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岛纪事》几位数

18、你的全部 有人连我的

　　变换队形在第三个转身，我即将对上她视线的瞬间，向屿倒下了，直挺挺的，人类脆弱的时候僵硬到不成样子。
　　我们没有立刻将她围住，下意识往前冲了一步，我可能是两步，之后就停下。
　　或许会被剪辑为冷血，粉丝们总有话可说。
　　只是子弹发射的速度比不上经纪人姐姐飞奔上台的踉跄，担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变出来的，如黑暗里的野兽。
　　半边脸发麻，没有音乐。我抬头，看层层叠叠的人群，看高台，遍地的饭撒牌，摇动的应援棒。
　　浅绿的光点宛若极夜中的粒子，和上次我们在摩尔曼斯克曾见到的如出一辙。
　　此刻它们正陷入仓促的混乱，不知道，极光落在演出馆的时候是流动的，往舞台上奔涌而来。
　　无数人和我一样目送向屿，又六神无主地面向舞台张望。
　　眼泪流在一起，直到喧闹的空气中突然传来电吉他的轰响，很短，不过二十秒的事情，沸腾的寂静只有二十秒。
　　我们摆好队形，不再呼吸或者是啜泣，《LIMINAL》开始。
　　香港的夜晚灯火通明，一切又欢腾起来。
　　十分钟前的队形此刻缺了一块，每个人好似浑然不觉，只用力挥洒汗水，可能有泪水。更可能没有，因为这太常见了。
　　intro酣畅地结束，四面八方漫天飞舞的是我们的名字，用无数日夜里的日记和日程堆砌起来的咒语，喊出来的时候似乎昭示着爱意永远。
　　但是我们被告知永远并不代表时间。
　　“李惠美！橘凛！上官柳！向屿！金知妍！LacunaFulla！”

　　蹩脚的粤语说了两句就放弃。
　　“辛苦您再送两瓶水上来，谢谢。”
　　我坐在床尾，向屿半躺在垫高的枕头上，低垂着眼睛看我。
　　她很少有如此温顺的时刻，冰蓝色的退烧贴挂在脑门上，睫毛轻颤，和那个能背着我人从床铺到洗手间的Isla判若两人。
　　我的力气太小，只够用额头贴她脸颊，很松地牵手。
　　“睡吧，小妹妹。”
　　我说。她糊涂应了，鼻腔因充血而发出细小的啸鸣，偶尔停滞，我会侧耳去听她的呼吸声，心脏跳得飞快。
　　双人套间变成摆设，我从坐在床头地毯到不知怎么上了床，枕头被她抱着，我只能平躺，清醒到也听见自己的呼吸。
　　天蒙蒙亮的时候，身边人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些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爬上被子，我踩过它们，用手撑着身体俯在向屿上方，半试探她的温度，半打量她的睡脸。
　　不知道过去多久，直到手臂酸胀，直到她有些干裂的唇成了我视线的全部——
　　水就在床头，触手可及的事物，对我来说如千斤重。我不想离去，我竟然舍不得呼吸。
　　鼻尖探路，完全控制不了睫毛的颤抖，让我偷偷的吧，本来就卑劣的逃兵还要趁人之危，我愿意接受惩罚。
　　然后向屿睁开了眼，眨得好快，似乎对差点翻天覆地的世界满是疑惑。
　　我的手恰好失去力气，不轻不重地摔在她身上。
　　里面什么都没穿，我们垒在一起，我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
　　“呼......”
　　和她对视用掉了剩下的力气，力气太小，足够一个假笑，支撑我的若无其事，即使柔软交叠。
　　“我还以为你死了。”
　　其实要死的是我，心跳快到要死掉。
　　长久的安静，久到好久之后，我以为那时她也是想吻我的。

　　向屿抱怨说，我每次跟着公司的车回宿舍是浪费油，因为只要在首尔，一周七天我有一半会跑去她的租房。
　　但就像她永远也不会好的水痘那样，我的耐心也足够顽强。
　　只要撒撒娇，再软骨头一样倒在客厅的地毯上，她就会伸出手，把我拉起来，我见风使舵倒进她的怀里。
　　李游听见之后哈哈大笑，她好像比我还了解我的脾性，说什么上官柳就是这样的啦，把撒娇当武器。
　　真的很烦，向屿说，特意开免提。
　　我趴在她肩上听，重复一句：真的很烦！
　　电话那头让我俩打包滚，烧水壶恰好在这时呜呜地响。
　　我手脚并用爬过去按开关。
　　向屿坐在地毯上，半歪着脑袋靠在沙发边上看手机，丸子头散得乱七八糟，发丝飞舞。
　　一个很普通的，等会儿还有行程的午后。
　　我趴回地毯上，敲敲她的膝盖。
　　干嘛，她放下手机看我。
　　不干嘛，嘻嘻。
　　向屿骂了一句脏话。膝盖一抬，我的脑袋被迫滚下来，差点撞到茶几角。
　　都叫你换木头的了！我大喊大叫，在空气里拳打脚踢，她只冷冷丢句撞傻拉倒，头都没抬，下一秒温暖的指腹却覆上来，轻轻地按我的额头。
　　阳光跑到我的眼睛上，都被她的手挡住了，只剩热意从夏天挣脱出来，不停往心里钻，令人焦渴难耐。
　　我多希望她早就原谅了我，希望我们心意相通，那这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午后。
　　想要的太简单，在她那里变成寸步难行，我变成哑巴，变成聋子，她现在又捂住我的眼睛。
　　“不想上班。”我说，“要不你去品牌站台，我给你收拾房间，怎么样？”
　　向屿弹我的脑瓜，“不怎么样。”
　　很怎么样好不好，我保证你再找不到比我更厉害的家庭主妇了。
　　话音刚落我就知道糟糕，太放松的时候人会犯错。即使我并不知道为什么错。
　　向屿的身子僵了一下，我着急忙慌准备坐起身，被她按住脑袋不让，只好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躺在她的腿上。
　　心怦怦，这时候我还在想她身上好香。
　　你最厉害，行了吧？向屿说，和哄小孩似的。
　　我赶紧接上，行的行的。
　　她立刻就笑出声，哼哧哼哧的，说，行个鬼。

　　签售时，粉丝问我有没有考虑做播客。
　　不忍心用公司的限制搪塞，我点头，问对方想要什么样的。
　　她立刻绽开一个笑容，嘴张了张，合上，还是开口。
　　什么都行，她说，我想知道你的全部。
　　没来得及答复，计时器讨厌地轰隆作响，几乎是最快的速度，我牵住她朝我伸出的手，有点凉的手，0.01秒，即使下一瞬被staff轻轻拍走。
　　我的全部吗。我拥有什么？
　　ins上的粉丝数字，此刻一双双殷切注视着的漂亮眼睛，无数空洞却会喊我名字的手机摄像头。
　　这些好像、也许、可能，是属于Sharon的，属于我。
　　“上官柳，走了。”
　　向屿的声音很小，我听得一激灵，放下只有我还举在半空的手，和她们一起退场。
　　有熟悉的人在说拜拜，有生面孔在呼喊我们的名字，她们来来去去，里面有人想知道我的全部。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
　　被说像洋娃娃的夸赞？幼儿园替补选上的小组长？校运会跑步最后一名得到的优秀奖？
　　向屿用手背碰了碰我的脸颊。怎么了，她问。
　　我安静地摇头，兀自摇下车窗，呼声如潮水倾泄进来。
　　我听着Sharon，像在另外一个世界，鼻头突然好酸。
　　“你最想知道我的事情是什么？”
　　被突然提问，向屿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
　　随后，她陷入了有些漫长的思索，长到窗外花坛换了几轮颜色，天界线快要和路缘石合为一体，长到我也有些困倦了。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你现在想哭吗？”
　　向屿给出了她的答案，用中文说的。
　　她说“想”的时候会把开头发成“s”音，话尾语调会习惯性微微上翘，询问的语气太重，可眼睛好认真地看我，眉毛小小皱着。
　　我用眼泪回答她，她的好奇变成进行时。
　　但我们的生活更多是神奇，我想。
　　随手选择的音乐被聆听出百种滋味，故意设计的照片被无数次放大，把我矛盾又克制的心情解读到淋漓尽致。
　　wink习惯闭左眼，剪刀手时无名指会压住拇指，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这样的，在世界面前竟然一览无余吗。
　　我边想，眼泪边不受控，落进向屿的指缝。
　　她的手背很轻地托着我的下巴，随着车的行进起起伏伏。
　　这样的姿势很难开口，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载电台播报某个听众来信。
　　TA说自己胆子太小，做任何事都束手束脚，主播开导TA其实人生没这么多观众。
　　没人关心你的有口难言，你系鞋带的方式，帖子排版的顺序，就像你不好奇他们的那样。
　　下车时，向屿问我刚刚睡得如何，头痛吗，脸会不会干。
　　我说我做了梦，她问梦见什么了。
　　有人连我的梦都关心。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