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乙女游戏花式be》恐人不倦

20、掩埋 于是水妖匆

　　斯诺。宙卡在心中反复咀嚼这个名字，腹中的脏器好像被一只无形之手捏住，分泌出积压迫性的痛苦。

　　他当然记得这个人。几个月之前的狂欢节上，就是这名叫斯诺的家伙带走了米莉。

　　明明米莉叫他“哥哥”，可他的眼神绝非一位兄长该有的眼神。

　　真恶心。宙卡试图挽起一个讽刺的笑，嘴角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挑起。

　　胃中酸涩的分泌物在告诉自己：睁眼看看他们相似的黑发吧。他们之间的牵绊，可比你与米莉深得多了。

　　“所以，你知道约翰在哪里吗？”斯诺略有些不耐，掀起帷幕，直视这个低着头摆弄小刀的少年。他紫发低垂，正漫不经心地用小刀戳刺手指，因其力度控制得极好，并未刺穿皮肤。

　　好像有点眼熟。水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不过对世界上大多数人类，他都是记不清面容和姓名的，仅能从动作和衣着上勉强分辨。就和人类也未必分得清每一只蚂蚁外表上的分别一样。

　　对于斯诺而言，他只需要记住米莉就可以了。还有——可能危害她幸福的对象。

　　比如那些狂热的爱慕者。

　　比如那些阴暗的跟踪者。

　　比如那个不称职的婚约对象。

　　上次斯诺见到宙卡，还是在舞台上的远远一面：彼时宙卡戴着金发碧眼的妆造，饰演《荒唐婚礼》中气质高华的精灵王，和眼前这个阴郁的少年几无半点相似之处。

　　“你叫什么名字？”脸盲的水妖想再确定一下这份既视感的出处。

　　宙卡扑哧一声笑了。眼前这人拥有自己艳羡的、与她的牵绊，却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呢。

　　宙卡恶作剧式地开口：“叫我约翰就好。这是个很常见的名字，不是吗？”斯诺隐约记得当初和米莉同台演出的人叫做宙卡，于是理所当然地放下了心中疑问。

　　“难道你要找的，让米莉困扰的人……是我吗？”宙卡继续微笑着问。

　　“我要找的人不是你。”斯诺一板一眼地解释。“我要找的那个约翰姓明斯特，是一位贵族。你见过他吗？”

　　“啊，这个——”宙卡故意在此处安放了一个可疑的停顿。

　　“你找他是干什么呢？我们不能随意泄露观众的隐私。”

　　宙卡用手撑起座位下的木板，从其上跃下，状似随意地踢开地上用幕布包裹的、可疑的长条物体，好奇地打量骑士腰间的银剑。

　　水妖不擅长撒谎。他于是很诚恳地回答：“身为未婚夫，他不是米莉的良配。”

　　宙卡一挑眉头，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所以，你就要杀死他？好吧好吧，我们马戏团那位苔花小姐，总是让人做出不理智的行为啊。我都快习惯了。”

　　看来他和米莉确实不算熟络，才能说出这番话。水妖如此生疏地做出判断，继而问道：“那么你能告诉我他去哪里了吗？”

　　“可以啊。”宙卡点点头，手指指向骑士腰间的长剑。“但我要你把它给我玩一会儿。我是个玩刀的马戏演员，对这些锋利的东西情有独钟。”

　　斯诺犹豫了一会儿。若他是个正常的骑士，万不会答应借出佩剑。那可是骑士的荣誉和第二条生命。

　　但他到底是一只水妖，并没有人类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美德。他夺取生命之时，靠的也不是——或者说不只是手中长剑。

　　所以斯诺选择了同意。他解下腰间那柄银剑，交付到宙卡手中。

　　“你要找的那个约翰·明斯特，”宙卡慢悠悠地开口。“他应该在一棵石榴树下。他大张旗鼓地说要找米莉示爱。希望他不要撞上其他狂热的粉丝，不然恐怕会发生肢体冲突——这种事最近很多。”

　　宙卡说的相当一部分都是真话。约翰的确嚷嚷着要见米莉，说有重要的事情告诉她，要是她没空，自己就在石榴树下等她一会儿。这是马戏团众人都能作证的。

　　斯诺环视一圈。马戏团周围到处被低矮的石榴树灌木包围。

　　它们高不过一两米，长在厚厚的积雪上，纤细的枝桠密匝匝裹着马戏帐篷，有意阻碍入侵者的闯入——据说是乔姆实在为潜入马戏团来找米莉的人头疼，才在最近种了这么一圈石榴。

　　恐怕要找很久。但总好过当无头苍蝇。斯诺微微对宙卡颔首。“谢谢。我等会回来取我的剑。”

　　他并不怀疑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人会违背承诺——那柄剑长期和水妖共处，已经沾惹了斯诺的魔法气息。无论分离多远，自己都能找回。

　　“不用谢。”宙卡将骑士的银剑拔出剑鞘，眯了眯眼。

　　很快，这个帐篷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宙卡低低地笑了。又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心中升起。

　　他改变主意了。

　　我不会试图掩盖死者的身份。宙卡冷静地想。相反，我要让他很快地被发现。

　　宙卡扔开自己的小刀，转而以生涩的手势，握紧骑士的银剑——

　　然后，他挑开包裹约翰尸首的幕布，对准了他的脸。

　　一下。先划烂他不知好歹、总注视着米莉的眼睛。

　　两下。那胡言乱语的舌头也该割掉。

　　三下。给他来一道和自己面上相仿的伤痕如何？

　　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务必毁了他的脸蛋，让他没有一丝值得喜欢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后，宙卡背着那被包裹好的尸首，来到了马戏团边缘的一棵石榴树下。

　　那个骑士想必还没搜集到这里。

　　我可没有骗米莉的哥哥。这么想着，宙卡将约翰的尸体埋在了此地——故意留下了些许显眼的痕迹。

　　这个叫约翰的男人，会和黑暗、冰冷、遗忘，以及腐烂的躯壳为伴。宙卡笑着捏起一把土，撒在约翰脸上，对他挥了挥手。

　　美好的未来属于我。属于我和她。

　　……你心中美好的未来是什么呢，宙卡？他似乎在恍惚间听见了北风的叹息。

　　宙卡没有纠结什么，只是踏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去了。他急着为少女奉上一个形状完美的苹果。

　　“快，快来人！”

　　“保安！维持秩序！”

　　啊。乱哄哄的。又是出什么乱子了？宙卡好整以暇，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转着小刀，想，无非是米莉的追求者在使坏。

　　米莉肯定会厌恶这些只看重容貌的庸人，然后——

　　“你们耳朵聋了吗！”是乔姆歇斯底里的叫声。“请医生过来！米莉她都在舞台上晕过去了，情况不能再拖了！”

　　啪嗒。是小刀落在地上的声音。

　　……

　　另一边。无剑的骑士在马戏团四周逡巡。

　　他踏开雪：这不难。雪和水本是同源的两物，积雪只是象征性阻拦了他几下，便认清二者的亲缘，温顺地让开道路。

　　起初这份搜寻颇有些难度。马戏团中的人实在太多了。石榴树也是个太宽泛的指向物。

　　好在几十分钟后，不知是为什么，人群疯了似的涌入一个马戏团帐篷，斯诺一下变得更能专注目标了。

　　不知不觉间，斯诺来到了马戏团边缘。他敏锐地觉察到，有一处积雪比旁的地方薄了许多，还附带一串新鲜的脚印。

　　水妖谨慎地上前，又从土壤中嗅到了更多线索：这里的土壤颜色更深，似乎刚刚被翻动过。

　　他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

　　转瞬之间，骑士右手银铠下的肢体，便如被烤化的黄油一样，溶解为一滩漆黑的淤泥。

　　水妖抖了抖身体。那些淤泥被洒落在白皑皑的雪上，它得以露出最本真的器官：一条乌黑色的触手。

　　他的轻巧地翻动开土壤。浅薄的土层下，露出一截死者的躯干：头朝下，脚朝上，滑稽得像是在倒立耍杂技的小丑。

　　值得一提的是：其面容尽毁，完全无法辨别身份。

　　斯诺蹙起眉头，下意识忆起那个马戏团演员指路时说的话：

　　“他应该在一棵石榴树下。他大张旗鼓地说要找米莉示爱。希望他不要撞上其他狂热的粉丝，不然恐怕会发生肢体冲突——这种事最近很多。”

　　或许，是他和米莉的粉丝发生了什么冲突？

　　……要把这件事爆出去吗？

　　水妖罕见地陷入了沉思。身为非人生物，他很清楚，被视为异类排斥的下场。

　　自己会因非人的怪力、无人类的道德、可以轻易夺取人类生命这些因素，被恐惧、厌恶。水妖自己当然是无所谓的，但米莉似乎会为这种事情落泪。

　　那么，米莉呢？

　　她的魅力具有魔性。如果有人为她而死这样的消息传出——尤其死者是一位贵族兼她的未婚夫，那么舆论肯定会朝着恐惧的方向转变。

　　他们或许会从熏醉的快乐中醒来，惊觉自己为米莉献出了太多关注；接着恐怕就是恼羞成怒，拿放大镜观察她的反应。如果她不为毫无感情的未婚夫哭泣，就是无情；甚至被斥责可能是潜在的凶手，或是早有预谋……

　　这些事水妖都经历过。他曾经和米莉是兄妹的时候——在女巫养育他们的乡下，自己因杀人而被审判。

　　村民们仔细观察了自己杀人后毫无悔意的脸，进而认定：平时斯诺帮着干活的时候肯定在暗中偷盗、劈柴的时候说不定就是在演练杀人……

　　水妖迷惑地看着他们，而后说：“我的确杀了他。但你们说的这些事和我杀人无关。”

　　于是，村民们群情激愤，越发认定了斯诺的死不悔改，共同做出了将他投入水中溺死的判决。

　　自己固然可以杀死一个对【妹妹】怀有阴暗想法的人。杀死几个也不成问题。

　　……但是。水妖久违地感受到了惆怅。这些阴私手段，处理不了人类的“恐惧”和“怀疑”。

　　爱慕会消磨，欲/望会冷却。只有恐惧和怀疑，深深根治于人类的基因代码之中，不为任何事动摇。

　　摩尔斯女王发起的魔女审判，距今才不过几十年。曾被女巫赫卡收养的经历，让水妖对这些历史有清楚的认知——人类在审判自己的同胞时绝不手软。

　　于是水妖匆匆填好了那座浅浅的坟坑，并默默往上加了几层积雪。

　　他们都还不知道，三天后，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