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程知暖

3、诈骗

　　赵婷婷爸爸腰疼得实在撑不住了，还差点在高速上出车祸，惊险过后他开始合计着做点别的，以后不开车了。

　　他小学文凭，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活了大半辈子除了开车什么都不会。

　　他原本想着当个保安，仓管什么的，活不累还能让他歇一歇，可托了好多人打听都没个明确的结果，妈妈听说了这事儿，把手里的烟一掐，“你傻啊，连个礼都不送人家凭什么给你打听，都糊弄你呢！”

　　妈妈亲自备了礼，一家三口来到了赵婷婷的二叔家拜访。

　　二叔是整个家族里混的最好的，他是市人社局事业单位人事管理科科长，手下还有几个科员，混得那是如鱼得水。

　　这是赵婷婷头一次来二叔家，以前只是逢年过节的在奶奶家见过一面。二叔话不多，有些阴沉，但只要一开口全家人都会认认真真听他讲话。

　　她对二叔印象不大好，小时候有一年她给二叔拜年，他给了个空红包，还是赵婷婷回家后才发现的。爸妈不相信红包里没钱，坚信是她吞了，把她狠狠骂了一顿，还扣了三个月的零花钱。

　　二叔家住在市中心核心地段，那里私密性极强，高州市很多领导都住在那里。进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看着赵婷婷一家略微寒酸的打扮，怎么着也不相信他们是二叔的亲戚，最后还是爸爸在家族群里翻出了去年大伙聚餐的合照，保安这才换了张笑脸热情放行。

　　到了二叔家，保姆给三人倒了茶水。赵婷婷四处打量了一番，二叔家的装修是中式风格，连家具都是红木做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巨大的石头突兀地矗立在那，妈妈小声和爸爸嘀咕，那石头起码七位数，一看就是找高人请的。

　　他们在客厅里等了半个多小时，保姆说先生正在书房接待客人。二婶也在家，但是只在他们进门的时候站在二楼点了下头就当打过招呼了。

　　“行行行，那下个季度就靠老哥多多关照了！”

　　“赵科长你太客气了，互相关照嘛。”

　　伴随着一阵寒暄声二叔从会客室走了出来，二叔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中年男人，看上去与二叔年龄相仿，走在最后面的，居然是陆司屿。

　　赵婷婷放下玻璃茶杯下意识站了起来，她右脚袜子破了个洞，于是下意识把脚缩到了茶几后面。

　　爸妈站在她前头迎着二叔，二叔没看他们，二婶也从楼上下来了，两人笑容满面地把陆家父子送出了门，陆司屿穿着浅色的羽绒服，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清爽了。

　　他没看到赵婷婷，和二叔二婶礼貌打了声招呼，走了出去。赵婷婷低头看着破洞袜子，松了口气。

　　送走陆家父子后，二叔转头就要回屋，爸爸见状忙喊了一声：

　　“二弟…”

　　二叔这才看见赵婷婷一家，挤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

　　“大哥来了啊。”

　　“啊，来看看你和弟妹，你嫂子给你们买了点东西，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爸妈把礼物送了过去，又把赵婷婷推到前面让她和二叔打招呼。

　　“婷婷，快叫人。”

　　“二叔好。”

　　二叔有个儿子，比她小两岁。表弟学习不好，升入初中后经常考倒数，二叔一辈子顺风顺水，唯独在孩子的学习上面没比过自己普普通通的大哥。

　　见到赵婷婷，二叔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些，爸妈见状忙让她去给表弟补补课，二婶也换上了笑脸带着赵婷婷上了楼，还轻声细语地问她要不要喝点鲜榨果汁。

　　赵婷婷给表弟补了一个小时的课，表弟玩心有点重，注意力不集中，但总体还是愿意听愿意学的，她教起来也不算太费力气。

　　爸妈托二叔给介绍个工作，工资少点没事，只要别太累就行，二叔场面话说了半天，但意思明明白白，现在清闲的工作都需要学历，至少大专起步。

　　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赵婷婷多待会，二叔拉着爸妈还说了半天的话，直到赵婷婷补完了课他们三个人才迎着寒风离开了他们家。

　　一家人走到外头，妈妈拿出根烟，点了几次打火机没点着，不耐烦地把香烟丢在了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妈的，什么玩意！收了礼还听了课，连个准话也不给！”

　　“好了好了，别说了…”爸爸连忙赔着笑脸安慰妈妈，赵婷婷走在后面，脸冻得通红，口干舌燥。她讲了一个小时的课，那杯说好马上送来的鲜榨果汁也没个影子，这让她想起了当年二叔给的空红包，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等了半个月二叔那边也没个回话，爸爸开始在网上搜小成本创业，还在网上花几百块钱买了个什么创业指导教程，导师给他推了个在网上查不到的奶茶品牌，开口就要二十万的加盟费，信誓旦旦地和他吹嘘奶茶店的发展前景有多么多么好。

　　爸爸脑袋一热，直接把钱给人转了过去，收到转账后，导师给他发了个“哈哈”的表情包，然后迅速拉黑了他。

　　意识到自己被骗，爸爸连忙报了警，可全国每天有成千上万起诈骗案，又有几人能真的把钱要回来？

　　那阵子赵婷婷的爸爸经常跑外卖挣钱，想着尽可能在家人发现之前把钱贴上。

　　直到妈妈去美容院做脸，刷卡的时候被告知余额不足，去银行一查，就剩一千块钱了！

　　她怒气冲冲地回到家里，赵婷婷正和爸爸一起看电视呢，她看着这一幕更是火上心头，拿起遥控器“啪”地把电视关上了。

　　“赵志天！！钱去哪儿了！”

　　爸爸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赵婷婷见气氛不对屁股慢慢从沙发上移开，安静回到了房间，把战场留给爸爸一人。

　　没过一会儿，她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妈妈各种夹杂着生殖器的脏话，还有摔打东西的声音，爸爸全程没有发出过半点声音，任由她把怒火尽数发泄出来。

　　赵婷婷戴上耳机，找了首强烈的摇滚乐，刺耳的音乐覆盖了吵架的声音，她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转凉了。

　　转眼到了新年，家里什么年货都没置办。

　　自从钱被骗光以后，妈妈不去打牌了，也不再逛街购物了，爸爸每天继续跑外卖疯狂补贴家用，夫妻俩持续冷战，已经好久没有说话了。

　　赵婷婷这学期表现还不错，经过新梦想那边的辅导，她成绩直线上升，期末考了班级第二，拿了几百块的奖学金。

　　家里出这事儿，新梦想那边的课是不能上了，妈妈叫她去办手续退课，还让她把钱要回来。

　　“老师您好…我…”

　　“是这样的老师，我们家…”

　　赵婷婷站在主管老师的办公室外徘徊许久，反复演练要说的话，眼看着快到主管下班时间了，她这才敲门进去，红着脸把事情说了一遍。

　　主管听完以后笑容淡了几分，“赵婷婷同学，这个退费是不行的，当初合同上已经写了不予退款，如果所有学生都能随随便便就退款，那我们也就该关门了。”

　　赵婷婷掌心里全是汗，办公室不仅有其他老师，还有几个带着孩子交费的家长和学生，主管的话吸引来了众人的目光如同一排无形的小针扎在她的身上，带着点儿嫌弃和轻蔑。

　　“老师您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家里最近需要钱…”

　　赵婷婷说尽好话，最后还是被老师不冷不热地请了出去，没办法，她把课程卡打折挂到了闲置平台，想着自己卖掉也好，但挂了好久连个来砍价的都没有。

　　也对，能让孩子在新梦想上课的基本上不会买二手课，她心想。

　　大年三十那天，赵婷婷五点多就被外面的鞭炮声吵醒了。

　　鞭炮的硝烟弥漫开来钻进屋子里，她从暖烘烘地被窝里艰难爬出来去阳台关窗户，刚一下地就冻得起一身鸡皮疙瘩，等她再回到屋里时睡意已经被冷风彻底吹散了。

　　她煮了锅小米粥当早餐，客厅里爸爸睡在沙发上发出震天响的鼾声，自从那次吵完架以后妈妈就不让爸爸睡床了，赵婷婷看着有腰伤的爸爸睡那硬邦邦的沙发于心不忍，提出过她睡沙发，让爸爸睡她的床。

　　可爸爸听完这个提议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睡你的，爸做错了事，睡沙发也是应该的。”

　　吃完饭后妈妈刚起床，爸爸看到她从屋里出来忙站起身子。

　　“起床啦？咱闺女做粥了，我给你盛一碗？”

　　妈妈眼神都没给一个，穿上羽绒服直接离开了，只剩下赵婷婷和爸爸两个面面相觑。

　　父女俩吃了一顿无言的早餐，赵婷婷煮的粥很香，但她这次却觉得尝不出味道。

　　外头太阳初升，鞭炮声一阵响过一阵，热闹极了，他们家住二楼，还能听见院子外头一帮小孩哇哇乱叫的声音。她以前最烦这些吵闹的小孩，但今天她反而有些羡慕，要是能交换一下，自己也变成那些小孩就好了。

　　赵婷婷简单把家里收拾了一下，然后给妈妈发了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妈妈没有回她。

　　爸爸给妈妈打了几次电话，依然没人接，放下电话，他慢慢坐在沙发上，赵婷婷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候爸爸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她突然觉得爸爸的白头发又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