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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观众之间 给我一点真 ...

  •   狂欢节当夜。

      以摩尔斯大陆的传统习俗而言,狂欢节是九月初最重要的节日:它象征着漫长的夏日即将结束,人们拿出积压的粮食,供给酿酒、宴飨,尽情享乐,空出仓禀的位置,以迎接秋日的丰收。

      这节日天生有股糜烂的氛围。

      人们好像全世界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一样,嬉笑怒骂,在醉醺醺的氛围中,东倒西歪地踱进了马戏团。

      帐篷里人头攒动。乔姆擦了擦脸上的汗,罕见地对“上帝们”流露出不耐:“没买票的,别挤了!滚到外面去!”

      人流量超过了他的预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乔姆皱了皱眉。

      无他,在白日的狂欢过后,再怎么铁打的人也疲乏了。

      用一场喜剧给节日收尾,安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要轻松得多。大部分居民都这么想着,涌入了马戏团中取乐。

      在人浪翻涌中,一位黑发的青年轻松拨开浪潮,施施然走到最前排的座位。

      他礼貌地向检票员出示票据,又在对方好声好气的提醒中,把腰间的银色长剑取下,放在一边。

      “苔花……这人是谁啊,你们认识吗?”

      “啧,鬼知道。”

      “你们竟然不知道吗?!看这海报上的卷曲黑发,毋庸置疑,肯定是上次演《水孩子》的那位。”

      “哈?那是个很年轻的姑娘吧,能演好女王吗?”

      观众们窸窸窣窣地讨论起来。

      青年人的灰眼目光流转,落在海报的小字上。他极速略过了那些无用的字段,只在值得他留心的两个字上驻留:

      苔花。

      米莉真的如他所建议的那样,取了一个艺名。她到底还是听话的。哪怕从妹妹变成“大小姐”,最后又变成“马戏演员”,米莉也还是很乖的好孩子。

      斯诺的目光飘忽,落在海报上她灿烂的笑容。

      艳俗的配色,搭配粗粝的笔触……硬生生把少女明艳的姿色矮了三分。

      眼睛的颜色画得淡了。卷发的程度则夸张了太多。她曾经的哥哥兼现在侍奉她的骑士,在心底冷静地做出如上评判。

      可看着这幅海报,斯诺却莫名产生了一种想要叹气的冲动。真奇怪。水妖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上次看见米莉她展露笑颜,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按上长剑的剑柄,斯诺试图以冰冷的触感找回非人生物应有的冷淡和理性,却被回忆抛向比钢铁更为冰冷的涡流。

      他想起菲利斯家族全副武装的骑士,想起泥地上被击坠的银剑,想起远去的马车,最后又无可避免地想起,少女频频回头时忧伤的神情,与她脸颊上滑落的咸腥露珠。

      在她被带走的瞬间,斯诺甚至想过……我可以接受被她厌恶的可能。

      我可以展露水妖的非人形态,把他们碾成肉泥,正如对待那个以言语挑拨他们关系的兵痞一样。

      可斯诺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他注视马车渐行渐远,记下那家族的徽记,默默攥紧了手中的银剑。

      他粗拙而认真地学习,如何使用人类的武器。米莉曾经这样揶揄地评价过他:哥哥什么都不会做,但他什么都愿意做。

      少女歪着脑袋看他,而那时的斯诺并不会为一句中肯的逗弄做出反应。

      他只是低头说,嗯,米莉,你的发带要掉了。然后伸出手帮她摘下,再重新系上。

      米莉于是觉得很无趣,在抱怨了一番他的不解风情后,才不情不愿地说出真实想法:

      不过呢,哥哥什么都学得很快。

      她说的都是事实。水妖对人类社会一无所知,他会一边偷瞄旁人的举动,一边在模仿中学习。米莉是他最好的拟态对象。

      斯诺愿意尝试一切事物,又对一切事物都不抱有热忱,只是在精通后就立马弃置在一旁,如同把积木拼好后就扔着落灰的稚子——除非有人要求他再做一次,譬如帮收养了他们的女巫劈柴。

      这是第一次,水妖产生了无比急切而炽热的渴望:想要学会人类使用的剑技。必须是足能以一敌百、万军取首的技艺。

      若能以人类可理解的武力取胜,就能把自己的【妹妹】抢回来吧。水妖并不完全理解人类世界运行的逻辑,只是这样简单地思考着。

      一些时日过去,在非人生物怪力的加持下,他逐渐掌握了剑技。女巫赫卡没有多说什么,只塞给他一大堆傍身的魔药,就缩回角落里抹眼泪了。

      斯诺犹豫了片刻。他在想是否要告诉这可怜的妇人,自己其实不是人类,而是一只水妖,没她想象的那么脆弱……

      但他最后只是把那些瓶瓶罐罐收好,说:“谢谢。”

      斯诺循着马车在河边留下的车辙,离开养育他们的乡村,来到了菲利斯家族统治的领地。

      斯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座富丽堂皇的宅邸。他已经想好如何敲晕守卫,如何把米莉带走。

      她身量纤小,由自己背着走并不难。

      ……这么久没见,米莉过得怎么样呢?近在咫尺的成功教人胡思乱想。

      会习惯这里的风物吗?会想念自己和女巫赫卡吗?如何看待菲利斯家族那些素未蒙面的亲人呢?

      无数疑问盘桓在斯诺心头,让他产生了一点陌生的情感,或许它叫做“近乡情怯”。

      也可能水妖在由珍珠和宝石堆砌的富贵窝中,敏锐察觉到了什么他抗拒理解的事实。

      然后——

      然后……

      斯诺本就黯淡无光的灰眼缓缓失去光点,显然是回忆起了无比糟糕的事情。

      一个原本想带着菲利斯小姐出奔的水妖,最后反阴差阳错成为了她家族的骑士。命运在调动戏剧性上,要比世间所有的作家高明。

      直到报幕人的声音霎时间拔高,才唤回了斯诺的思绪。

      大概是最近总在做梦的缘故吧。我想起过去的次数变多了。斯诺无奈地摇摇头。

      无论如何,过去无法改变。他只能看向现在发生的事情。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是万众期待的喜剧表演——《荒唐婚礼》!”

      ……

      在一阵短暂的嘈杂声后,帮工们迅速完成了舞台布置。

      丝绒质地的幕布拉开。舞台的灯光仍旧暗淡,只斜斜一束,洒在中央的“王座”上。

      “天呐,她真美……”

      “苔花!苔花!”

      狂热的粉丝已经开始连声呼唤她的名字,眼看舞台秩序就要滑向失控的边缘。斯诺不着声色地将剑挂回腰间。

      女王吐出一声沉闷的叹息,摩挲手中的权杖,自言自语那被津津乐道了几百年的、陈旧而经典的逸事。

      米莉有着摄人心魄的台风,全不似一个刚出道的新人。

      不需要任何平定节奏的技巧,或是尴尬地站在舞台上等待欢呼结束。她只要一开口,便是全场寂静:没有人舍得错过她的话语。

      “我有一桩忧心事。哪怕最贤明的大臣,也无法为我解答。”

      你打算如何演绎这位女王呢,米莉?她在心中叩问自我。

      【选项一:女王是爱而不得的恋爱脑】

      【选项二:女王是白切黑的病娇】

      【选项三:女王不在乎任何人,只是想找点乐子】

      当然是第三个选项。

      舞台上的女王以手指勾住自己卷曲的黑发,不紧不慢地绕在指上解闷,周身仍洋溢着天真烂漫的少女感:“我向那位精灵的求爱,为何得不到回应呢?”

      底下有几个急性子的观众,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他们印象中的摩尔斯女王是一位无可置喙的暴君,怎么会露出这样的小女儿情态呢?

      然而下一秒,他们的争论就偃旗息鼓。

      因为米莉奉上了一种全新的角色解读。

      “明明他的目光已经离不开我了,为何还在苦苦支撑呢?”

      她语气中未见一丝苦恼,只有非人感满满的……好奇。

      是的。这就是米莉理解中的摩尔斯女王。

      联想到这位女王似乎是人类和精灵族的混血,歆享近乎无穷的寿命,于是她从斯诺那里汲取了些许“非人生物”的灵感。

      在“往昔之梦”的片段中,米莉注意到,斯诺偶尔也会学习一些事情,譬如砍柴,譬如和别人争吵。

      但他都没怎么投入人类应有的情绪——米莉于是把这点融入进了表演。

      于是,观众们看到的,不再是刻板印象中那个歇斯底里、爱而不得的疯王。相反,她在舞台上的模样纯情得可怕——字面意义上的可怕。

      米莉饰演的女王可以毫无羞涩地谈论爱意,在独角戏中絮叨精灵的容貌多么俊美,看向自己的眼神多么深情,却从不谈论一件事:你真的爱他吗?

      就好像……这位女王只是在路边看到了一枚长得还不错的苹果,就顺手捡走了。倒不是腹中饥饿,只是苹果他恰恰好好地落在了自己手上而已。

      剧目的节奏持续推进。女王业已向观众们交代完上一次失败的求爱,立住了一个看似多情实则无情的形象。

      米莉感受到汗珠从额头上淌下,流入眼角,激起针扎般的刺痛,她依然要维持舞台上的得体,不敢擦拭。

      呼。不过接下来,可以放松一点了。米莉趁机眨了眨眼。

      毕竟,一位新的演员将要登场。他可以帮自己分走观众的目光。

      “谁?”

      女王猛地转身,攥紧了手边的桃木权杖。

      “是一位胆大包天、拒绝了您魔性魅力的卑贱之人。”

      宙卡甫一上台,便收获了不少观众的吸气和赞美声。

      哪怕有一顶雪白的头纱遮着面部,可他优雅的动作、动听的声音,无一不契合传说中使女王一见倾心的精灵。

      他略微欠身,发丝如流动的金子般垂落,遮住了潜伏恨意的碧眼。

      “亲爱的女王。我这次觐见是想要告诉您一件大事。”

      他的言辞挑不出毛病,仪态也是一等一的风流倜傥。

      “哦?是什么事值得卿专门跑一趟呢?”

      “还特地打扮成这样。”

      女王一手捏住他随着动作而低伏的白纱,一手摸了摸他通红的耳垂。

      稍一用力,这只会在婚礼上出现的白纱就会被女王掀起——

      无论是闪耀的金色长发,还是大海般深邃的蓝色眼瞳,亦或是精灵高贵的姿态。

      都是伪物。

      只有那道劈裂了自己面庞的伤疤,才是真实的。

      角色的紧张感延伸到了宙卡身上。哪怕私下已经排演过一千一万次,他还是为米莉捏住白纱的动作而恐惧。

      别紧张。米莉利用头纱的遮掩,悄悄对他做了个嘴型。

      【宙卡:好感度+10】

      ……宙卡的耳朵更烫了。

      他缓缓加紧手上力度,握住女王的手腕。

      【斯诺:黑化值+5】

      斯诺。他竟然也来了。倒称不上是意外。米莉出神了几秒钟,不许自己多想,立马投身回舞台。

      “女王”略微蹙起眉。不是因为“浪子回头”这样俗套而激发多巴胺分泌的桥段,而是因为她被冒犯了。

      精灵低声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位女王身上看到一点情绪——哪怕是不悦,也好过她用无情冰冷的漆黑瞳孔注视自己,嘴唇开合,吐出毫无人气的爱语。

      激怒她是比爱更简单的事情。

      给我一点真切的情感吧。总比你那轻佻的、游戏人间的态度要好。

      所以,我们的精灵先生慢条斯理地说:“我必须向您坦明,我深深爱上了您……”

      尾音拖长,观众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因为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怎样一出好戏了。

      “……您的桃木权杖。请您割爱,把它赐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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