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程知暖

11、你叫什么名字？

　　赵婷婷每个周末都去给小孩当家教赚钱，爸爸则是泡在驿站一待一天，妈妈的牌瘾越来越大，除了小区门口的棋牌室，偶尔她还会叫几个搭子去其他地方组局。

　　她经常发微信给赵婷婷，丢个定位，意思是送饭到这里，赵婷婷便放下手里的事情开始给她做饭，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要不以后开个私厨好了，专门做小区外卖，还能赚不少钱。

　　一个周日，她做完家教后匆匆赶回了家，昨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气温骤降，她早上没看天气预报就急匆匆出门，结果衣服穿少了，从外面到学生家里一冷一热，刺激得连打了几个喷嚏，学生让保姆给她倒了杯热茶，喝完后她身子确实暖和了，可直到上完课再出来吹着冷风走两公里回家，这一路冻得她鼻涕眼泪直流，头也昏昏沉沉的。

　　回到家后她脱掉鞋子就扑倒在床上睡觉，赵婷婷明显感到她的身体越来越沉，意识也慢慢飘在空中。

　　这时候微信弹出了语音消息，聒噪的提示音一阵阵地响，她的睡意顿时消散，不耐烦地半睁开眼皮，一把拿过手机。

　　“喂！”

　　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的声音，“婷婷啊，我给你发微信怎么不回啊？快，送点吃的，要四人份啊。”

　　“你们不能点个外卖吗？我要睡一会啊！”赵婷婷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她头一阵阵的疼，不知道是平时熬夜累得撑不住还是被冷风吹得疼。

　　“点什么外卖啊那都是地沟油料理包的，哪有自己家做的干净？”

　　“快点啊，都等着呢！”

　　挂断电话后，赵婷婷强撑着爬下了床往厨房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了下，索性拿出手机点了最便宜的盒饭装到保温饭盒里拎着它出发了。

　　妈妈这次发的地址是云景山庄，赵婷婷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做家教时经常来这，那个陆司屿也住在这里。

　　这里离她家不远，两公里的路没个公交车，她也不舍得打车，于是一路步行走了过来，路上困得不行，眼睛都快闭上了。

　　从大门进来便闻到一股青草的芳香，穿着制服的工人们推着除草机修剪着街道两侧茂密的草坪，赵婷婷开着导航走到最里面，半山坡上矗立着一栋足四层高的别墅，她低头看了眼导航，显示已到达目的地。

　　别墅的左右两翼往前伸，中间主楼稍稍退后，围出一个半圆形的入户庭院，佣人给她开了门，她提着沉甸甸的饭盒走进屋内来到一楼东翼的会客室，那里开了四扇落地窗阳光充足地照射进来，几个中年女人正抽着烟玩麻将，烟雾缭绕熏得赵婷婷用手捂住了鼻子，发出闷闷的声音：

　　“妈，饭到了。”

　　“来来来，快进来。”几个女人忙招手示意赵婷婷过去，她妈妈坐在右侧的座位上正看着牌，见女儿来了后略带得意地向其他几人介绍。

　　“我闺女，赵婷婷，她做饭可好吃了，你们尝尝啊，以后想吃什么说一声就行。”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啊，像妈妈。”一个阿姨笑眯眯地夸赞着，赵婷婷有点不好意思，轻声道了谢。她注意到那个坐在主位的阿姨看都没看她，那人穿着真丝睡袍，其他几个人都穿着外衣，看上去倒是有些格格不入。

　　“多大了？”她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十七。”妈妈答。

　　“在上学吗？哪个学校啊？”

　　“在市一中，我们婷婷成绩很好的，上学期还拿了奖学金呢！”说到这里妈妈又骄傲上了，在成绩这块赵婷婷从来都是让她长脸的。

　　听到市一中这三个字，主位的阿姨这才抬起头认真打量她一眼，赵婷婷也看着她，她的脸保养得很好，看上去只有三十左右的样子，和其他几个阿姨像差了一辈的，但下一秒赵婷婷就注意到了她的脖子，那里有几道深深的颈纹，皮肤微微发皱，残酷地暴露了女人真实的年龄。

　　“哎？市一中？娜姐，和你家的同校啊。”一个胖阿姨有些惊奇，但那个叫娜姐的阿姨却没什么太大反应，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抽出一张麻将丢在桌上继续打牌。

　　其他几个阿姨吃赵婷婷送的饭那叫一个狼吞虎咽满嘴流油，胖阿姨鼓着腮帮子连连点头。

　　“真好吃啊，丽英，你闺女这手艺真不错，都赶上外面卖的了！”

　　赵婷婷正坐在不远处的小沙发上，她依然有点昏想先眯一会，听到这话差点没绷住，拼命掐自己大腿告诉自己不能笑。

　　她眯了一会儿等这几个狼吞虎咽的女人把饭吃完好带着饭盒回家，女人们吵吵闹闹的甚至不避讳还有个未成年在这，聊的话题从八卦购物就到了两性方面，这几个阿姨赵婷婷都不认识，不是以前在棋牌室送饭时常见到的人。

　　赵婷婷妈妈很会活跃气氛，那是一种常年在社交场合中沉浸久了特有的市侩，她给那个倒水，给这个递烟，还时不时的接上几句自嘲式的总结性发言把几个人逗得笑容满面，赵婷婷注意到除了妈妈以外的阿姨们手上都带着戒指，坐主位的娜姐戴最大颗钻戒，赵婷婷对珠宝不了解，看不出几克拉，但就从她住在这个价值上亿的别墅来推算，她这戒指估计能抵得上爸爸之前被诈骗的那些钱了。

　　这时娜姐的烟抽完了，烟灰缸刚被佣人拿走还没换新的过来，娜姐的眉头微微皱起，左右打量着看到了妈妈喝水的杯子，手一抬把烟头丢了进去，妈妈刚好上厕所去了，赵婷婷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她没有勇气。

　　要说什么？阿姨，你不能把烟丢进我妈的杯子？

　　她不敢说这句话，因为这个叫娜姐的阿姨很有钱，其他人都在巴结着她，就算说了那又怎样？估计会被人怼一句“小孩子不要插嘴大人的事。”甚至连她妈妈知道了也会骂她多嘴吧。

　　她记得以前有一次在奶奶家吃饭，妈妈买了新的鞋子，有个亲戚趁妈妈没注意偷偷穿上试了试，赵婷婷大声喝止住她，结果大人们都站在亲戚那一边，把当时年幼的赵婷婷气得够呛，一群厚脸皮的玩意。

　　妈妈从厕所回来后就要喝水，那个水杯是深色的，她看不到里面被丢了烟头，娜姐打牌的动作稍慢了几分，其他几个阿姨们彼此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闭嘴。

　　赵婷婷此时头也不疼了，人也不困了，果然八卦是最好的刺激，她眼睁睁看着妈妈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眼睛瞪大看向杯底，这才发现那个烟头。

　　“噢，我忘记告诉你了，刚才烟灰缸满了，我借你杯子丢一下，不介意吧？”娜姐斜眼看向妈妈，妈妈先是一愣，赵婷婷坐在她斜后方，看到她的手抓了下裤子又立刻松开，语气比刚才还要热切。

　　“啊哈哈哈，不介意不介意，这有啥啊都自己人！”

　　“我在家也经常兑着烟灰喝水呢，而且娜姐你这烟可贵了，说实在的我还赚了呢！”

　　说完妈妈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其他几人也纷纷活跃气氛，屋子里再度热闹了起来，仿佛刚才凝固的气氛是赵婷婷的幻觉一样。

　　赵婷婷活了十七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妈妈做小伏低的样子，他们家不算是过得最好的，但在那些妯娌们面前，妈妈表现得向来无比强势，说起话来一个不爽就对人冷嘲热讽，就像个太妹一样。

　　哦不对，都这岁数了应该叫太姨。

　　妈妈的牌技虽算不上多好，但还是积累了一批搭子，无所事事的女人们最喜欢抱团做事，就这样今天和这个约一下，明天和那个约一下，妈妈就被其中一个阿姨拉着来到这个云景山庄一起打牌。

　　她是个会来事的，和有钱的搭子一起玩妈妈总会暗自喂牌，又不让对方赢得太过轻松失去兴致，其实她的牌技也算不上多好，但打得久了也学聪明了，她记不住牌，就通过对方的微表情去猜，每次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的，倒是还能挣些小钱补贴个家用。

　　这几个女人一边聊天一边吃饭，很快赵婷婷带来的几份饭菜就被她们吃得干干净净，可她注意到那个娜姐一口没动，在其他人吃饭的时候佣人们给她端上来一个小盘子，里面装着几小片鸡胸肉和西兰花。

　　娜姐是几个人当中最瘦的，明明已经人到中年，身材却犹如少女一般，赵婷婷看着她露在睡袍外的半截胳膊，和自己的差不多细。娜姐坐着打牌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一看就是常年健身的人在下意识保持体型。她再看着周围几个赘肉满满的阿姨们，自己妈妈其实算身材还可以的了，不胖不瘦，但和娜姐一比也充满了姨味。

　　好不容易等她们吃完饭，赵婷婷提着饭盒准备离开，这时候已经晚上六点多了，她刚才在小沙发睡了一会儿，还帮几个胖阿姨拿了奶茶，蛋糕外卖，娜姐别说尝一口了，连看都懒得看，赵婷婷对她的印象从有些讨厌变成了佩服。

　　能管住嘴的女人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的。

　　她换了鞋子往外面走，大半天没吃东西此刻肚子饿得咕咕叫，陈子圆恰好在这时候发来信息约她去吃日料，她边答应着边往外走，突然眼前一个身影蹿了出来，她差点撞上人家连连后退几步。

　　那人也显然吓了一跳，赵婷婷借着路灯这才看清，居然是陆司屿，他背着个书包显然是刚补课完回来。

　　陆司屿也认出了眼前这人，学校的优秀学生，陈升的暗恋对象，以及方驰想要追的女孩。

　　女孩冲他礼貌点点头，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打算走掉，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