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辞》轩辕九

2、第一章

　　叶花八年神巳庵

　　“东方九，你再缠着我，我就杀了你。”

　　前药圃三深，后有青竹矛舍，庵后的草堂里，医仙桃宝宝一边儿摆弄着石桌上的药草一边儿说，淡淡地语气里有着说不出的威胁。

　　药草桌正上方的树枝上，一人闻言大笑，半点面子也不给一脸阴沉的医仙大人。

　　“杀我？有那么容易吗？本人既然被人称之为轩辕剑东方九，武功就一定是不弱的。”刻意的顿了一顿，清亮的少年音色欠扁的响起，微微轻蔑。“反观之你，在药园子里摆弄药草的家伙，想杀我？你行吗？”

　　桃宝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一缕微风没有恶意的刮过细细地树梢，却以极其锋利的力度向东方九刺去，只听一声闷哼，刚才还在嚣张的少年极其难看的从巨大的槐树上跃下，姿态狼狈。

　　“喂，你玩真的？”

　　东方九气怒的抬头，墨眸灿亮。

　　他一身束腰的宽袖黑衣，袖边以金线描绘，是一种繁华到了极点优雅到了极处的芙蓉花开的图案。头戴一只闪闪发亮价值不菲的金冠，满头黑发极随便的挽了个小髻懒散的束在金冠里，以一支刻着飞龙的金簪固定住。此时，他微扬着头，半眯着狭长的眼睛，像蔑视群生一样的嚣张与霸气，使他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出众，且非常欠扁。

　　“我从来不开玩笑，所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玩真的。”刻意加重‘每一句话’的音，以表示自己真的没什么耐心，不喜欢和无聊的人开无聊的玩笑。

　　“我只是想让你治好我的眼睛！本人这么真诚，你还凶我？”

　　桃宝宝淡淡地抬头，瞥了东方九一眼，嗤笑。“你去问问天下人，谁人不知道我医仙桃宝宝从不救人。”

　　“从不救人？那你还当什么医仙？”东方九瞪眼。

　　懒的再理他，桃宝宝“啪”的一声拍了下桌子，顿时，漫天的紫色烟雾花一般缭绕的在空气里盛开，东方九急步后退，来不及掩住的口鼻还是避免不了的吸进了一些药粉，正待运功，却一个趔趄干脆的昏了过去——

　　“哼，愚蠢。我桃宝宝想杀一个人，简直就像捏死蚂蚁一样容易。”

　　片刻，桃宝宝站起身走到东方九躺着的地方，满脸不屑，就像看着一件肮脏的垃圾。

　　“轩辕剑东方九，你果然还是个孩子。”

　　蓦然放低的语气带着说不清的温柔，桃宝宝捞起他，干脆的从墙头扔了出去，嫌恶的拍了拍手。

　　“这么不知道天高地厚。”

　　???

　　翌日，桃宝宝醒来的时候，东方九正坐在他家墙头上擦剑。很认真很认真的擦，就像那把剑不是一片破铜烂铁而是一块稀世珍宝。

　　挑了挑眉，他放轻脚步走到墙边，仰脸看着他安静擦剑的样子。

　　半个时辰过去了，又半个时辰过去了，桃宝宝动了动眉梢，终于没有了再继续看他做同一件事的耐心。

　　“喂，你真的是习武之人吗？我站在你下边这么久你都没反应。”

　　东方九闻言低头，那眸清澈明亮，不知为什么让桃宝宝有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他稍稍倾身，近距离的东方九的眼墨而黑沉，平静的不见一丝波光，他惊了一惊，终是知道他为何一直沉默的原因。

　　“看不到了吗？”

　　“废话。”东方九没好气的说。“能看的到我早就闯进去了。”

　　桃宝宝没有说话，表情很诡异。

　　“你怎么了？”东方九等了半晌不见他反驳，奇怪的跳下矮矮的墙头，瞪着眼睛问。

　　“婆娑门的‘万年沉’，东方九，你得罪了婆娑门的谁？连让人给你下药也下的这么‘手下留情’。”桃宝宝静了片刻，感兴趣的问。

　　“本人这么温良无害能得罪谁？只能说是婆娑门的人心眼太小夹击报复而已。”

　　“好利的一张嘴。”桃宝宝笑了。“如果是婆娑门的人在这儿，怕是不会再这么‘温柔’的只弄瞎你的眼睛。”

　　“喂，你到底要不要给我医病？”懒的和他废话，最关键的是不能再在这么阴险的桃宝宝面前继续揭自己的老底，东方九准确的拽住他的领子，不知死活的再次威胁。“你不医我我就砍了你！”

　　“……”

　　拽着他衣领的手很快就被挥开了，桃宝宝看着眼前这个什么都看不见还敢如此嚣张的少年，嘴角抖了抖，转身向药圃走去。

　　“桃宝宝！你很没同情心啊！”东方九怒吼。

　　“同情心？”回眸，转身，桃宝宝的眼冷冷清清。“同情心能当一两银子花吗？”

　　“……”

　　相对无言，东方九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安静了下了，伸出一手在眼前晃了晃，脑中的剧痛已经缓去，眼前也开始逐渐清晰。他抬眸，很诡异的睨了桃宝宝一眼，说不出的算计。

　　“你很穷吗？”

　　等了N久才等出他这样一句话，桃宝宝的眼神变了一下，又归为平静。

　　“东方九，我现在再确切的告诉你一遍，我是真的不想理你。”

　　他笑，冷清的眉目舒展开来，说不出的风流。

　　“因为，只和你对上一句话，我就很想杀人。”

　　说罢转身便走，再不回头。

　　“喂——”东方九愣愣的站了半晌，追了上去。“你还没答应给我医病！”

　　“你很想让自己死的快些吗？”

　　不远处，桃宝宝的声音浅倦而温柔。

　　“如果是，我就可以成全你。”

　　话音未落，含蓄的剑气就袭上了耳廓，东方九偷袭时的用劲非常小心翼翼，看来他也知道伤了他只会让自己的‘求医之路’更加艰难。桃宝宝抿唇一笑，手腕一翻一抓，准确的抓住东方九握剑的手，右脚极快的探出向上一踢，瞬间就把他引以为傲的轩辕剑甩出十步之远，负手而立看着他懊恼的表情——

　　“怎么？还不服气？”

　　“废话，这辈子我只服我爷爷，你是吗？”东方九低吼。

　　“如果你不介意，我做你爷爷也无妨。”桃宝宝挑眉，难得有了开玩笑的兴致，尽管他的“玩笑”听在东方九耳里只能是侮辱。

　　“你——”

　　“我怎么？东方九，我再警告你一遍，不要挑战我的耐心。”片刻的绮丽过去，重回耳里的桃宝宝的声音只剩冷清。“对于我来说，对付喜欢用暴力解决事情的人，我会比他更暴力。”

　　话落不再理他，一身清雅的走入药圃中去.,只留下东方九一个人站在原地直瞪眼，独自气的胸闷。

　　“桃宝宝！你这个人的性格简直是差劲透了！”

　　大吼一声，东方九尾随其上，隐没在药圃之中——

　　？ ？ ？

　　“这个是什么？”

　　药圃中，东方九拔起一根伞型的嫩绿草植，好奇的递到桃宝宝眼前。

　　“……”

　　桃宝宝一边儿清理被东方九蹂躏的快奄奄一息的药草，一边儿努力控制好自已面对所有人跳河自杀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强韧自制力，手指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只差没一拳锤到地上去。

　　“喂，我问你呢，别人问话你不答很没礼貌哦。”

　　“东方九，逼我很好玩吗？”咬牙一字一顿的说，桃宝宝突兀的回头，对上正在看他的少年的眼睛。“我已经警告过你很多次，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我这是在锻炼你的自制力。”东方九无所谓的笑道。“你这么破的脾气，我怕你娶不到老婆。”

　　“是吗？”眼睛一眯，桃宝宝极快的出手，掌风锐利，第一招就直取东方九的颈项，却在即将触到他的脖颈时被他更快的躲了开去——

　　“啪、啪。”桃宝宝轻拍了两下手，嘴角噙笑，貌似心情“很好”的斜睨了东方九一眼。“好功夫，好身手。”

　　“谢谢你的赞美。”东方九“蹭”的一声又窜回原位，同样笑眯眯的看着桃宝宝，把“不知死活”这四个字发挥了个彻底。“我不就拔了你一根草嘛，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

　　草？

　　桃宝宝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呐，不要这么小气，大不了下次我还你一整棵树如何？”东方九不受影响的继续嬉笑，丝毫没有察觉到旁边的桃宝宝的手指越握越紧。“我知道你穷，不会花你的银子买，放心放心。”

　　东方九的身子斜倾，和他脸对脸——

　　这时，桃宝宝的手蓦得从袖里伸出，以迅雷不掩耳的速度飞快的扣住东方九的颈项，把他从地上提起来，用力再用力，直到东方九的脸变成了青紫色，他才缓缓抬头，露出一朵诡谲的笑容——

　　“东方九，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不要试图挑战我的耐心。”他这样说，声音轻柔的好似情人间的呢喃。

　　“你——”东方九手脚并用的挣扎起来，他勉强伸出手揪住桃宝宝的领口，眼睛向下瞟，那眼黑白分明。大部分的血丝在他的眼白中汇集，好似会生生掉下来一般——

　　“很难受吗？只要你求我，我就放开你。”桃宝宝微笑着说。

　　“去你妈的混蛋！”东方九哼了一声，脚底用力，突兀的踹上桃宝宝的小腹，趁他松手的档快速后退，一退便退出三丈之远——

　　“那我也顺便告诉你一下，本大爷最讨厌的两件事，就是别人打我的脸和掐我的脖子！”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沉默的时候只有药圃里堆积而成的浓浓的药香，桃宝宝不说话的看着自己的手，中了邪一样又瞟向东方九。

　　“你有胆子踹我？好样的。”

　　“呼”的一阵风声，桃宝宝的手飞快的探向东方九的后背，手腕翻转，点上他背脊的突起处，狠狠地按下指风——

　　“喀”的一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瞬间碎裂的声音在空气里脆生生的传来，然后就是东方九慢慢张大的不可置信的眼，桃宝宝一脸冷漠的任他倒在自己脚边，看那红色的属于东方九的血染湿自己黑色的鞋面——

　　刹时,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眼神一动，桃宝宝感觉迟钝的再次抬起自己的手，食指关节处分明有一段明显的红色，指甲有点不整齐，他知道那是因为按进骨头里才会磨碎的样子。可是……为什么脸上热热的，像有泪在流一样？

　　抬起干净的左手抚上光滑的脸面，沾湿手掌的，仍是东方九的血。

　　红色的红色的，血的颜色。

　　“你是女人……”

　　诡异的香气自东方九的周身慢悠悠的散了开来，是婆娑门的“残艳”之毒，只能用在女人身上的毒。

　　“医仙桃宝宝……你好狠……”

　　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东方九不甘心的闭上酸涩的眼睛。他的一指穿透了自己的脊梁骨，即使复原，也会给她常年习武的身子带来不便。或许，再也无法练武也说不定。

　　“我……”桃宝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又恢复平静。“是你自己要招惹我的，所以……即使受伤，也是你自找的啊！”

　　踉跄了一步，他仓皇转身，冲出了药圃——

　　“哦……该死……”趴在地上的东方九又勉强张开眼，低低地抱怨。“看来我……真的赌输了他的慈悲心……”

　　说罢干脆的昏了过去，直至好久好久都没有醒来——

　　？？ ？

　　庆幸的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已经是五日后的事了。

　　东方九趴在竹制的床上懒洋洋的闭着眼睛，感觉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温度，手指动了动，第一个感觉，就是痛。

　　“不要乱动，会伤到才接好的骨头。”

　　桃宝宝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进耳中，有一种淡淡地幸灾乐祸的味道。

　　“本来想扔下你不管的，但是你死在我的药圃里会对药草的生长不好。所以，感谢我难得一见的好心吧，轩辕剑东方九少侠。”

　　嗤，我懒的理你。

　　很不屑的把脸扭到一边儿，东方九对他的欠扁态度选择视而不见。

　　“你的身上总共中了三种毒，‘万年沉’，‘残艳’，‘神魅’，都是婆娑门的。”轻轻地笑了两声，桃宝宝好整以暇的走到床前，看着东方九别扭的脸。“你到底得罪了谁？”

　　“要你管？”

　　“不要我管的话，我怎么医你的眼睛？”

　　听到自己想听的话，东方九装可爱的猛一转头，露出一个大大地白痴笑脸。

　　“你要医我？”

　　“你说呢？”桃宝宝又笑了笑。

　　“你笑的好阴险——”东方九古怪的看着他的笑脸，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要知道平常不笑的人突然笑起来，那铁定是没好事的。

　　“……你说不说？”

　　“我没得罪谁，也不认识婆娑门的人，你信吗？”东方九突然说，表情很正经。

　　“不信。”很不给面子的直接否决掉，桃宝宝心情很好的欣赏着东方九憋气的脸。“你以为你骗的是谁？东方九啊东方九，你果然还是个孩子。”

　　“……”

　　“婆娑门是一个独立的门派，平常是不怎么和别人打交道的。你以为我是傻子，相信他们会拿传世的毒药去伤害一个不认识的路人？”

　　“你果然和那个变态是一样的。”

　　突然冒出来一句，东方九瞪着桃宝宝蓦然沉下的脸，眼神有点异样。

　　“你说什么？”桃宝宝低下头，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东方九。“有胆子你就再说一遍，什么叫‘和那个变态一样’？”

　　“和婆娑门门主闻人无双一样，是条阴险的美人蛇！”

　　“东方九！”

　　随着桃宝宝的怒吼还有毁去的N张桌椅，只是幸运的没有波及到东方九躺着的竹子床，片刻，只见硝烟弥漫的小屋中两人一南一北，一站一躺，眼珠瞪的滚圆，谁也不愿认输的先眨一下眼睛。

　　“你们难道不一样吗？”东方九不顾自己的伤口“唰”的从床上弹了起来，努力增强效果的开始指手画脚。“我见他的第一面，只是看错眼的喊了声‘美人，你长的真俊俏’就被他下了该死的‘万年沉’，美其名曰让我好好擦亮自己的眼睛。就在我四处找大夫看病的时候他又莫名其妙的把我抓到婆娑门，硬是让我在那住了三个月，其中只是因为我多看某一清秀小侍童两眼就逼着我吃下‘神魅’，要我不管在哪里眼里只能有他一个人！谁有那么变态啊！”

　　桃宝宝沉默着没有说话，冷冷清清，安安静静。

　　“另外还有更衰的，只是因为我受不了他从婆娑门逃了八次，他就给我下上更该死的‘残艳’，让本大爷跟被栓上鞍的狗一样到哪都要被他追踪，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我？还有你还有你——本人只是想求你医好我的病，就被你喀的一声弄断了脊椎，你以为我做人很容易吗？”

　　桃宝宝不动声色的看着东方九站在床上大吼大叫，在她停口的档还不忘用衣袖盏盏溅到自己脸上的口水，直到听她越说越夸张，才受不了的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说够了没有？”

　　“没有！”

　　“没有说够就给我滚！”桃宝宝大吼一声，耐心用完。“能滚多远就滚多远，别再让我看到你！”

　　“桃宝宝！你凶什么凶！”东方九瞪目。

　　“就你那身上该死的毒，一定会把婆娑门的人引到这里来，我不想处理麻烦！”

　　“你——”

　　二话不说提起她的衣领，桃宝宝拽着东方九不断挣扎的身子往门外拖，直到神巳庵的门前，两手一甩潇洒的把她甩了出去——

　　“桃、宝、宝！”

　　懒的理会她，桃宝宝关上大门，因为自知自家的院墙矮还特地支了些有刺的长形草药，一排一排分配好，围的密不透风，罢了才走到门前，对着不断颤动的大门轻声细语，温柔至极。

　　“忘了告诉你，东方九少侠，不要妄想再从墙头翻进来，因为这些‘无忧草’对你身上的三种毒有刺激作用，强闯进来也只是会加快你身上的毒发速度而已。”

　　“你这家伙，你说了要医我的——”门外的东方九闻言跳脚。

　　“那个啊，你可以认为……我是开了一个小玩笑吧。”

　　不负责任的把过错推了回去，桃宝宝勾了勾唇转身进屋，却是真的在微笑——

　　东方九，嘿，真是一个有趣的家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