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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事实 周一桐提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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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桐提交补充说明后的第三天,公司正式通知他停岗。
邮件很短。
没有‘处分’。
也没有‘解雇’。
只是:
鉴于相关账户仍处于内部审计及外部协查阶段,自即日起暂停一切客户现场及后台访问权限,具体安排另行通知。
最后一行:
请于今日十七时前完成设备及权限交接。
周一桐把邮件看了两遍。
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轻。
一种很奇怪的轻。
像背了很久的工具包突然被人拿走。
肩膀一下空了。
却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顾家补充材料提交以后,公司合规部门把‘死亡用户账户存在跌倒报警、报警取消、人工删除及事后非工单访问’的完整日志整理出来。
因为顾宗林当晚曾由急救送医,辖区人员此前对现场情况做过基础了解,公司为了厘清自身责任,主动把新增日志作为补充材料移交。
事情因此被重新核查。
不是因为突然出现了一个新凶手。
恰恰相反。
是因为原本被当作几个互不相关的小动作,第一次被摆在了同一条时间线上。
他的后台权限在十点零三分失效。
周一桐正坐在工位上。
网页自动退出。
重新登录。
提示:
当前账号暂无访问权限。
他盯着那行字。
小邵从旁边经过。
“怎么了?”
“停岗。”
小邵脚步停住。
“真停了?”
“嗯。”
“因为澜庭?”
周一桐没回答。
小邵看了看周围。
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严重吗?”
“不知道。”
“会开你吗?”
“不知道。”
“警察找过你没?”
“还没有。”
“那就说明没那么严重。”
周一桐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真严重早把你带走了。”
小邵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合适。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
“你到底干什么了?”
周一桐看看他。
“删过客户记录。”
“这我知道。”
“后来私下查了账户。”
小邵皱皱眉。
“就这个?”
“对公司撒过谎。”
“什么谎?”
周一桐停了一下。
“客户家属后来找过我。”
“我说没有。”
小邵看着他。
几秒。
“顾太太?”
周一桐没说话。
小邵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
不是八卦。
先是惊讶。
随后像很多东西突然连了起来。
“你俩……”
“没有。”
周一桐说。
“什么都没发生。”
这句话一说出来,他自己先听出不对。
小邵没有接着问。
只看了他一会儿。
“一桐。”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
这句话最近已经听过很多次。
老马说过。
林曼也说过类似的。
周一桐低头收拾抽屉。
“人会变。”
小邵笑了一下。
“你这变得也有点大。”
他伸手拿周一桐桌上的螺丝刀。
“这个给我吧。”
周一桐抬头。
“干吗?”
“反正你以后可能不用了。”
“滚。”
两个人都笑。
笑完却都安静下来。
小邵把螺丝刀放回桌上。
“真有事给我打电话。”
周一桐点头。
“知道。”
小邵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
“嗯?”
“别老一个人扛。”
周一桐看着他。
小邵摆摆手。
“我先干活了。”
下午四点半。
周一桐把公司的工具包交回仓库。
用了六年。
边角都磨白了。
里面每一种工具放在哪里,他闭着眼都能摸到。
仓管一件一件清点。
螺丝刀。
测线仪。
备用模块。
网线。
测试电源。
最后是工作证。
仓管接过去。
看了一眼照片。
“要注销?”
“暂时停了。”
“那先放这儿。”
他把工牌扔进一个透明塑料箱。
里面还有很多别人的。
离职的。
补办的。
过期的。
一张张脸叠在一起。
周一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林曼。
她就是看着这张工牌叫出:
周一桐。
如今工牌被扔进一箱没人记得的名字里。
他站了一会儿。
仓管问:
“还有东西?”
“没有。”
“那签字。”
周一桐就签名。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
五点零六。
老马叫他进办公室。
里面还是那张桌子。
但这一次没有合规部的人。
老马让他坐。
“外面还会有人找你了解情况。”
“嗯。”
“公司这边暂时按严重违规处理。”
周一桐点头。
老马看他。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
“比如申诉。”
“事实都对。”
“你后面主动补充的这部分,会算进去。”
“嗯。”
“但违规还是违规。”
“知道。”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怎么什么都这么好说话。”
周一桐笑了一下。
“以前不好吗?”
“以前你是能不认的绝不认。”
“我没不认。”
“你是嘴上认。”
老马说。
“心里都觉得是别人逼你的。”
周一桐没有反驳。
老马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纸。
“外部协查如果正式来,公司会通知你。”
“这不是刑事结论。”
“也不代表你一定有法律责任。”
“明白。”
“你删除记录的时候知道老人受伤吗?”
“不知道。”
“见到老人了吗?”
“没有。”
“林曼告诉你了吗?”
“当时没有。”
老马点头。
“所以别把自己先判了。”
周一桐看着他。
“我没有。”
“最好。”
老马说。
“承担责任跟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周一桐已经听过另一个版本了。
沈玉兰说:
别把自己当菩萨。
现在老马说:
别先把自己判了。
原来负责也有边界。
不是把所有事情都变成自己的错。
只是把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拿回来。
不多。
也不少。
一周后,周一桐接到了正式询问。
地点不是审讯室。
是一间很普通的会议室。
长桌。
一次性纸杯。
墙上挂着蓝色制度牌。
来的人一共三位。
其中一个负责问。
一个做记录。
另外一个大部分时间没说话。
周一桐进门时,看见桌上放着打印出来的设备日志。
很厚。
他突然想起自己这些年做的工作。
每天相信数据。
现在所有数据摊在桌上。
却没有一条可以完整解释人。
询问先从基本信息开始。
姓名。
年龄。
职业。
与顾维、林曼、顾宗林的关系。
周一桐回答:
“售后工程师。”
停了一下。
又补了:
“后来和林曼有私人联系。”
负责记录的人抬头看他一眼。
“什么性质的私人联系?”
这个问题比周一桐想象中更难回答。
“朋友。”他说。
又觉得不准确。
“至少当时没有明确关系。”
“是否存在男女关系?”
“没有。”
“是否发生过性关系?”
“没有。”
“是否存在经济往来?”
“没有。”
“是否接受顾家额外报酬?”
“没有。”
“顾维是否要求你删除录像?”
“是。”
“什么时候?”
“我上门以后。”
“他当时说了什么?”
周一桐把那一晚重新说了一遍。
家庭争执。
老人情绪不稳。
不希望留下记录。
主账户授权。
他没有看视频。
按下确认。
“你为什么没有看视频?”
负责询问的人问。
“不是工单必要内容。”
“你有权限吗?”
“有。”
“如果看了会怎样?”
“系统会记录。”
“所以你选择不看。”
周一桐沉默一下。
“对。”
“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简单。
周一桐却很久没有答。
以前他会说:
保护客户隐私。
遵守规定。
非必要不查看。
全部正确。
现在,却觉得这些都不够。
最后他说:
“因为我不想知道。”
对面的人抬头。
“什么意思?”
“那晚我觉得不太对。”
“但我告诉自己只是家庭纠纷。”
“我如果看了,就不能再说不知道。”
会议室一下安静了。
记录员的笔停了一下。
随后继续写。
询问的人问:
“所以你当时已经意识到可能有异常?”
“没有意识到有人受伤。”
周一桐说。
“这点我确定。”
“但我知道他们不是单纯设备故障。”
“你还是删了。”
“是。”
“为什么?”
周一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
“因为我决定删。”
没有:
客户让我。
没有:
流程允许。
没有:
公司系统没有拦。
只是:
我决定。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变化。
没人惊讶。
没人表扬。
记录员只是在纸上继续写着。
可周一桐却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突然松开了。
像一句本来很短的话,他绕了几个月才终于说完。
询问继续。
“老人摔倒的事情,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后来私下查后台。”
“为什么查?”
周一桐说:
“一开始担心那晚删除的东西和死亡有关。”
停了一下。
“后来也因为林曼。”
“具体呢?”
“我想知道她有没有骗我。”
这个回答让对方看了他一眼。
周一桐没有回避。
“所以你的调查动机发生过变化。”
“对。”
“你把查到的信息告诉过林曼吗?”
“部分。”
“顾维呢?”
“后来谈过。”
“你为什么在公司第一次询问中否认跟林曼私下联系?”
“我想保护她。”
“她要求的?”
“没有。”
“她暗示过?”
“没有。”
“所以还是你自己决定?”
周一桐点头。
“是。”
最后,对方把事件时间线推到他面前。
一张纸。
没有感情。
只有时间。
01:31,售后工单建立。
02:04:18,跌倒警报。
02:04:37,管理员确认。
02:05:11,紧急联系人提醒取消。
02:08:06,周一桐进入顾家。
02:17:43,本地摄像缓存删除。
02:22,工单结束。
02:23:18,入户门开启。
02:24:02,入户门关闭。
02:28:36,紧急呼叫联动。
02:41,急救人员进入。
后面是医院时间。
周一桐第一次看到完整版本。
原来救护人员真正进门,是02:41。
比他想得更晚。
询问的人说:
“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顾宗林的直接死因与颅内出血有关。”
周一桐没动。
“跌倒是否为唯一诱因,仍需结合既往病史和医学意见。”
“提前呼救是否一定能够改变结果,也无法作确定结论。”
周一桐抬头。
这正是他一直知道,却又一直想从别人那里得到确定答案的东西。
没有确定。
没有一句:
如果早十一分钟,他一定会活。
也没有一句:
晚十一分钟没有影响。
现实不给这么整齐的答案。
“顾维已经承认,跌倒后他先处理了家庭影像和设备问题。”
“林曼也承认,在你离开后曾短暂拥有独立呼救的机会,但没有立即拨打。”
周一桐听见这句话,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补充?”
他想了很久。
“没有了。”
“确定?”
“嗯。”
对方准备结束。
周一桐却忽然说:
“有。”
三个人重新看他。
“赵志宏家的记录。”
“什么?”
“和顾家没直接关系。”
“但我也违规处理过。”
他把赵家的事情说了。
又把沈玉兰的事说了。
询问人员有些意外。
“这些不在本次事项范围。”
“我知道。”
“那为什么说?”
周一桐沉默一下。
“因为我以前一直觉得,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理由。”
“后来发现不是理由越好,就代表选择不是自己的。”
对方没有评价。
只说:
“公司内部问题,你向公司说明。”
“已经说了。”
“那就行。”
询问结束。
周一桐走出楼。
下午三点多。
太阳很好。
台阶下面有人等车。
有人打电话。
一个送外卖的骑手蹲在路边吃饭。
城市没有因为一个老人死亡而有什么不同。
这让人有一点难受。
也让人安心。
大部分人的生活都会继续。
包括犯过错的人。
包括后悔的人。
包括那些永远不知道自己如果在某一分钟做了另一件事,会不会改变什么的人。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母亲。
小邵。
林曼。
周一桐先点开母亲。
这周回来吗?
他没有回。
小邵:
完了没?晚上喝酒?
也没回。
最后林曼。
只有三个字:
还好吗?
他看着。
以前这个问题他们互相问过很多次。
最开始是他问她。
后来她问他。
每一次都没有人真正回答。
周一桐这次打字:
还好。
看了看。
删掉。
重新打字:
谈完了。
林曼很快回:
嗯。
没有追问。
周一桐:
你那边呢?
过了几分钟。
林曼:
也谈过了。
周一桐知道她说的是同一件事。
他本来想问:
结果呢。
有没有事。
顾维呢。
你们的婚姻呢。
最后都没问。
只回了:
知道了。
林曼:
嗯。
两个“嗯”。
对话结束。
以前他们会觉得这是一种默契。
今天却像是一种真正的边界。
晚上,小邵硬拉他喝酒。
不是酒吧。
公司后面一家烧烤。
塑料桌。
啤酒。
羊肉串。
小邵喝到第二瓶,问:
“你以后干吗?”
“不知道。”
“换公司?”
“可能吧。”
“还做智能家居?”
周一桐摇摇头。
“暂时不想。”
“那你会啥?”
周一桐看看他。
“你什么意思?”
“我说真的。”
“你大学学电子,干了这么多年售后,突然不干了,还能干吗?”
“饿不死。”
“也是。”
小邵咬了一口肉。
“顾太太呢?”
周一桐没说话。
“问问都不行?”
“没什么。”
“你俩不是……”
“不是。”
“那你喜欢她吗?”
周一桐拿啤酒的动作停了一下。
小邵自己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我随便问。”
周一桐喝了一口。
“喜欢。”
小邵愣了。
过了一会儿。
“她知道?”
“知道。”
“她呢?”
“也差不多。”
“那你们为什么……”
小邵说到一半。
自己停了。
然后点点头。
“也是。”
周一桐笑:
“你又懂了?”
“我不懂。”
小邵说。
“但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只看喜不喜欢。”
这句话从小邵嘴里说出来,周一桐有点意外。
小邵又补了一句:
“比如你现在没工作。”
周一桐拿竹签扔他。
两个人笑。
回家以后快十一点。
周一桐在门口掏钥匙。
普通钥匙。
插进去。
转两圈。
开门。
啪。
开灯。
一切照旧。
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再去想装智能锁的事了。
以前他觉得这是拒绝被记录。
现在才知道:
不被记录,并不等于没有责任。
门锁不知道他几点回来。
可他自己知道。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