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辞》轩辕九

3、第二章

　　四月春风，独红衣美人妖娆。

　　而此时，东方九却是真的没有勇气继续欣赏这美中之美的绝色了。

　　“你还没走？”

　　次日清晨，打开大门的桃宝宝奇怪的睨了一眼半倚在他家门槛上要死不活的少年人，眉目清冷，不动如峰。

　　“想让我走，还早的很……”有气无力的哼出一声，东方九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

　　“你是真的打算我对你用强的？”

　　“你已经在用了……”

　　沉默。桃宝宝看着自己眼皮子底下要死不活还执拗的讨人口头便宜的东方九，想笑又不想笑，情绪错乱。

　　“起来。”

　　“宝宝……”

　　在桃宝宝的冷声中暧昧的夹着一声轻微的叹息，他低头，凝视着东方九半闭着的迷蒙的眼，心中的怪异感越来越浓。

　　怎么回事？

　　“宝宝，你真是一个残忍的大夫。”

　　片刻，东方九轻声笑，站起身来。

　　“原来你真的要见死不救……”

　　“……”

　　细长的手指在自己没有注意的时候爬上胸口，桃宝宝自她的眼神中恍然垂眸，看着东方九正解着他衣扣的手。

　　“你……”

　　“有人说，大夫总是喜欢把最珍贵的药藏在胸口的位置，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东方九轻笑着说，手指探进，在触到里衣时却被桃宝宝突兀的抓住手腕——

　　然后就是剧痛，仿佛要把手骨捏碎般的剧痛。

　　“不知死活的女人，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耳边，桃宝宝的声音冷冷地在说。东方九抬起眼睫，那眸晶莹剔透。

　　“任性到，我死不了的时候。”

　　嗤笑，然后就是自己习惯了的嘲笑。

　　“你怕死吗？”桃宝宝轻声问。

　　“……我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桃宝宝的眸开始变的冰冷的，只是在自己反应过来的那瞬间她的颈项就已经被攥到了他的手中，东方九依在他怀里，心神暗暗的冷清。

　　“你要杀死我吗？”她问，音调迷蒙。“宝宝，你要杀死我吗？”

　　“……”

　　“如果是，那就不用了……”

　　本来就软软的身子更加虚弱的倒了下来，桃宝宝惊讶的看着东方九安然浅笑的脸，看那一缕一缕的血丝，在自己的眼中逐渐转换为慢写镜头——

　　然后，就是冰冷，没有止境的冰冷，就像身处在地狱之中。

　　“东方九？”

　　桃宝宝低低地唤了声，没有人回答。

　　情不自禁的收紧手指，右手握住的脖颈分明还脉脉温暖，猛一闪神，脑子的虚无中只记得这少女方才茫然抬起的眼睛，幽幽冷冷，晶莹剔透。

　　心，在那一刹那极快的跳了一下，他知道，那是悸动。

　　而悸动，就意味着心动。

　　那一刻，他爱上了东方九。

　　只是因为那少女半睁半闭间一个晶莹剔透的眼神。

　　？？ ？

　　喜欢上一个人，桃宝宝向来是很勇于承认的。所以在东方九醒来后拿他当怪物一样的看的时候，自己也满能理解。

　　毕竟，自己的心境已经和昨日不一样，那么她的一切自己都应该可以包容。

　　“怎么一会儿的时间，你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清晨，神巳庵居，东方九躺在竹床上瞪着眼睛看桃宝宝，那眼神说不出的诡异。

　　“是两天一夜。”桃宝宝面无表情的回她。“你真能睡。”

　　“哦。”东方九愣了愣，有些不习惯的眨了眨眼睛，这一眨，就感觉到不对劲。“我的眼睛……怎么越来越模糊了？”

　　“治不好，还差一味药。”桃宝宝拿开她揉眼睛的手，正儿八经的看着她。“‘残艳’和‘神魅’的毒我已经帮你解了，只有‘万年沉’治不好。你拖的太久，如果五年内找不到那味‘龙颜草’，就会失明。”

　　“‘龙颜草’？很难找吗？”东方九好奇的反问。“竟然有你找不到的药。”

　　“那东西百年才长一株，我没耐性等。”

　　“……你真的是医仙吗？这么懒散……”

　　理所当然的回答在东方九的诋毁中干脆的消音，桃宝宝瞪了她一眼，转身去摆弄桌上的几味药。

　　“没有了‘残艳’，婆娑门的人就很难找到你了，即使找到了……”他顿了顿，脸有些红。“我也会保护你的。”

　　这回东方九的眼就睁的更大了，她揉了揉眼，又揉了揉了，继方才醒来看到桃宝宝线条放柔和的脸后第二次受到了来自视觉系的刺激。

　　“你没发烧吧？”

　　“怎么？我对你好你还不满意？”桃宝宝好笑的问。

　　“不是，面对着你改变后的脸我觉得寿命一直在缩短……”东方九拍了拍胸口，不怎么自在的说。

　　“为什么？”

　　“因为很可怕。”

　　“……”

　　桃宝宝闭嘴沉默，发现和东方九说话真的没什么前途。

　　“或许，你这里也不安全了呢。”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九叹息般的说，收起了脸上嚣张的狂意。

　　“我在你这呆了也有近半月的时间，闻人无双可能早就知道我在哪了。宝宝啊宝宝，你动心的太晚。”

　　桃宝宝闻言张目，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东方九笑眯眯的脸。

　　“看什么？难道你没喜欢上我吗？”东方九又笑。“医仙桃宝宝从不救人，我那么气你，你能救我才有鬼，唯一的可能就是你喜欢上我了啊。”

　　“原来你知道。”

　　“我又不迟钝。”

　　嘴快的结果就是桃宝宝送来的一记侧踢，不轻不重的正落在她的脊梁骨上，痛的东方九龇牙咧嘴。

　　“那么，我们就出神巳庵。”

　　静了片刻，桃宝宝低声说，看向东方九的眼睛。

　　“我陪你入江湖。”

　　东方九看着他认真的脸，突然之间，懵了。

　　那时，她分明感觉到了心脏的急噪，叫嚣着呐喊着，想要扑到桃宝宝怀里去哭泣的，自己早已忘记的女子的情绪——

　　原来，动心的不止他一人。只是自己不能承认。

　　宝宝，你不是闻人无双，爱上你，却会比喜欢上他更惨。

　　而我，想快乐的活着，对不起……

　　？ ？ ？

　　下江湖的第一站,去的是四山管辖地的无量山。

　　这一日风和日丽，天气大大的好，东方九换了一身青色锈白竹的宽袖长衫跟在一身红衣的桃宝宝身后，左看右看，活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少年。

　　“一直没问过你，你是从哪来的？”桃宝宝顿了顿脚步，问着身侧正耷拉着脑袋玩手指的东方九。

　　“从哪来？本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刷”的一声抬头，东方九笑眯眯的看着他耍赖。

　　“我是很认真的在问你。”桃宝宝皱眉。

　　“我也是很认真的在回答你。”

　　桃宝宝抿了抿唇，干脆沉默。

　　陪着她已经在东城郊外转了近三天，自己一直注意着神巳庵的动静，可除了发现自家本来就矮的墙又少了一截后，并没有遇见什么技术性的让自己很难解决的问题。

　　有时，偶然回眸看着身侧依旧陌生的少女，心神会一阵恍惚，他也知道自己太轻率，不该为了东方九干脆的离开神巳庵。

　　总之，就是在后悔。

　　后悔太早动心，而没有先摸清东方九的思绪。

　　“宝宝，我看到熟悉的人了呢。”

　　耳边，东方九笑嘻嘻地道，拽了拽他的袖子。桃宝宝蓦然回首，一时间竟收不回方才因想东西而变的迷惘的眼睛，就那样直接对了上另一双比自己更加妖诡的凤眸。

　　无风无雨间，不知道是谁的一声叹息，那么温柔那么暧昧，反映着身侧东方九的脸，那么张扬那么嚣张，直至天地泯灭也不可多与的神采——

　　是……闻人——无双——

　　“你找的真快。”东方九嗔了一声，抓紧没有动静的桃宝宝的衣袖，看着对面一身白衣异常俊秀的少年人。

　　闻人无双其实跟桃宝宝很像，一身潇洒风流，万般多情无悠，纵使长的多么俊俏多么漂亮，也没有丝毫脂粉气，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一个绝对不好招惹的大男人。

　　“你的毒，已经被他解了？”闻人无双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我听说医仙桃宝宝是从不救人的，所以松了心，没想到……”他叹了一声，音调说不出的暧昧。“不过算了，我还是找到了你。”

　　他跨前一步，梢长的刘海微微地飘，在桃宝宝沉默的时候很轻松的就抓住了东方九的手。

　　“阿九，别任性了，跟我回去吧。”

　　“才不要！”大喊一声，东方九挣开他的手，手腕一按一握，漂亮的抽出已经格出的轩辕剑，招呼也没打一个的直接往闻人无双身上砍去——

　　“让我和你回去那该死的婆娑门，还不如让我痛快的死在你手里！

　　“任性的家伙，你明明知道我舍不得伤你……”闻人无双低低地笑了两声，伸出两手一格一挡，一个漂亮的转身扭到东方九身后，右手出奇不意的一捞，在东方九回过身来时准确的扣住她的脉门——

　　“你打不过我的。”

　　“……我有点怀疑我在江湖中的排名是怎么来的。”沉默了片刻，东方九不怎么爽快的抱怨。“你们这么多高手，我怎么会排到武林第三？真是奇怪。”

　　“呵呵，你还是这么会开玩笑。”闻人无双又笑，抓住她的手顺势把她拉入怀中，淡淡地宠溺。“你从我这逃开，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放开她。”

　　沉默了许久的桃宝宝看不下去的冷冷开口，眉头皱的死紧。

　　“强迫别人做不喜欢的事，我看你们婆娑门也光明正大不到哪里去。”

　　“我从来没有说过婆娑门是光明正大的帮派。”闻人无双收回停在东方九身上的目光，似笑非笑的看着桃宝宝没有表情的脸。“我只知道，不管是谁碰了我的人，我都会让他不得好死。”

　　“……”

　　“医仙桃宝宝，你是一个人才，我不想毁了人才。所以，在我没有后悔的时候，请你离开吧！”

　　“我一直都不明白——”桃宝宝没有理他，独自出神的看着东方九，那眼神很魅惑。“为什么有人会这么不自量力，以为他可以很容易的就杀掉我呢？”

　　闻人无双闻言瞪目，那眸清气而风流，他不说话的探出右手，在察觉桃宝宝没有注意时极快的在东方九身上按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好似要就此按进骨骼。东方九疼的一蹑眉，手一撑一推，从他怀里退了出来，面色雪白。

　　“闻人无双！你这个混蛋！你又在我身上弄了什么？！”

　　一时间气氛诡异而绮丽，闻人无双垂眸看着自己秀美白皙的手，嘴角勾了勾。

　　“缚骨之蛊。”

　　他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一种让你再也无法离开我的——永远吸附于骨髓中的毒。”

　　那一刻，猛然刷白的不知是东方九的脸还是桃宝宝的脸。

　　闻人无双快意的笑了起来，大笑，狂笑，仿佛心痛已经无法承受。

　　“所以，我死，东方九也死。医仙桃宝宝，量你真有神仙般的能耐，也救不了她了，谁都救不了她了！除非她嫁给我，除非她永远都属于我！”闻人无双说罢，更加癫狂的笑道，这时东方九才看清他的脸，那么憔悴那么为情所困的一张脸，自己曾经最爱的那一张最为年轻美丽的脸——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自己已经决定不再心疼他可怜他，决定再也不会因为他而牵动情绪，决定……

　　“无双……”

　　身侧，缓慢略过的是桃宝宝震惊到极至的眼，东方九的泪第一次为了男人落了下来，在她扑到闻人无双怀里的那一瞬间——

　　“你怎么能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怎么能怎么能……”

　　闻人无双下意识的搂住她，透过东方九纷飞的发丝看到桃宝宝冷清安然的样子，冷漠的脸，冷漠的眼，连那优美的唇也出奇的冷漠，却不可思议的精致，没有理由的让人感觉到他说不出来的悲伤。

　　但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爱情，除了毁灭，就是两败俱伤。

　　因为感情的世界里没有“对不起”。

　　桃宝宝，你失望了吗？

　　不知道是幸灾乐祸还是怎么的微微眯起眼睛，闻人无双抓住东方九的手，强硬的拉过她的身子，往不远处豪华至极的马车走去。

　　“阿九——”

　　桃宝宝迟钝的呆了片刻，犹豫的伸出手，停在了东方九迷惘的眼前。

　　“你真的要跟他走？”

　　东方九没有说话，只有沉默。

　　“如果我不在，你会觉得寂寞吗？”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由接近变为一条永远也无法契合的长线，东方九缓然抬眼，那眸晶莹剔透。

　　“宝宝，如果我不在，你会觉得寂寞吗？”

　　还未说出口的“会”字在看到东方九瞬间扭曲的脸时尽数崩溃，桃宝宝哑然的看着她倒下，倒在自己永远也无法和他对立的闻人无双的脚边——

　　毒，发作了，是“缚骨之蛊”。

　　“阿九！”

　　抢先一步跑到她身前，桃宝宝捞起东方九的身子，在她苍白的脸上看到熟悉的血丝在蔓延，蔓延。

　　那一瞬间，连世界都是红色。

　　“闻人无双，你想害死她吗？给我解药！解药！”

　　控制不住情绪的朝没有动静的闻人无双喊到，看他由迷惘变的惊愕的眼，那眸中的担忧清楚的和自己的关心连在一起，那其中的挣扎又是什么？为什么会让自己的心越来越冷？越来越觉得某些东西快要无法承受？

　　“我没有解药……”

　　闻人无双颤抖着说，连东方九冰冷的身子都不敢碰触。

　　“我没有解药，缚骨之蛊，是一种一生都无法解去的毒……”他笑，苦笑。“不过你放心，只要我不死，她就死不了。她死了……我也活不成。”

　　桃宝宝瞪着她，突兀的抱起东方九，往叶花东城的方向冲去——

　　闻人无双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毕生最爱的女子那么柔弱那么没有生气的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中，说不出的乖巧。涩涩地泪，终是压抑不住的落了下来。

　　缚骨之蛊，其实是一种让相爱的人永远在一起的甜蜜的毒。

　　我死，她死。她死，我死。

　　桃宝宝，你可曾听出，那里面有一重音，叫做“执子皆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