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程知暖

5、进厂？

　　赵婷婷把那个视频看了三遍，然后打开录屏功能，把陆司屿的部分单独存了下来。

　　窗外的鞭炮声不绝于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男人们边抽烟边看春晚节目，餐厅里女人们在包饺子聊家常，话题从新年到老公又到孩子。这转啊转，就转到了赵婷婷的身上。

　　“婷婷这学期考多少分啊？”三舅妈问。

　　“八百七呢～”妈妈抬高些声音回答了三舅妈。提起孩子，妈妈的脸上有了真正的笑容，这一大家子亲戚当中属她女儿学习成绩最好，还不用大人操心，其他几个孩子加一块儿分都没赵婷婷高，这可太给她长脸了。

　　“嚯，婷婷真厉害啊，还是你和志天会教小孩，我家强子才考了三百出头，这给我和他爸愁得呦…”

　　七大姑八大姨开始纷纷向妈妈取经，赵婷婷在不远处的一个单人沙发上半眯着眼休息，忙忙活活一整天，她是真的有些困了，就连刚才兄弟姐妹们叫她一起下楼放鞭炮她都拒绝了。

　　眼看着大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妈妈身上了，表姨包饺子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她竖起耳朵在旁边听着，见准时机开始插话。

　　“老大家的，婷婷将来打算学什么专业啊？你们想好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妈妈着实愣了下，她和自己老公连高中都没上过，还谈什么大学专业啊。

　　“这个…大学还没想呢，还有两年半也不着急啊。”

　　“怎么不着急！”一听这话表姨放下包了一半儿的饺子身子凑近妈妈继续说。

　　“现在这大环境可不好啊，有多少大学生研究生出来工作也就四五千一个月，连自个儿都养活不起我看啊，这书真是白读了！”

　　“啊…不能吧…？”妈妈顿时迟疑了，她这辈子就没上过班，对就业环境完全不了解。

　　表姨又给妈妈说了一番话举例现在找工作有多么艰难，见她面露凝重，又轻松地开解她。

　　“要我说啊，让婷婷和我家梦梦一块进厂得了，这姐妹俩还能有个照应。”

　　进厂？

　　赵婷婷本来快睡着了，一听到这话就像有人拿个锤子狠狠砸了下脑袋似的，把睡意砸了个稀烂。她坐直身体看向那群女人们，目光落在了妈妈身上。

　　“这怎么行？婷婷成绩这么好怎么能进厂啊！”妈妈断然拒绝了表姨荒诞的建议，但对方仍继续劝着。

　　“成绩好有什么用啊？那些大学生，研究生成绩好的多了去了，还不是找不到工作？我前两天还刷到个B大毕业的去奶茶店上班了呢！”表姨说着掏出手机开始翻找那则新闻，妈妈接过手机一看，眉头挤成了个川字。

　　“这…这是个例吧。”妈妈虽这样说，但语气明显弱了几分。

　　随后表姨又继续劝说妈妈，还举例表姐赚钱给她买各种东西的事情，还说什么厂里包吃住，攒钱可以补贴家里，比那朝九晚五的白领强得多。

　　从奶奶家回来后的第二天，赵婷婷熬了一宿的夜，睡到下午才懒洋洋从床上爬起来，她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房间里走出来，结果发现爸妈都在客厅坐着，见她出来了，妈妈笑着招了招手。

　　“婷婷啊，过来，爸爸妈妈有事和你说。”

　　她的双手微微抓紧了睡裤两侧，慢慢移动脚步走向客厅，绚烂的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打在她的身上，浑身上下暖洋洋的，但是这暖意却丝毫也达不到心底。

　　赵婷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房间里，等她再次回神时人已经坐在书桌前了，脑海里一直在反复想起刚才爸爸妈妈说的那些话。

　　他们居然真的听进去了表姨的主意，开始商量让她去学校办退学然后进厂。

　　“婷婷啊，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爸把钱都造没了，他年龄大也找不到什么工作，再这样下去我们全家都要喝西北风去了。”

　　“你过完年都十七了，差不多也算成年人了，也应该分担一些家里的担子啊。”

　　说话的主要是妈妈，爸爸一直低着头沉默寡言的，他本来就不是个多话的人，自从钱没了以后他更是在家丧失了那少的可怜的话语权，全然就像个摆设似的杵在那里。

　　然后摆设说话了。

　　“我现在跑外卖还能挣点，要不让孩子把高中读完再说？”

　　“读不读完有什么用啊？不还得进厂吗！”妈妈狠狠瞪了爸爸一眼，他把头一缩不敢再说话了。

　　赵婷婷低着头没说话，用沉默表达了抗拒的态度，妈妈倒也没逼得太紧，挥挥手让她回房间自己好好想想。

　　大年初一，这个年糟糕透了。赵婷婷心想。

　　发呆了没一会儿，赵婷婷收到表姐的微信，问她出不出来玩，她这才想起表姐昨天答应了要请客来着。

　　免费的好处不拿白不拿，她回了表姐，然后从洗衣机里把塞进去还没洗的衣服扯了出来重新穿上，照镜子的时候她打量着自己的脸，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但是整个人却透出一股淡淡的死感。

　　赵婷婷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从梳妆台上选了一只妈妈还没用过的口红。口红对于女人的吸引力是致命的，就一张嘴，能买上百只口红，在赵婷婷眼里这些玩意只能分为红，粉两种颜色，还记得她最初发表看法的时候陈子圆都气笑了。

　　“天啊你还是女的吗！怎么可能只有两种颜色啊！”

　　“不然呢？”她呆呆地问。

　　“就比如拿粉色举例吧，有蜜桃粉，裸粉，灰粉，还有豆沙玫瑰莓果红茶荔枝奶茶……”

　　当时陈子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婷婷打断了，她笑嘻嘻指着街边的那家店。

　　“被你说的都馋了，走走走喝奶茶去。”

　　而现在，赵婷婷从妈妈的那堆粉里挑出一只来，轻轻涂在了嘴上，她第一次涂这玩意，涂了三次才看得过眼，她仔细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嗯，气色好多了。

　　虽然是大年初一但路上的车也不少，赵婷婷昨天收了一千二的压岁钱，于是选择奢侈一下。她直接在小区门口打了辆出租，刚一上车，司机大叔热情地和她打着招呼。

　　“新年好啊小姑娘！”

　　“叔叔新年好。”

　　新年新气象，司机开车时一直笑眯眯的，偶尔还和赵婷婷寒暄几句，赵婷婷虽也开心，但警惕还是没丢，抱着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心态编造了一套身份，两人就这样友好交流直到目的地，她拿出手机准备扫码，司机摆摆手。

　　“不用了！新年第一单，图个吉利！”

　　“啊…谢谢谢谢！”

　　赵婷婷和表姐约在了市中心的华茂商厦，楼体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砖，经年累月的风霜雨雪在上面印出了一道道灰色的印子，像一件破旧，但还能穿的衣服。

　　本来表弟表妹也说好了要来的，但表弟昨晚上吃多了拉肚子，表妹被大人发现寒假作业一笔没写，正在家哭着补作业，于是只有赵婷婷和表姐两个人出来逛。

　　“婷婷来啦！快进去吧这大冷天的！”

　　表姐倒是热情，挽着赵婷婷的胳膊走到里面，一楼是化妆品柜台，大年初一客人不算多，柜员们正靠着台子玩手机，聊天，摆在门口的明星立牌已经破损了但还是没有被换掉，在这老旧的地方就连明星也看着没档次了。

　　“哪个好闻？”表姐拉着她走到卖香水的地方拿着一堆试香纸开始闻了起来，赵婷婷闻了几个就开始头疼，胡乱指了一个，表姐又买了几样其他的彩妆，总共花了两千多块，柜姐的笑容都灿烂了，还在购物袋里塞了好多小样，表姐把它们都送给了赵婷婷。

　　“小样你拿着吧，你都十七了也该学学化妆了，你看你这口红，都涂到唇线外头了。”

　　赵婷婷脸一红，用指腹胡乱摸了一下嘴唇，然后和表姐道谢。

　　等姐妹俩从商场出来已经晚上七点了，赵婷婷本来想回家，被表姐拉住了。

　　“才七点回去干嘛？走走走我带你吃好吃的。”

　　表姐不由分说拉着她就走，她们穿过商业街来到了一家西餐厅坐了下来，赵婷婷没在外面吃过西餐，等服务员问她点什么的时候她眨眨眼，然后指了指表姐。

　　“我要和她一样的。”

　　在等餐的时候表姐电话响了，她看一眼手机然后把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赵婷婷注意到是表姨的电话。

　　“婷婷，跟我讲讲你在学校怎么样啊？每天上课多长时间？作业多不多？”

　　提到学校，赵婷婷的话也多了起来。和表姐讲了早七晚八，还有周末日均十张卷子，讲了之前上过的新梦想辅导班，随着气氛的放松她甚至还讲了和陈子圆在暖气片后面藏零食，以及不小心喝了宋晏的矿泉水之类的事情。

　　这些事情距离表姐的生活很远，赵婷婷是个会看眼色的，她本来想着表姐要是没兴趣就简单讲两句，但表姐听得极其认真，还会追问一些细节，赵婷婷边吃意面边跟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面条呛进气管咳嗽得眼泪都出来了。

　　谈笑间表姐又拿出手机拍餐厅，赵婷婷也准备拍，但她手机用了七年卡卡的，她点了半天相机APP怎么着也出不来，她只好悻悻放下手机，让表姐一会把图传给自己。

　　姐妹俩就这样聊着，然后表姐看着屏幕突然微微瞪大了眼，把屏幕转向了赵婷婷。

　　“看这条评论，有人在咱俩自拍这打听你呢！”

　　“哎对了你没对象吧？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我一游戏搭子，条件不错的，帮会里好几个女的都在勾搭他。”

　　“不不不，不用了，我现在不考虑这个。”赵婷婷连连摇头拒绝，表姐看她这副如临大敌的微微眯起了眼。

　　“不对～。”

　　“啊？”赵婷婷没懂。

　　“婷婷啊…”表姐微微凑近了身体，一脸坏笑。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