一样。”
　　电话挂断。
　　周一桐站了一会儿。
　　突然明白沈玉兰为什么会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