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程知暖

6、注意

　　陆司屿很少去上学。

　　他爸爸是校董，还以他的名字给学校盖了座图书馆，因此领导老师们一见到他纷纷笑脸相迎。

　　“司屿来了？最近又长高了啊。”

　　“替我向你爸爸问好啊，有机会我还想找他一起打球呢。”

　　类似的寒暄数不胜数，就连他们班主任也对他表现出了明显的偏爱。

　　同学们对他倒是客气，他长相出挑，家境好成绩也好，没有哪个缺心眼的敢出来欺负他。

　　但他还是不太喜欢学校，因为大家看他总是带着那种“校董儿子要特别关照”的眼神，这让他浑身不自在，大多数时间他都是在家里学习，各科有一对一的老师进行辅导，因材施教，每次考试他都能拿年级第一，把第二名甩出一大截。

　　学校曾经请他分享学习经验，他站在台上的时，看着观众席的同学们用敬佩的眼光盯着他，他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偷了东西但被人误以为是抓小偷的人。

　　哪有什么学习经验？都是钱砸出来的。只要不是智障，谁家孩子每年砸个上百万的补课费都能补到年级第一。

　　但这话他不能说，他的家人都在台下坐着呢。

　　在九月中旬，陆司屿参加了数学竞赛，他原本准备得非常充分，可一到了考场，脑海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和他说话。

　　“你必须考第一，你必须考第一。”

　　“不能让父母丢了面子，不能让父母丢了面子。

　　陆司屿面色平静，继续看着卷子上的题目，那些题不难，他闭着眼睛都能答得出来。可鬼使神差地，他故意把解答题写错了几道，把原本可能拿到的一等奖生生放弃，只想拿个中上的分数应付家里。

　　说到底他的心里是有那么一丝怨气的，原本定好的游学项目被砍断，反倒来参加个对他未来没有帮助的数学比赛，只因为妈妈想在塑料姐妹那里找回面子。

　　十月份的时候比赛结果公布了，陆司屿拿到了一等奖。

　　亲朋好友发来许多祝贺，学校甚至还发了广播通报，班级群里老师带着同学们刷屏恭喜。

　　但陆司屿不高兴，他清楚这个奖是怎么来的。刚考完没几天爸爸就拿到了他的比赛结果，扇了他一个耳光骂他是废物。

　　陆司屿耳朵疼了一周。

　　学期末的时候他拿了优秀学生的奖学金，一千块，还没他一双鞋贵。

　　他这学期成绩有点退步，依然是第一，但是并列的。

　　和他并列的那位同学是贫困生，一天补课班没上过，完全是硬啃课本啃下来的好成绩。

　　陆司屿很佩服他，很厉害，比自己厉害多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块碧玉，成色中等，但是遇到了最好的工匠进行加工雕刻，再进行一系列包装宣传勉强卖了个大价格。

　　而那位同学是极品羊脂白玉，即使上面蒙了灰尘，但也掩盖不了他的光芒。

　　有次他去老师办公室送作业，听到了老师和同学的对话。

　　“陈升啊，老师教书三十多年第一次见到你这么聪明的，平时有什么困难就和老师说，别不好意思。”

　　办公室外的陆司屿垂下眼睛，抬起来准备敲门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老师是个凶巴巴的中年男人，常年握着个小尺子，经常用它来抽学生手掌。

　　老师贪财，对没送礼的学生动辄打骂羞辱，班上有三个同学被他逼得转班的转班，转学的转学。

　　陆司屿家里帮老师刚毕业的女儿介绍了一份清闲的工作，因此老师对他就像亲儿子似的，总是笑脸相迎。

　　但是他闻得到，这份好里是带着钞票的臭气。而陈升没送过一分钱，老师从来没有打骂过他，还经常帮他申请各种学校的补助金，想着法儿为他家里减轻负担。

　　陈升家里知道老师的照顾，年迈的爸爸背着一麻袋的土特产走了一天一夜的路送给老师，老师收了，但硬是塞了二百块钱给人家。

　　“来，叔，这钱你收着，别跟我推啊，再推我可生气了！”

　　当时陆司屿也是在办公室外看着，他看到陈家父子千恩万谢的样子，就觉得很刺眼。

　　他有点讨厌陈升，这份讨厌里满是他卑劣的嫉妒心和不甘，这让他觉得自己是无比丑陋的。

　　学校里有很多女生喜欢陆司屿，陈升没有，在异性缘这种无用的地方陆司屿找回了一点面子，虽然没什么用，但是聊胜于无。

　　陆司屿偶尔会和学校足球队的同学一起踢球，每次都会有很多女生来看，带水的，带吃的，拍照的，都是为了他。

　　他对那些女生没有意思，也不想做个海王养鱼，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感谢，婉拒，但越是这样那帮女生越粘着，搞得他也哭笑不得。

　　有次，陆司屿踢完球之后无意中看到操场不远处站着个女孩，瘦瘦小小的，看起来有点面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可能大众脸吧？

　　他没多在意，和同学们告别后坐上司机等在校门外的车就回家了。

　　后面又有几次女孩来看他踢球，她和其他人不同，她什么东西也没带，很安静，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偶尔和他的视线对上了会连忙别开眼神，低头看手机假装是路过的。

　　直到有一次，他发现陈升在和那女孩说话，他看了一会儿，陈升耳朵都红透了，那女孩表情淡淡的，说了几句话之后点点头就离开了，陈升对着那女孩的背影看了好久。

　　真是铁树开花呢，他这样感叹着。

　　有一天他经过学校的荣誉墙，无意中看见那女孩也在榜上，她比自己小一届，读高一，叫赵婷婷。

　　婷婷。

　　陆司屿看着这个名字有些出神，想起之前自己听到某位亲戚闲聊，说如果父母给女孩取的名字里带个婷字，就是停止生女孩的意思。

　　想到这里陆司屿又摇摇头，也许是最近压力山大，总是喜欢胡思乱想，一个陌生同学的名字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的思绪被快门的咔嚓声打断了，他扭头一看，居然是陈升举着手机在拍赵婷婷的那张照片，陈升拍完后才看见陆司屿也在，一下子羞了个大红脸，磕磕巴巴地说：

　　“我想把墙上的同学们都拍下来，激励自己好好学习。”

　　陆司屿听到这个蹩脚的理由心中发笑，他点点头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时还是没忍住扭过身子看着他。

　　“别只拍女同学哦。”

　　“什么！我…我没有啊！不信你看我手机！我明明…”

　　陈升急急地朝他解释，生怕陆司屿误会似的，他这才真正笑了出来，挥挥手走上楼梯。

　　“开个玩笑，别急。”

　　刚过完年，赵婷婷就联系了之前做家教的那户人家，问家长还需不需要找家教，家长表示已经给孩子找了其他人，但听说赵婷婷缺钱以后，隔天给她推了个学生，说是女儿的同学，住一个小区的。

　　赵婷婷千恩万谢，过完十五就去给新学生上课了。每周一次，每次两个小时，一个月下来她也能赚一千二，负担学费绰绰有余。

　　进厂那事儿她给回绝了，爸爸没说什么，但妈妈有点不太高兴，嘴里嘟囔着学习也赚不到钱，进厂也没什么不好，接下来连着几天都没怎么搭理赵婷婷。

　　半夜她口渴起床去厨房倒水，路过爸妈房间的时候发现他们还没睡觉，提到了自己的名字，赵婷婷光脚站在冰凉的瓷砖地，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

　　“这孩子主意越来越大了，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妈妈抱怨道，爸爸像是困了，语气里带着疲倦劝解着。

　　“本来就不该进厂嘛，咱闺女成绩多好啊，你别听你姐在那瞎忽悠…她家那个就不是读书的料，天生劳碌命，和咱闺女能比吗？”

　　“劳碌命怎么了？你看看她赚多少钱，过年吃饭那天她背那个包我知道，要小一万呢！”

　　“…没准假货呢。”爸爸越说越困，打了个哈欠。妈妈狠狠拍了他一下。

　　“包你说假的，那手机呢！手机也是最新款！还能是假的吗？”

　　“嗯嗯嗯好…”爸爸丝毫没有被拍清醒，胡乱应付着快睡过去了，赵婷婷听到这里觉得没什么必要再往下听，转身打算离开，就听见妈妈又感叹道：

　　“当初你就该听我的要二胎，不就是罚款吗，交了就是了，我都给她取名叫婷婷了，算命的也说我下一胎肯定生男孩，都怪你！”

　　爸爸没有再接话，房间里很快传来一阵阵呼噜声，赵婷婷的双脚冰凉，走回房间的那段路冻得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她上小学，学到一个成语叫亭亭玉立，当时老师在课上还举例子说很多父母会给孩子取这个字，是希望孩子高雅，美好。

　　她真的信了好久，觉得爸爸妈妈虽然偶尔会责骂自己，但其实骨子里还是爱自己的。

　　现在梦醒了，鸵鸟被迫抬起了头。

　　赵婷婷重新躺在了床上，闭上眼准备睡觉，她觉得眼睛有些酸胀。

　　看来是熬夜太久，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