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岛纪事》几位数

19、白鸟葵 我喜欢你。

　　秋天里蝉的叫声微弱许多，日本FM如约而至。
　　奶奶来机场接我，是我妈妈的妈妈。
　　我用蹩脚的日语问好，她的手掌心很干燥，紧紧牵着我，镜片下的眼睛依旧很有精神。
　　“瘦了。”她问我问题，我一一答复。
　　大舅开的是小轿车，我可以和奶奶亲近地靠在一起，闻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向屿也喜欢木质香，最钟爱的那款，后调总有股糖炒栗子的甜味。
　　奶奶的味道让我昏昏欲睡，差点错过珍英姐的电话。
　　回过去，她让我好好准备日语，毕竟当初宣传我的混血身份也是砸了不少钱的，结果日专录制还要请老师教。
　　有凛不就够了嘛，我嘟囔，对面装没听见，留下一句“就这样”挂了电话。
　　点开社媒，微博底下控评的粉丝总喜欢给我带上“混血公主”的名头，下面不知道谁回复，说Sharon真的有日本血统吗？眉眼气质都更像新疆人。
　　货真价实、假一赔十。
　　奶奶在旁边和大舅叽里咕噜聊天，我和向屿在微信上互发消息，得知我会的日语比她还少。
　　太卷了吧，你！
　　我一连发了十个猫咪跺脚的表情包，她只回敬一句“假鬼子“，气得我把她拉黑了五分钟。
　　FM顺利开始，凛完全成了主持人，旁边的翻译姐姐都无从下嘴。
　　我靠着临危受命学来的几句日语，被凛装模作样地夸发音很不错呢，也有点得意洋洋起来。
　　噢，还有一件事。我快出门的时候奶奶喊住我。
　　我才输了转圈游戏，需要接受队友提问特定主题的TMI，知妍好坏的一双眼睛咕噜咕噜转，问，你有日语名字吗？
　　我奶奶姓白鸟，因为爷爷是中国人，她得以保留自己的姓，但从没听妈妈说过我们一家有什么日语名字。
　　葵，奶奶说，指了指鞋柜上她养的锦葵，当初她给我起的。
　　很好听呢，凛这回倒是真心的了。
　　是植物家族啊植物家族，知妍开玩笑说。
　　很快，下一轮大象鼻子转圈游戏又开始，晕乎乎的，我和向屿撞在一起，眼冒金星。
　　又输了，要回答TMI。
　　“最近有什么新喜欢的事物吗？”
　　惠美姐问的，中规中矩。
　　我思来想去，故作搞怪，最后回答香芋冰淇淋，它已经完全成为我身材管理的绊脚石了。
　　粉丝和成员们都哈哈大笑。
　　很夸张，知妍说，每次拉开宿舍冷冻格都是Sharon欧尼的冰淇淋，牛肉丸都有一股香芋味。
　　轮到向屿，她拿起话筒，不假思索地回答：喜欢花。
　　我完全知道向屿有多宝贝她窗台那盆绿萝，经常勤快地浇水，随即捕捉到她瞟我的一眼，而后面无表情放下话筒。
　　回去的路上，我背对向屿打字，用宽大袖子挡住发光的手机屏幕，即使旁边的人正在呼呼大睡。
　　我承认这样有些自作多情，不对，是太自我意识过剩。
　　我问谷歌，问naver，问新流行的AI：绿萝会开花吗？

　　新耳机有点夹耳朵，但麦克风的效果显然很好。
　　我高昂地翻唱了女神的新单曲，向屿默默递过来早已泡好的抹茶水。
　　完全是质疑我副唱的定位嘛，只能愤愤不平地就着她的手喝上一口，清香带着淡淡甜味，嗓子不会发腻。
　　“我要去上英语课了。你什么时候好？”
　　她撑着脑袋，靠在沙发边缘犯困。
　　夜晚的树影很无趣地落在她双眼皮的褶皱间，把眉眼弄得一团糟。但还是漂亮。
　　我看了一会儿，向屿无意识睁开一只眼，差点被抓住。
　　“马上！...咳咳，大家好，我是Sharon，嗯...打算之后在wvs上更新属于我的频道！呃...”
　　完全不知道聊什么，被好奇的部分，会是她们喜欢的吗？
　　我有些怯场，偏偏耳朵被夹的疼感愈发强烈，重新录了好几遍也没把开头后面的说完。
　　咔哒。向屿一伸手，耳机梁被拉长，像门里核桃一样的疼痛终于结束，耳廓的热意也减退。
　　“可以先聊聊你被耳机夹成番茄的故事。”
　　她站起身，语气戏谑，脚步没停往房间里去了。
　　明明说好陪我录的，出尔反尔啊。
　　我也没心情了，摘掉耳机，跟在她屁股后面跑。
　　什么意思啊？她头都没抬地说，我拿电脑，要英语课了。
　　LIAR！我喊，她一下拉住我的手，被牵着回到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下。
　　向屿把耳机重新套我脑袋上，调整麦克风的时候她的脸近在咫尺。睫毛戳我的鼻梁，吓得人大气不敢出。
　　调了好半天还没好，呼吸被迫中止，可偏偏我恶向胆边生，连半小时陪伴都得奢求的人类，此刻却试图接吻。
　　向屿偏头的速度比我想的还要快，她的背撞在茶几上，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调整好的麦克风打在我的鼻梁，显得格外滑稽，把我的呼吸都录进去了。
　　于是愤怒也来得毫无章法，明明前一秒还只视作一个试探的恶作剧，当下却是真正想要实现了。
　　我握住她的手腕，如此纤细，还在轻微颤抖。仿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似的。
　　突然就泄力了。就像薛定谔的播客一样，没有承诺，没有合同，只是偶然在签售上答应粉丝会做。
　　心血来潮是很可怕的。
　　我把抹茶水一饮而尽，其实很苦。

　　冬天的第一场雪还没落下，网络先迎来了一阵飓风。
　　某社曝光了凛和同公司前辈的同行照，珍英姐痛斥对方未遵守承诺——
　　当下流量太难买断，沸腾的噪音是无法预估的利益交换，不知道此刻凛的沉默是否同样价值千金。
　　过几天就是推出全新专辑的日子，群组和公司却都是低气氛。
　　一切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节目录制，最后的物料拍摄，直播预热。结束后回到宿舍，凛通常把自己关在房间。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面对舆情，但如此爆发性的、牵扯粉丝量巨大的前辈的实属少见。
　　助理姐姐强制大家断网，不难想象世界的喧嚣，试图将本就无甚根基的我们连根拔起。
　　向屿搬回了宿舍，并不是什么大事，会让人安心几分。
　　五个人，关系并非那么亲密，但也要抱团取暖。
　　没忍住看了国内网。
　　之前我的生日被翻出来说，即使暗里下了水军，澄清过无数次董事是女生也无济于事，网民的联想力世俗到可怕。
　　还有惠美姐的前男友，知妍无意中的言论...
　　“出去走走？”向屿很轻地抬了抬我的马尾。
　　和她并肩的时候我突然很害怕。
　　围巾、帽子、墨镜、口罩，全都戴了，可就连路过的流浪猫都能把我吓一大跳。
　　向屿没发现我的窘迫，是啊，人不可能在每个时刻都心意相通的。
　　疯狂鸣叫的昆虫，在寒冷中，在死去的前夜哭号。
　　我想牵她的手，很想。其实我还想拥抱，想接吻，似乎交换体温能让我遗忘短短几天的一切。
　　很多事情自有人会颠倒黑白，去斗争博弈，已经无暇顾及。
　　恐惧会让人头脑发热，而我恰好是被热度支配的人。
　　“我喜欢你。”
　　我说。
　　没有铺垫，完全不合时宜。
　　这时候本应该飘下来一场雪的，洋洋洒洒覆盖大地。
　　我能盯着地上的脚印，这样就不用关心落在向屿头顶的白雪。
　　可是没有，天空和夜色一尘不染，向屿也很安静。
　　我们在长椅上沉默到半夜，暖宝宝都快结冰。
　　向屿动身回去，我跟上，偶尔有踩断树枝的响动，咔嚓咔嚓。
　　直到推开门的前一秒，她终于停住动作。低下头，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说。
　　“对不起。”
　　手表提示零点来临，今天下午五点要发布主打《First Word》，而我得到了一句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