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程知暖

8、游戏机

　　开学后没几天，赵婷婷去办公室找过一次老师，希望给自己换个座。

　　老师手里拿着保温杯，不慌不忙抿了一口，杯子里散发的蒸汽让她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

　　“赵婷婷同学，好好的怎么突然想换座了？”

　　赵婷婷抠着手掌心声音小了些，“我…觉得靠窗户有点冷。”

　　老师从抽屉里拿出座位表，上面大部分都打了红色的勾，她指着少数几个没打的地方说：

　　“让老师看看…你要换的话只能坐后面了，倒一或者倒二排，不过那几个同学都是吊车尾的，你要是和他们坐一起肯定会影响学习的。”

　　赵婷婷看了下座位表，嘴唇紧绷，“老师您方便给我调陈子圆旁边吗？我和她最熟。”

　　“不行。”老师拒绝的很干脆。

　　“陈子圆的同桌玩心太重，人家长特意拜托老师说想找个文文静静的小女孩当同桌，好收收心，我要是把你调去了他怎么办？”

　　“好了，你现在座位挺好的，你是班级第二，宋晏是前五，两个成绩好的当同桌刚好互相鼓励一起进步。”

　　就这样，赵婷婷原本想远离宋晏的计划泡汤了。这学期老师对她的态度不像之前那么热情了，因为家里的变故她这回没和陈子圆一起去给老师拜年。

　　自从叔叔婶婶们凑了钱以后，爸爸在小区里成功开了家菜鸟驿站，一开始他笨手笨脚的，每天催件的电话和信息响个不停。

　　好在爸爸为人勤奋，脾气又好，见谁都客客气气的，邻居们也对这个不太聪明的新老板多了几分容忍，慢慢的生意还越做越好了些。原先转让出去的那位老板也是丽水苑的住户，有天过来取件赶上一波小高峰，排了会儿队，轮到他的时候朝爸爸竖起大拇指。

　　“行啊哥们，搞得不错啊！”

　　一场春雨过后，小区的树叶开始泛起绿色，赵婷婷放学回家时抬头看着仍然浮现出日光的天空，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季节的变化。

　　有一回吃早饭的时候，爸爸嚼着油条，兴冲冲地和妈妈说过段时间打算请个帮工做事。

　　“你啊真是不会过日子，请什么人？你那媳妇儿不能做吗？”奶奶听到爸爸的计划后伸出手指戳着他的脑门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妈…这活儿要体力好来回跑。丽英她做不来的。”爸爸挠着后脑勺笑得一脸憨厚，奶奶看到自己大儿子这个态度气得脑壳发疼。

　　“都说儿子像娘，你这性格怎么就随了你爸呢？被你那媳妇儿拿捏住了呀！”

　　奶奶这话虽直白了些，但说得有几分道理。

　　妈妈这辈子没上过班，早年辍学后就在社会上跟一些小混混待在一起，用现在的话来说叫“精神小妹”。

　　那时候爸爸还在开出租车，有次妈妈喝多了拦了他的车，这段孽缘就此开始。

　　那时候奶奶给爸爸挑了一个女孩，是老家亲戚的女儿，为人老实勤快，是个贤惠的女人，就是长相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属于丢在人堆里完全被淹没的那种。

　　而赵婷婷的妈妈是那种除了脸以外一无是处的人。

　　于是爸爸上头了，不顾奶奶和弟弟们的劝阻，执意和妈妈结了婚，婚后虽日子也不富裕，但还是让妈妈在家休息，几个婶婶姨姨背地里各种酸言酸语：

　　“老大家的那个真是好吃懒做呦！”

　　“就是就是！哪天大哥要是变了心可有她受的！”

　　赵婷婷幸运地随了妈妈，遗传了一副不错的模样，还记得初中那会儿许多男同学都学着港片里的古惑仔一样收保护费，还喜欢欺负同学，特别是挑那种老老实实不爱说话的同学一个劲儿地欺负。

　　赵婷婷也是个内向的，但多亏了模样不差，逃过了一劫，而其他长相朴素，又不会来事儿的女同学们都被欺负了很久，直到后来换了校领导大整顿，这样的坏风气才彻底杜绝。

　　进入高中后，有些学习差的开始把心思放在了谈恋爱上面，对此班主任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影响纪律不出意外，她并不在乎同学们私下做些什么。

　　赵婷婷也收到过不少的情书，但她家管得严，早恋这种事她是想也不敢想。

　　“好好学习，别跟男生打交道，你可不能走我的老路。”妈妈翻着她的手机头也不抬地叮嘱着，她总是不定时抽查赵婷婷的手机，生怕自家闺女被哪个油嘴滑舌的小男生勾搭上被人骗到手，可别像她似的年纪轻轻就怀了孩子又流产，最后伤了身子，生赵婷婷的时候差点没了半条命，可是吃足了苦头！

　　随着驿站的发展家里慢慢宽裕了些，也有了点存款，爸爸打算着把几个弟弟借的钱给还上，矮人一截儿的滋味真不好受。

　　可银行卡现在被妈妈拿着了，她转头花了一千块钱接了个头发，又拿出几千块在新梦想给赵婷婷报了个数学强化班，新梦想的老师万万没想到他们还会回来，交钱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然后爸爸知道好不容易攒点微薄的存款还被妈妈花了，对于补课他没意见，给孩子嘛，再多也值得。

　　可看到妈妈接完头发不到一个月又花钱拆掉了，爸爸看不过去了，含糊着说道：

　　“你看你…浪费钱嘛…”

　　妈妈一个眼刀子飞过来，爸爸立刻找补：

　　“我的意思是，你的头发挺好的没必要折腾呀，那钱还不如买点衣服，化妆品啥的…”

　　“你懂什么？头发呀，是女人的第二张脸！”

　　“好好好，你随意…”爸爸举起双手不再争辩，赵婷婷在旁边看着差点没笑出声。

　　驿站的事情很多，爸爸基本上一整天都泡在那里，那边没有做饭的地方开不了火，爸爸都是随便点个便宜的外卖垫一口，家里情况缓和以后妈妈又泡棋牌室了，有牌友取件时看到爸爸边吃饭边回信息，遇到人多的时候一盒热气腾腾的炒饭放到冰凉，甚至上面还招了苍蝇也来不及吃。

　　“丽英啊，你怎么不给你家那个送送饭呢？”牌友问。

　　妈妈摸着麻将想也没想，“我不爱做啊，网上说了油烟闻多了老的快！”

　　奶奶听说这事儿后有些看不过去，隔三差五地就过来一趟，送些自己亲手做的包子啊饺子啊什么的，满满一大包，拿出来热热就能吃。

　　可长久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老太太年纪大了，做小辈的也不好总让人忙活，在一次聚餐的时候二叔抽完第三根烟然后对着赵婷婷发了话。

　　“这样，婷婷，你不是会做饭吗，以后你放学了给你爸做，然后送过去。”

　　二叔是家族里最有威严的人，他的话有点威慑力，赵婷婷虽有那么点不愿，但还是乖乖点头称是。

　　好在爸爸好打发，除了辣不能吃以外什么都可以，她每天放学回家给爸爸做饭花不到二十分钟，倒也不算太过辛苦。

　　有时候她也会做上自己那份，然后提着两人份的饭盒去驿站一起吃，父女俩都不是话多的，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共同语言，每次赵婷婷刚过去，爸爸都会从快递山里抬起头寒暄道：

　　“婷婷来了啊，作业写完了没？”

　　赵婷婷总是点点头，“写完了。”

　　有次她在网上刷到一网友评论，说她每天上班都会遇到一个固定时间出现的邻居，两人互相点头示意，感觉邻居就像NPC一样到点刷新，赵婷婷就联想到了自家爸爸。

　　于是这天她再送饭时爸爸还没张口，她提前抢答：“爸爸晚上好我作业写完了也预习完功课了厨房火都关好了钥匙带了灯关好了妈妈还在棋牌室今天晚点再回家！”

　　这几个答案都是平常吃饭的时候爸爸会问的问题，今天冷不丁被赵婷婷提前答完了，爸爸愣了下然后哈哈一笑：

　　“好好好，学会抢答了啊！”

　　吃完饭时赵婷婷帮着爸爸整理快递，这时候门口出现一个外卖员，报了取件码，爸爸一时腾不开手让赵婷婷从货架上找到那个件，拿过来时随意看了眼收件人。

　　陆司屿。

　　？

　　赵婷婷把手缩了回来，看着来人。

　　“这是你的件吗？”

　　那人举起手机里的订单，“不是，我跑腿的！”

　　赵婷婷没多说什么，扫码出库，那人走后赵婷婷在系统里查了一下，发现他买的是一台Switch游戏机。

　　她想起在新梦想墙上看到的陆司屿的介绍里列出的各种奖项，又脑补了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样子，摇摇头，把这个无比割裂的画面从脑袋里摇了出去。

　　肯定是重名…他家又不在这…赵婷婷这样胡思乱想着，直到爸爸连叫了两遍名字她才回过神来。

　　“…啊？”

　　“你这孩子，发什么愣呢？快回家休息吧，爸爸再送几个件就回去。”

　　“哦哦…好…”

　　赵婷婷从椅子上站起来，出了驿站往家的方向走，夜晚的丽水苑安静了下来，跳广场舞的大妈，吵吵闹闹的小孩们，还有外头吆喝的商贩们都已经回家休息，只有蝉鸣声嗡嗡嗡地跟随着她。

　　她抬起头朝上面看了眼，路灯是那种矮矮的柱灯，光泛着暖黄，照得路上一圈一圈的光晕，晃得她有点眼晕。

　　到家以后她一摸口袋，这才注意到刚整理快递时脱了外套，连带着兜里的钥匙都落驿站了。她有些累，懒得再跑一趟，估摸着时间爸妈也快回来了。

　　她在楼梯口坐了会儿，直到妈妈打完牌回来看到她吓一跳。摸出钥匙就着昏暗的走廊灯开门。

　　“没带钥匙啊？”说着妈妈打开了门发出吱呀一声。

　　“嗯，落我爸那儿了。”赵婷婷随着妈妈走进屋里，屋内一阵暖意席卷全身。

　　“那给他发个微信，让他带回来。”

　　妈妈弯腰换鞋，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问她。

　　“对了婷婷，下个月你生日到了啊，有什么想要的吗？没有我就给还你买衣服了。”

　　赵婷婷换上棉拖然后站直身子，她想了想。

　　“妈，我想要一台Switch游戏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