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知道》闫旭升

4、第四章 为你好 林曼的那句

　　林曼的那句“不太好”，周一桐第二天早上才又看了一遍。
　　不是因为忘了。
　　恰恰相反。醒来的时候手机还在枕边，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想起昨晚那几条信息。
　　窗外已经亮了。隔壁楼有人装修，电钻从八点不到就开始响，一阵一阵钻进墙里。
　　周一桐躺着没动。
　　聊天框停在最后那三个字上。
　　不太好。
　　下面没有新的消息。
　　他昨晚最终什么也没回。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能说的那些话都不合适。
　　节哀。
　　会过去的。
　　照顾好自己。
　　如果是普通客户，这三句话随便哪一句都可以。
　　可他坐在黑暗里想了十几分钟，最后一句都没回。
　　好像只要多说一个字，就会进入一个本来跟他没有关系的地方。
　　现在天亮了。那种感觉淡了一些。
　　周一桐关掉聊天框。
　　起床，洗漱，烧水，穿工装。
　　出门前，他在玄关摸到工具包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林曼。
　　拿起来，是公司派单。
　　不是她。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看清屏幕的那一瞬间，心里竟有一点很轻的落空。
　　上午第一单在城南。
　　客户姓赵。
　　报修内容写的是：儿童房智能音箱频繁误唤醒，夜间自动播放。
　　普通故障。
　　周一桐是十点二十到的。
　　开门的是个女人。
　　三十多岁，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化妆，穿着家居服。
　　“周师傅？”
　　“对。”
　　“快进来。”
　　她让开门。
　　“昨天晚上又自己响了两次，把孩子吓醒了。”
　　周一桐套上鞋套。
　　“之前有升级过系统吗？”
　　“我不知道，他爸弄的，”女人朝里面喊了一声：“赵志宏，人来了。”
　　客厅里一个男人抬起头。
　　衬衫已经穿好，领带没系，笔记本摊在茶几上。
　　像是正准备出门。
　　“你好。”他说：“麻烦看看儿童房那个音箱，最近老出问题。”
　　周一桐点头。
　　“孩子在家吗？”他随口一问。
　　“上学去了，”女人回答：“哦，我叫陈雪。”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他爸，赵志宏。”
　　赵志宏合上电脑。
　　“系统这东西是不是越更新越差？”
　　周一桐已经习惯客户先问一句类似的话。
　　“先看一下。”
　　儿童房不大，八九岁男孩的房间。
　　墙上贴着火箭和行星。
　　书桌旁边堆了几本练习册。
　　床头的智能音箱亮着白色指示灯。
　　周一桐蹲下来。
　　重启。
　　检查联网。
　　设备日志里有几次异常唤醒。
　　时间大多在晚上十点以后。
　　“它为什么会自己说话？”陈雪站在门边问。
　　“有可能是误识别了环境声音。”
　　“我们家很安静啊。”
　　“电视、手机、说话声都有可能。”
　　“昨天都睡了。”
　　周一桐没接话。
　　他打开本地缓存。
　　有几段误唤醒记录。
　　他戴上耳机试听。
　　第一段只有电视声。
　　第二段是水流。
　　第三段很短。
　　开始是一阵孩子的哭声。
　　很轻。
　　像在忍。
　　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再哭一声试试。”
　　周一桐的手指停住了。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
　　又传来孩子吸鼻子的声音。
　　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行了，你少说两句。”
　　然后录音结束。
　　周一桐把耳机摘下来。
　　门口的陈雪脸色已经变了。
　　她显然猜到他听见了什么。
　　“这也会录进去？”她问。
　　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设备被误唤醒以后，会保留一小段本地语音用于识别。”
　　“不是说不监听吗？”
　　“不是持续监听。”
　　“可这不是录了吗？”
　　周一桐看看她。
　　“只是在误唤醒之后。”
　　陈雪走进来。
　　“这个会传到你们公司吗？”
　　“部分会用于故障识别。”
　　“都传还是传多少？”
　　“要看设置。”
　　陈雪下意识回头看客厅。
　　赵志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外。
　　周一桐没听见他过来。
　　“放一下。”赵志宏说。
　　陈雪脸色更难看。
　　“不用吧。”
　　“我说放一下。”
　　周一桐没动。
　　赵志宏看向他。
　　“不是有问题吗？总得知道录了什么。”
　　语气很正常。
　　甚至称不上强硬。
　　周一桐重新点开。
　　没戴耳机。
　　那句声音从儿童房的小音箱里放出来。
　　“你再哭一声试试。”
　　房间一下安静了。
　　那是赵志宏自己的声音。
　　没有咆哮。
　　反而压得很低。
　　越低，越让人不舒服。
　　赵志宏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
　　说了一句：“这算什么异常？”
　　周一桐：“语音触发异常。”
　　“我是说内容。”
　　周一桐没明白。
　　“什么？”
　　“这种家庭说话也算要上传的东西？”
　　“系统不判断内容。”
　　赵志宏笑了一下。
　　“那就是什么都记。”
　　“不是。”
　　“你刚才不是听见了吗。”
　　“这是故障缓存。”
　　“故障缓存最后是不是要传？”
　　周一桐看着屏幕。
　　“根据账户设置，有些会进入故障诊断。”
　　“那关掉。”
　　“可以关闭语音改进计划。”
　　“不是这个。”赵志宏看着他。
　　他接着说：“我是说这几段。”
　　周一桐明白了。
　　“本地缓存会自动覆盖。”
　　“什么时候？”
　　“正常四十八小时以内。”
　　“那你现在删掉。”
　　“我不能因为内容……”
　　“为什么不能？”赵志宏打断他：“我自己的设备，我自己的家，我自己的声音。”
　　陈雪赶紧说：“算了，算了，他不是这个意思。”
　　然后又对周一桐笑了笑。
　　笑得有点尴尬。
　　“他最近工作压力大。”
　　赵志宏看了妻子一眼。
　　陈雪马上不说了。
　　这种停顿周一桐很熟悉。
　　不是害怕。
　　至少表面看不出来。
　　更像一种家庭内部早就形成的配合。
　　谁什么时候闭嘴。
　　谁什么时候解释。
　　不需要提醒。
　　赵志宏重新看着周一桐。
　　“周师傅，我跟孩子说两句重话，应该不违法吧？”
　　周一桐没有回答。
　　“你有孩子吗？”
　　“没有。”
　　“那你可能不理解。”赵志宏把领带拿在手里。
　　“男孩子八岁，作业不写，老师天天找家长。我打他了吗？”
　　周一桐看了一眼床边。
　　没有回答。
　　“我就是吓唬两句。”
　　赵志宏说，“我爸小时候怎么打我的，我现在也没怎么样。”
　　陈雪低声道：“你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
　　“人家是来修东西的。”
　　这句话让周一桐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
　　他是来修东西的。
　　不是老师。
　　不是警察。
　　不是社工。
　　也不是他们家的亲戚。
　　他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件事：解决音箱误唤醒。
　　至于那句话为什么被录进去，和他没有关系。
　　至少从工作上没有。
　　周一桐把设备恢复默认语音灵敏度。
　　关闭误触发反馈。
　　“之后应该不会频繁唤醒了。”他说。
　　“那记录呢？”赵志宏问。
　　“本地会自动覆盖。”
　　“刚才那条呢？”
　　“现在还在。”
　　“为什么不删？”
　　“这不是故障处理必须操作的。”
　　赵志宏看着他。
　　几秒。
　　没有发火。
　　只是又问：“那它什么时候上传？”
　　周一桐没回答。
　　“我就问技术问题。”
　　“晚上系统会有一次同步。”
　　“几点？”
　　“没有固定时间。”
　　赵志宏点点头：“知道了。”
　　他把领带系上。
　　“我上班去了。”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周师傅。”
　　“嗯。”
　　“现在这些系统，什么都记，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一桐说：“看怎么用了。”
　　赵志宏笑了。
　　“你们做技术的都这么回答。”
　　门关上。
　　屋子里剩下周一桐和陈雪。
　　还有那个孩子不在的儿童房。
　　陈雪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他不是经常这样。”她说。
　　周一桐低头收线。
　　没接话。
　　“昨天孩子考得不好，老师又在群里说。”她继续。
　　“他爸最近公司也有事。”
　　周一桐把数据线卷好。
　　“设备已经处理好了。”
　　“周师傅。”陈雪没让开。
　　他抬头。
　　她看着他。
　　“刚才那段，真的不能不传吗？”
　　“正常同步是系统自动的。”
　　“那有没有办法晚一点？”
　　周一桐皱眉。
　　“什么意思？”
　　“比如今天不传。”
　　“为什么？”问出口以后，他自己先觉得不对。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为什么。
　　陈雪很快说：“我不是要掩盖什么。”
　　“就是……”她停了半天。
　　“万一你们后台的人听见，会不会觉得他爸虐待孩子？”
　　“后台不会有人专门听这个。”
　　“可万一呢？”
　　“系统只是拿去做故障分析。”
　　“那就更没必要了。”陈雪往儿童房里面看了一眼。
　　声音越来越低。
　　“孩子跟他爸其实挺好的。”
　　“他爸天天接送。”
　　“周末陪他上课。”
　　“昨天就是急了。”
　　“真把事情弄大，对谁都不好。”
　　她说到这里，眼睛有点红。
　　但也只是红。
　　没哭。
　　“你没有孩子，你可能觉得大人说这种话很过分。”
　　“可家里过日子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分清楚的。”
　　她停了一下。
　　“能不能就晚一天？”
　　“明天我把这个事情处理好。”
　　“我会跟他爸谈。”
　　“我保证。”
　　周一桐看着她。
　　忽然想起了林曼。
　　不是因为她们像。
　　完全不像。
　　陈雪说话快。
　　解释很多。
　　林曼很少解释。
　　可有一句话是一样的。
　　家里的事情。
　　外人不知道全貌。
　　周一桐把工具包的拉链拉上。
　　“我只能调整故障同步时间。”他说。
　　陈雪像没听懂。
　　“什么意思？”
　　“正常系统今晚会上传一次诊断包。”
　　“嗯。”
　　“我可以让设备重新跑一次本地自检，今晚不自动传。”
　　陈雪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明天呢？”
　　“明天恢复。”
　　“之前那段还在？”
　　“还在。”
　　她犹豫着，似乎不是完全满意。
　　可又不敢要求更多。
　　“行。”她说。
　　“晚一天就行。”
　　周一桐重新打开后台。
　　进入维护模式。
　　把诊断上传延后。
　　确认按钮出来。
　　他这次没有停。
　　按了。
　　系统提示：设置成功。
　　陈雪明显松了口气。
　　“谢谢你。”
　　周一桐说：“只是延迟，不是删除。”
　　“我知道。”
　　“明天还是会同步。”
　　“我知道，我今天一定跟他谈。”
　　周一桐背上工具包。
　　走到玄关。
　　陈雪忽然又说：“周师傅。”
　　他回头。
　　她站在客厅里。
　　“你别觉得我们家……”话到这里，她没说下去。
　　周一桐等了两秒。
　　“不会。”他说。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说的“不会”是什么意思。
　　不会觉得你们家有问题。
　　不会告诉别人。
　　还是不会记住。
　　陈雪却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点点头。
　　“谢谢。”
　　那天晚上九点多，周一桐给母亲回电话。
　　母亲正在看电视剧。
　　电视声很大。
　　“吃饭没？”
　　“吃了。”
　　“今天不忙？”
　　“还行。”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不爱写作业？”
　　周一桐愣了一下：“怎么了？”
　　“刚才电视里演小孩不写作业，他爸打他。”
　　母亲笑了一声。
　　“我突然想起你爸。”
　　周一桐没说话。
　　“你小时候他也打过你。”
　　“是吗？”
　　“你不记得了？”
　　“忘了。”
　　“你爸脾气不好。”母亲说，“不过他也是着急。”
　　“嗯。”
　　“那时候，哪家孩子不挨两下。”
　　周一桐站在阳台边。
　　楼下停车场，一辆车刚开进来。
　　车灯从墙上滑过去。
　　母亲又问：“真不记得？”
　　“没什么印象。”
　　其实记得。
　　不是具体哪一次。
　　只记得父亲生气的时候，会把声音压得很低。
　　越低越危险。
　　那时候周一桐很小。
　　最怕的不是父亲骂。
　　是那句：“你再说一遍试试。”
　　他突然想起上午录音里的声音。
　　你再哭一声试试。
　　两句话隔了二十多年。语气几乎一样。
　　“一桐？”
　　“嗯。”
　　“你干吗呢？”
　　“没事。”
　　母亲说：“你爸走那么多年了，现在想这些也没意思。”
　　周一桐：“我没想。”
　　“那就好。”
　　母亲那边有人敲门。
　　“你王姨来了，我不跟你说了。”
　　“嗯。”
　　“早点睡。”
　　“知道。”
　　电话挂了。
　　周一桐站了一会儿。
　　打开工作后台。
　　赵家设备仍然在线。
　　诊断包状态：
　　延迟。
　　明天上午自动同步。
　　他盯着那两个字。
　　心里不太舒服。
　　又说不上哪里不舒服。
　　他没删任何东西。
　　只是晚一天。
　　他们有一天时间把问题解决掉。
　　如果陈雪真的和赵志宏谈了，这件事也许本来就不值得变成别的东西。
　　他锁屏。
　　回屋。
　　没过多久，手机又亮了一下。
　　林曼没有发消息。
　　周一桐看完，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