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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昔之梦1 它——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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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莉是在梦里醒来的——这听起来像是个病句。
周围是一片开阔而混沌的纯白,世界寂静到可怕,只有系统幽幽的提示声。
【道具“往昔之梦”已生效。梦境的场景跳脱且毫无逻辑。】
她现在正在斯诺的梦境中。看来斯诺有颗过分活跃的大脑。米莉在心底揶揄。
【您会逐渐与斯诺梦境中的形象重合。祝您攻略愉快。】
米莉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向前走去。
于是眼前的场景一点点清晰起来。纯白的空间慢慢长出实体:鳞次栉比的房屋,盘桓在上空的乌鸦,以及雪地中饥饿绝望的人民。
字幕缓缓弹出:【这是私生女米莉和它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她还没有成为菲利斯家族的女儿……就已经和它建立了深厚的情谊。】
“它”?米莉挑了挑眉头,就感觉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也失去了控制。
……
哪怕游戏系统提示过“场景跳脱”,这也太过分了。
米莉绝望地想。
更糟糕的是,身为玩家的自己完全丧失了主动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上的乌鸦越积越多,急切地挑开包裹她的襁褓:
是的。现在,她是个婴儿。
一个被摇篮装着弃置在河水中、又被冲刷到岸边的婴儿。
身为婴儿的自己只能努力发出尖锐的哭喊,或是试着挥舞手臂驱赶鸦群:效果聊胜于无。食腐生物们很快包围了这具行将就木的肉身。
看来一次道具使用次数要被白白浪费了。米莉心底沮丧,便放弃抵抗,任由乌鸦开始啄食自己的身体,转头开始思考其他事:斯诺为什么会梦到这些呢?
忽然,鸦群的首领发出一声脆响,乌鸦们尽数飞走了。
死亡的气息消失了。除了一点脖子上的血,她再没失去什么。
顺带一提,她得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在脖颈后面。那里的肉被乌鸦叼走了。
襁褓中的婴儿米莉试图转过头,向拯救自己的好心人笑着道谢(刚出生的婴儿显然不会说话),心却瞬间凉了半截:
乌鸦是很识时务的动物。有更可怕的怪物降临了。
那家伙是从河里爬出来的,一团奇怪的、粘稠的造物。通体尽是淤泥般的漆黑,又散发着诡异的光泽;而自它伞状的上部分躯干以下,则是无数扭曲蠕动的触手。
尽管它的面部(姑且如此称呼)上没有眼睛,米莉却感到了一种几乎实体化的注视。
它在观察我。
这时候她才迟钝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款游戏,《摩尔斯冒险奇谭》,是一款奇幻题材的作品:而除了精灵、吸血鬼、天使等满足少女浪漫幻想的生灵以外,也有这些污浊的怪物。
米莉几乎要吐出来了。她强压下心底的恐惧,颤颤巍巍调出游戏面板。
【种族:水妖(亚成体)】
【特性:①水妖由溺亡人类的怨念产生,身躯柔软,可以变色,能轻易拟态出任何生物的外貌。他们社会性强,对人类有天然的亲近感。】
【②水妖成年的标志,就是拟态一名人类,学会在人类社会中生存。】
简直就是伪人。米莉打了个寒颤,心中却升起更糟糕的猜测。
……所以,她先前的疑问似乎有了答案。
“斯诺为什么会梦到这些呢?”
好像是要回答她心中无声的疑问,那些触手一根根攀上婴儿的襁褓:别误会,它没有触碰。只是把这人类幼崽移动到了不背光的地方,方便它观察。
然后它脸上长出了眼睛:轮廓与米莉完全一致,只是颜色是灰色的,就和它身侧被污染的河水一样。
一个怪物脸上长出了人类的眼睛。这更掉san了。米莉想,到底是谁能开发出这么阴间的设定?
【水妖:好感度+9.8】
熟悉的有零有整。那个猜测彻底得到了验证。
……这是斯诺。那个俊美的、看起来与自己年龄相仿的、负责的、好心肠的骑士。
米莉只得在心中苦笑。好歹斯诺还知道眼睛颜色要不同。
起码她不用看着一个自己的完美复制人诞生。那太奇怪了。
躯干。骨骼。内脏。水妖以一种滑稽而不讲道理的顺序填充自我,终于把自己捏造成了和身侧这个孩子同样的婴孩。
不,不对。还有一个地方不同。
它的脖颈后也要多一个红色的色块。亚成体的水妖尚未理解伤口的含义,只是愚钝地进行模仿。
它——现在或许用他更好些。他躺在米莉身侧,好奇地看着她。他大概不知道人类会冻死。水妖的世界里只见证过人类的溺亡,那是它们唯一可以侃侃而谈的死法。
米莉……只是觉得很冷。真的很冷。该死。她进全息游戏前忘了调整共感值了。
“呀!”
是一位老妇人的尖叫。
“唉,这世道……可恨的女王啊。”
她走近了这两个并排摆放的孩子:一对赤裸的女孩和男孩。这不禁让她想到自己夭折的孙子和孙女。
一样的黑发,一样的眼形,脖颈后都有同样的红色胎记(原谅一位眼神不好的老人),一样漂亮的脸蛋……
她把这对可怜的兄妹(也可能是姐弟)抱了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回家中。
“孩子们,我们回家吧。”
她怀中的女孩子咯咯地笑了,于是男孩也紧随其后地笑了。许久不曾感受到温暖的奶奶轻轻抚摸他们两人的额头,加快了脚步。
……
梦醒了。
【已消耗一次“往昔之梦”使用次数。】
米莉起身,周围是再熟悉不过的废弃车厢,她的“员工宿舍”。
她的床头是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不成样子,语序颠三倒四,还掺杂许多错别字,使得米莉不得不眯起眼,像个考古学家似的“研读”:
【谢谢你,豪朋友。我很开心。】
【是我把你备回来的。不好累。】
……他是想说“好累”?“不累”?还是“不是很累”?米莉扶着额头,一阵无语。
【我想报答你。】
好歹这句话没有错别字。米莉对宙卡的标准已经降低到这样了——他正式学习拼写和语法才不到一个月时间,我们富有师德的米莉老师不会责备他的。
更何况,教材是花普通货币在游戏商城购买的字典。就算没教好宙卡也肯定是系统的问题。
好吧,让我们回归到主线任务上:刷好感度,买一瓶游戏商城的神奇药水,让宙卡的伤疤消除、重新成为受人尊敬的演员。
现在他们已经是朋友了!伟大的进步,不是吗?
米莉看了看游戏系统的内置日历,揉了揉下巴。
【下一个重要节日:狂欢节】
【选项一:邀请宙卡】
【选项二:邀请斯诺】
【选项三:独自参与】
当然是选项一啦。米莉毫不犹豫地按下第一个选项。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做一件事。
……
谁都知道米莉肯定会是马戏团的明日之星。但她从不使性子,而是温和有礼地对待每一个人,再加上她那迷人的外貌,大概很难有人生出心思讨厌她。
【已触发特质:魅力90。“您异想天开的想法也会得到附和。”】
所以当这位“小公主”笑着提出要见一见团长乔姆的时候,没有人摆摆手驱赶这位小姑娘,而是七嘴八舌地提出建议。
“哦,我们的小天使——你找那个老家伙干嘛?多陪姐姐们玩一会儿呗。”那些舞团的舞者一把揽住米莉的腰,轮流把她按在怀里。
米莉被香尘熏得打了个喷嚏,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确实有事情呀。”
魔术师给出一条理性的建议:“或许你可以试着先把诉求写下来,寄信给他。他并不是每天都在这里。”
驯兽师不甘示弱:“哈?你知道他的居住地址吗?能不能别再瞎指挥了?”
【已触发特质:魅力90。“您想成为下一个海伦吗?”】
“大家,停一下!”
米莉高高举起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
马戏团变得出离安静。所有人都静静看着这位小姑娘:一种没有欲/望而只有痴迷的可怕目光。
米莉咽了口口水,她知道这时候如果说自己想要让破了相的宙卡来当自己的舞台搭档,他肯定会被狂热的人群撕碎的。
太高的魅力有时候也是个麻烦……这游戏总在奇怪的地方强调平衡性!米莉想。
所以她选择只说一部分真话:
“是我想起一个艺名啦。米莉这个名字太普通了。”
人群又重新被欢快填满了,好像那一瞬间的僵硬从未发生过。
他们推搡着、哄笑着,试图把一切传说和史诗中的英雄姓名掏出来供她选择,又把目光放眼到鲜花和某颗星辰的名字,用热闹来取悦眼前苦恼的少女。
“嗯……”
米莉歪了歪头,倏地想到了一句华国古诗。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我想好了。苔花。”
人群传来整齐划一的称赞。这让米莉稍微有点不舒服,莫名从那些形形色色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虚伪的痕迹。
米莉晃了晃头,把那些奇怪的念头晃出去。一定是因为斯诺从水妖化身为伪人的场景太具冲击力了。
“接下来告诉团长一声就好啦!”她笑着对大家说。于是马戏团众人终于放下心来,告诉了她团长办公的场所。
所以说,为什么不在她最初询问的时候就说呢?米莉怀着一点疑问离开了。
在人群的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孩子缩在那里,并没有参与这场荒诞的簇拥活动。
宙卡在做一件事。
嗯,他在读东西:准确来说是查字典。字典是米莉送他的。
自从得知两人在知识方面的差距后,宙卡就一直有些自卑。
好心肠的米莉看出了这一点。在某个午后,两人完成《水孩子》的训练后,她笑着递来了这本字典:“谢谢你,宙卡老师!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能登台表演了!”
他嗫嚅着说:“别这么说。你太好了,我没什么能教你的。”
宙卡在那时就隐约预知到了一些悲惨的事实。这个孩子肯定会在舞台上闪闪发光。
谁会想到,一个破了相的小丑曾当过他的老师呢?
教她怎么呼吸,怎么发力,怎么走台。塑造她如塑造自己。
“但是我想要回报你,宙卡。”
“也让我当你的老师吧?教你认字。”
宙卡张了张嘴,没说出拒绝,也没说出谢谢。他只是浑浑噩噩地接过了那本砖头厚的玩意儿,把它垫在枕头后面。
他觉得自卑,这的确。但他已经心安理得地劝说自己接受了这份劣等感,决不会为爬出泥潭做一丝一毫的努力。
可惜,宙卡实在是太听话的孩子。每次训练完的时候,米莉都会笑语盈盈地盯着自己,轻声说:“宙卡,去把字典拿来吧?我们准备上课了。”
然后他就会答应,正如他麻木地答应这里每个人的命令。答应米莉和答应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他会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装模作样地念几个词,把它们的顺序排得乱七八糟,正如他一团乱麻的人生。
米莉拿自己很没办法,只是她既不会撒谎鼓励学生,也不会叹气责备自己。她会摸摸宙卡的脑袋,说:“下次要加油哦,宙卡。”
“……嗯。”宙卡学不会拒绝别人。也可能是没法拒绝米莉。他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啊。
在那个晚上过后,他怎么能用这种自暴自弃的态度,面对唯一一个想帮助自己的朋友呢。
所以他破天荒地,开始主动学习摩尔斯大陆的文字。就像米莉说的,“你长大后就会发现知识很有用”。
而现在,他对照查阅的东西是一张小小的纸条。字迹优美,笔锋凛冽。纸张都带着一股高贵的芳香。
宙卡低声复读着纸条上的内容。
“敬祝您首次公演成功,亲爱的米莉·菲利斯小姐。”
“我诚恳地建议您取一个艺名活动。——您最忠诚的朋友。”
……最忠诚的朋友?朋友会送那么惹人误会的花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有那么多的朋友?
想要成为唯一的存在……但那是不可能的吧。哪怕再狂妄的人,也不敢说自己能让阳光只属于我一人。
如果不做朋友,自己不又是什么都不算了吗?
【宙卡:黑化值+10】
他一点点攥紧纸条,最后一点私自拿走朋友东西的愧疚,也如露水一样,被晨光蒸发了。
宙卡的脑子里不自觉回想起几分钟前的那一幕:少女歪着脑袋,微笑着宣布了自己已经选定了艺名,“苔花”。
那是她“最忠诚的朋友”的建议,没有不听的理由。太合理了。合理到宙卡想要剖开自己的胃袋呕吐。
“宙卡——”
又有人在呼唤他了。
紫发的少年抬脚离去,再次换上了他一贯的、怯懦而讨好的神色。如果你细心点就会发现:他的鞋底有一些柔软的、暗红色的残余物。
就像是被“无意间”踩碎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