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程知暖

4、新年

　　傍晚时分天下起了小雨，雨水落在了厚厚的积雪上，人们走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踩踏声。

　　赵婷婷随着爸爸妈妈去奶奶家吃年夜饭，妈妈在外面待了大半天，直到快出发前才联系上。她和爸爸在小区门口和妈妈汇合时，爸爸挤出笑脸想说几句软话，妈妈冷冷地把脸别开，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他们在公交站台等了半天，公交车迟迟未到，三个人一共两把伞，爸爸和赵婷婷共打一把，那个伞是单人伞，爸爸一个劲儿地把伞往她那边靠，全然不顾自己身体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

　　“爸…要不我们打个车？”

　　“这大年三十可能公交司机放假了？”

　　爸爸还没回答，妈妈立刻截断了话头。

　　“打什么车！咱这离你奶家十公里呢打个车得多少钱啊你有钱烧的？”

　　“你们父女俩就可劲儿穷嚯嚯吧！”

　　妈妈像被点了开关似的开始在车站台喋喋不休骂起了父女两个人，赵婷婷和爸爸低着头一言不发，赵婷婷此刻只庆幸这里没有其他路人，不然真的要社死了。

　　等了好一会儿公交车才来。赵婷婷一屁股坐在了座位上，车上很空，爸爸坐在她的后排给奶奶打着电话。

　　“哎，妈！我们快到了，再等十分钟啊！”

　　赵婷婷把车窗关上，对着冻得通红的手哈了口气，刚才站了那么久，她手脚都快冻僵了，整个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把粉色羽绒服领子往上拉了拉，这衣服比她穿得大了一号，是陈子圆给她的衣服。

　　因为爸爸被诈骗那事儿，赵婷婷整个冬天没穿一件新衣服，她那件妈妈淘汰下来的旧羽绒服早就不保暖了，爸爸妈妈不怎么给她买新衣服，他们都是老顽固的思维，给孩子在学习上花钱不眨眼，但是吃穿方面凑合过就行了，给太好的一定会让孩子学习分心。

　　那天赵婷婷穿着旧羽绒服刚到教室，脱下来挂椅子背上的时候被上面的小毛刺滑了一下，大堆绒丝一下子飘散开来，甚至飘到了宋晏的桌子和衣服上。

　　宋晏本来在戴个耳机听歌，身上沾了一堆毛，他轻皱眉头朝赵婷婷的方向看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赵婷婷尴尬得满脸通红连连道歉，宋晏没说什么，收回目光从课桌里掏出一包湿巾递给她，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绒丝继续听着歌。

　　那天放学赵婷婷是穿着单衣回家的，零下十度的冬天她冻得鼻涕直流狼狈不堪。回家的时候和爸爸妈妈说了衣服的事儿，想让他们给买件新的，妈妈头也不抬地继续刷着抖音，自从家里没钱了以后她就不打牌了，天天抱着个手机在那刷。

　　“再忍忍吧，还有半个多月你们不是放寒假了吗？到时候你一天天的在家也不用穿大衣。”

　　爸爸听到这话放下了碗筷，小心翼翼看着妈妈，“要不还是给闺女买一件吧？要不会冻出病的。”

　　妈妈滑动屏幕的手一停，斜眼看着爸爸，“那你掏钱吧，你有钱吗你？”

　　爸爸闭上了嘴巴，继续低头吃饭。于是接下来赵婷婷都穿着单衣上学，直到第四天午休她和陈子圆在食堂吃饭，陈子圆好奇地问。

　　“哎婷婷，你最近怎么都不穿大衣啊？臭美呢？”

　　“不是…”赵婷婷苦笑着摇摇头，把手里的馒头撕成小块沾着免费的汤吞了下去。

　　“之前那件不小心划破了，我爸妈不给我买新的。”

　　借着话茬，赵婷婷把家里被骗光钱的事情说了一遍，陈子圆安慰了她几句，然后两个人就回教室上课了。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陈子圆提着个大购物袋，里面是崭新的羽绒服和鞋子，她把袋子往赵婷婷怀里一塞。

　　“我妈买的，我不喜欢这个款，你拿去穿吧。”

　　赵婷婷一家人到达奶奶家时，家里十几个亲戚早就到齐了，走在黑漆漆的楼道里她就听到大人们哇啦哇啦说话的声音，一打开门，声音更是从暖烘烘的屋里炸了出来。

　　“妈，新年好啊！”

　　“奶奶新年好。”

　　赵婷婷随着爸妈乖乖给老人拜年，老太太早年丧夫，独自拉扯大了四个儿子，如今儿孙满堂坐享天伦之乐，每个月退休金加上子女们的补贴都能收个一万多，整个人透着被钱好好滋养过的富态气息。

　　“老大家来啦，来来来快点里面坐！”

　　“来晚了啊！必须罚酒！”

　　亲戚们都不知道赵婷婷家被诈骗的事情，当初爸爸本来想着去求自己二弟帮帮忙，妈妈气得盘子都砸了。

　　“求他做什么！你还嫌不够丢人上赶着给人当笑话啊！”

　　如今在奶奶家，妈妈也换了一副热切地面孔和妯娌们拉家常，她穿着去年买的黑色羊绒大衣，这些天以来因为家里缺钱，妈妈整天睡不着觉脸色憔悴不堪老了十岁，如今被厚厚的化妆品掩盖得严严实实，看上去还是那个容光焕发的中年女人。

　　吃年夜饭的时候赵婷婷的位置坐在了表姐旁边。表姐大她四岁，当年中考才二百多分，妈妈得知表姐的分数当场笑出了声。

　　“哈？二百？放条狗在卷子上踩两脚都能考这个数！”

　　“老三家就不是读书的料，我早说了让她给孩子报个技校学门手艺她就是不听，白白浪费了那么多补课费，真遭罪呦！”

　　伴随着妈妈和其他亲戚们暗戳戳地嘲笑声，表姐过完暑假直接进电子厂当质检员了，因为上班的原因平时她和赵婷婷不常见面，不过偶尔会在微信聊上几句点个赞什么的。

　　年夜饭很丰盛，是在高州最大的中式餐厅八仙楼订的，本来二叔家想出钱，但老太太最宠这个让她风光的二儿子，怎么着也不肯，非要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拿，花了足足一万二，妈妈在偷偷拿出手机查价格时微微瞪大了眼睛，然后给爸爸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前后脚走到阳台说话去了。

　　“等下！！我拍个照然后发群里啊！”

　　菜上齐后表姐连忙掏出手机拍年夜饭，赵婷婷注意到她的手机是最新款iPhone18，还是promax的。

　　其他亲戚们也注意到了，一下子把话题转到了表姐身上。

　　“梦梦你换手机了啊？”二舅问。

　　“梦梦姐，你这是最新款吧，我在网上刷到过！”堂妹眼睛都亮了直勾勾盯着表姐的手机，表姐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啊，对啊，刚出那会儿我找黄牛高价买的，花了一万五呢！”表姐说着把垂下来的一缕黄毛别到耳后，得意地扬了扬白色的手机，做着满满彩钻美甲的手在灯光的照映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这么贵啊！”奶奶也被吸引了，眯起眼睛凑近了些，脸上的笑纹深了许多。

　　“梦梦这孩子是真有出息啊，上个月你妈还说呢，她过生日你送了个什么金锁，也得不少钱呢吧！”

　　亲戚们纷纷开始夸起表姐来，赵婷婷坐在旁边赔着笑，心里五味杂陈。

　　以前过年的时候她自己才是大人们争相夸赞的存在，她成绩好，长得不差人还老实，就是大人们梦寐以求的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如今这些夸赞纷纷转移到了那个高中辍学，早恋，打过两次胎的黄毛厂妹身上，赵婷婷她的心里一直在尖叫，不过脸上还是那副老老实实听话的乖巧样子。

　　酒过三巡，几个孩子们开始轮着给大人们拜年。爸爸也准备了红包一一发出去，但是赵婷婷注意到他每发一次妈妈的脸上就黑上一分。

　　赵婷婷也收了几个亲戚的红包，二叔那份她还悄悄打开来看了一眼，确认里面有钱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抬头却不小心撞见了二婶的眼神，对方看着她，和看待她家保姆的眼神如出一辙。

　　表姐也发红包给几个兄弟姐妹，每人发了二百块钱，几个孩子们围在表姐身边各种奉承，表姐还答应过两天带弟弟妹妹们出去吃大餐，这可把他们乐得合不拢嘴了。

　　这顿年夜饭吃得热热闹闹的，把赵婷婷心里堆积许久的寒意给彻底消化了，她把收到的六个红包交给爸爸，他沉默了几秒，伸出手又把红包推了回去。

　　“你自己收着吧，拿去买点好吃的。”

　　“快收好，别让你妈看着了！”

　　赵婷婷笑了一下没再推辞，点点头把红包收在了口袋里。白天那会儿她看着家外头那些玩耍的小孩还很羡慕他们，想换一换，但现在她觉得自己过得也不算太坏。

　　谁家都不会顺风顺水过一辈子，指不定哪天就遇上事儿了呢，但只要一家人心还在一块，赵婷婷觉得挺好的，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吃完饭后大家开始一起包饺子，大人们和面，赵婷婷和几个表姐妹负责擀面皮，再把一元硬币随机放进饺子馅儿里，奶奶说谁吃到了硬币就再给个大红包，赵婷婷用指甲在饺子皮掐了几个十字偷偷做着记号。

　　午夜十二点，手机里的消息骤然增多，同学，朋友们都纷纷给彼此发着祝福，班级群里也一瞬间99+的消息，一向铁公鸡的班主任居然发红包了！

　　赵婷婷顾不得手上还沾着面粉快速戳着屏幕，抢到了一块七！她复制文案加入刷屏感谢的队伍，又私信陈子圆让她记得把群里的红包领了。

　　又闹腾一阵班主任在群里丢了个公众号链接，说是学校新开的公众号让大家去点点关注。

　　赵婷婷顺手点开看了一眼，公众号里面才三篇文章，但第一篇居然有十万加的阅读量。

　　“抽奖了？”她抱着不能错过福利的心态点开了那个文章，是讲学校介绍的，都是千篇一律的官话甚至还有那么一丝豆包味儿，她笑了笑顺手点开文章最后的宣传视频，开头都是些校园各种视角的视频，还有校长领导和几位老师发言，没什么可看的。

　　她摇摇头准备关掉手机，这是画面突然变了，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对着镜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我是高二理科班的陆司屿，欢迎大家报考高州第一中学，我在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