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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启程 一怒之下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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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启程
“干什么干什么?什么贼?”
被他这一嗓子最先嚎来的是宋灵驹,穿着睡衣就从小花园的另一头走了进来。
阎笑笑一惊,看见女人的左手手臂上缠绕着一条狰狞万分的铁鞭。
他惊魂未定,迟疑地指了指那堵藤蔓后的墙。
宋灵驹露出一个迷惑的表情。
杨随即也走了进来,手里打着灯,抬头看那堵墙,脸上表情突然变了。
他立刻掉头,急匆匆地往回走。
“什么贼?长什么样?”宋灵驹看着杨匆忙离去的身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江……江允文,刚才翻这座墙跑了。”
宋灵驹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十分同情地望着阎笑笑。
“……干嘛?”阎笑笑心中一咯噔。
“你知道老大把他留下来是要干嘛吗?”女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居然把他要审的人放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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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灵驹打着哈欠,领着小孩往回走。
阎笑笑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耷拉着眉毛,又不由想起方才江允文给他说的那些真假难辨的传言,和连珩提着刀,漠然盯着他的画面。
背心处被法执抽过的那一道,依旧隐隐作痛。
“你刚才和他聊什么了?魂不守舍的。”宋灵驹瞟了他一眼,“你别太自责了,江家人狡猾得很,骗你这种小孩简直是手到擒来……”
阎笑笑犹豫了片刻,还是对着宋灵驹把江允文对他说过的话和盘托出。
等说到有关连珩的传言之时,宋灵驹瞪大眼睛看着他。
“怎么可能呢?”
他只感觉女人突然停住脚步,按住了他的双肩,非常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既然你已经进了酉阳馆,就得知道,我们整个巡天门,都得遵守所谓的‘戒律’。”
阎笑笑来不及做出任何回应,就听女人接着低声说道:
“‘戒律’有三,不得‘杀生’、‘戮亲’和‘叛道’。倘若违背戒律,可是会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女人语气十分笃定,在阎笑笑听来却像是荒诞不经的神话故事,“据说百年前曾经就有人破过戒律,当场就被劈得一命归西,下场十分之凄惨……”
“再说老大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呢?”女人松开握住他肩膀的手,“你别被他那个凶巴巴的样子骗到了。”
“……那可真不好说。”阎笑笑心想,脑海中不由浮现起那双冷酷的黑眼睛,从脚底升腾起一股寒意。
女人用余光扫过他紧抿的唇角,知道他这是不相信:
“你没觉得身体变轻松不少吗?”
男孩一愣。
……那些一直在暗处窃窃私语、扰得他不得安宁的影子,似乎真的消失了。
“你昏迷醒来时喝掉的那碗药,里面是他的血。”宋灵驹说。
阎笑笑震惊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只感觉身体发起热来。
宋灵驹继而低声道:“原本他要我们保密,但既然江允文都挑拨离间到这个份上了,我不得不说了……”
阎笑笑这才想起自己方才问过的问题和曾升起的念头,忽生出一股后悔之意,忙不迭道:“……对不起……”
宋灵驹瞥了他一眼:“别呀,有什么说出来才好,不然憋在心里,能把自己吓死。”
“不过,”宋灵驹压低声音,“这归根结底是个不好的称呼,是有心之人特意编造出来攻击他的蔑称,你可千万不要乱说……”
阎笑笑点头。
而在馆中的另一边,躺在床上的檀越,正拧紧了眉心。
他开始轮番做噩梦。
先是梦见连珩躺在他怀里,侧脸贴着他的小腹,似乎睡熟了。
本是很旖旎的氛围,直到他双手顺着他的肩胛往下抚摸,却摸到了一手温热的血。
檀越慌乱地掰过他的肩膀,视线往下,就看那人分明是躺在血泊里,眼睛微睁着,已经失去了神采。
又梦见连珩对他百依百顺,极尽温柔,几乎到了让他为所欲为的程度。
问什么都给,要什么都答应,即便是极其过分的要求,也一声不吭地承受着。
他沉溺在温柔乡里无法自拔,直到后面终于抑制不住地不安起来,低声一遍遍叫他的名字,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而那双黑眼睛就这样望着他,洁白的肉身,瞬间腐朽变老,在他手中化作齑粉,从指缝流走。
记忆里的最后一个梦里,他独自一人走在漆黑的道路上,不知走了多久,最终推开古老建筑最深处的那扇门,看见连珩背对着他端坐着。
在连珩的身前,烛火映照之下,壁画上绘满了庄严寂静的漫天神佛,此刻正无情地俯视着他们二人。
法执横在那人的膝头。
他试图低声叫了几声连珩的名字,并没有人回答他。
檀越心中隐约觉得不安,慢慢地绕到那人身前。
就看见连珩紧闭着眼,面如金纸。
金色的裂隙已然覆盖满整张脸,皮肤剥落,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来。
他被这颠来倒去的噩梦轮番折磨,终于惊醒了。
檀越疲惫地捂脸坐了一会,松开手,看着从窗户里透进来的苍白月光,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长气。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噩梦,或者可以说,他隔三差五就会遭受一次这样的折磨。
他本以为只要亲眼见到连珩,就能安下心来,无休止的折磨也会迎来结局。
却不知是否是因为近乡情更怯,这种被剥夺的无力感,在今夜攀上了新的高峰。
他缓了一会,穿上了外套,去用冷水洗了把脸。在镜子的冷光里,看见那张骨相深邃的脸,在阴影之中显得分外阴郁。
他对着镜子,用手眷恋地抚上那只冰冷的义眼。
黑火闪烁,男人骤然在房间之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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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越再睁眼,眼前却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草原。
月光祥和地洒在草叶之上,万顷碧浪,窸窣作响,旷远如同海洋。
“是我们的穆鲁图回来了。”
黑暗之中响起欣喜的声音,用的是一种极其古老的语言。
放眼望去,狂风骤起,有大鸟扑扇着翅膀,在他身前缓缓降落。
黑火闪动,那些大鸟化作半人形走出,背后垂下漆黑的羽翼,对着他纷纷低垂下头,姿态无比恭敬:
“您找到额柯了吗?”
檀越站在昏暗里环视一周,越来越多毛茸茸的脑袋,逐个从昏暗的草原里冒了出来,簇拥到他的身边。
“找到了。”檀越睁着绿眼睛,低笑,他的腰后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漆黑的猎刀,也跟着换了语言,“只不过,还不是带他回来的好时机。”
那些毛茸茸的脑袋纷纷露出兼有羞涩和兴奋的神情,交头接耳了一阵,为首的那个支着耳朵,继续道:“这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我们都很想见一见这一位让您神魂颠倒的额柯!”
它身边红眼睛的大鸟也跟着叽叽喳喳道:
“您许久都没有再出现,一出现便是伴随着稀有的太阳与蓝天,万物复苏,冰雪消融,我们都看呆了,以为是天神下凡,”那大鸟道,“后来才知道,您竟然独自战胜了‘黑天’。”
“我们几百年来,在祂的阴影之下苦不堪言,曾经对祂大兴征伐,数次都是无功而返。您却以一己之力杀死了祂,还吞噬掉了祂,获得了‘黑天’的神力,”大鸟继续道,“简直是不可思议!您身上流淌着草原先祖英勇的血,是命定之人!”
檀越听着,绿眼睛不动声色,没说话。
旁边那兔狲模样的毛茸茸接话:“对啊对啊,自从您战胜‘黑天’,为中阴界带来光明,我们便拥护您为我们的穆鲁图。您是我们的大英雄,您的额柯当然也是我们最尊敬的人。我们准备了好多鲜花想要献给她……”
“我会把他带回来的。”檀越笑。
那些毛茸茸脑袋欢呼一会,又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檀越往前慢慢地走,那些毛茸茸脑袋也亦步亦趋,就听那年轻的君主发话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出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大鸟一愣,同旁边的毛茸茸面面相觑,“没有吧?一切和照常一样啊。”
檀越依旧步履未停,微微抬眼。
在草原的尽头立着漆黑而古老的石柱,高大的石头人沉默地环绕着祭台,其中部分已经倾颓。
“倒确实是有件不寻常的事情。”兽群里突然有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玛索一家最近好像失踪了。”
檀越的绿眼睛看过来:“失踪了?”
“你们这段时间见过玛索一家吗?”那老者问。
四周的兽人纷纷摇头。这狐狸一家本就神出鬼没,心思难测,与他们交际甚少,因此,一时并没有人发觉异样。
“我同玛索家住得近,我在山脚,它们家在山顶,”那老者接着说,“有一晚,我睡着了,突然听见火焰的声音,烧得木头噼啪响。我吓坏了,赶紧出门看,远远地就看见山头玛索一家的方向,飘起了黑烟,大火弥漫。等我赶过去的时候,除了灰烬,什么也没有了。”
檀越神色有些凝重。
“我知道了。”他点头,跋涉过茫茫的草原,往断壁残垣处去。
他身后跟着的他的族人,男女老少,亦步亦趋。打着灯,那些被风吹动的金黄灯盏在漆黑的草原里流淌,像是蜿蜒的发光河道。
“您要重启‘晨昏堑谷’?”兽群里有见多识广的已经开始隐约地紧张,“又要有战争了么?”
“只是早做准备。”檀越道,他的瞎眼幽幽亮了起来,“重新修复堑谷需要时间,在我彻底封闭中阴界之前,你们密切关注情况,有异动立刻向我汇报。”
族人们纷纷点头。
檀越眸色暗了暗。
“我怀疑……有人已经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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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珩推门出来的时候,脚步一顿。
晨光普照之下,门口似乎蜷缩着一个人。
那身形高大的人坐在檐下,头埋在胳膊肘里,露出半张不安稳的睡颜。
发丝凌乱,眉头微皱着,英俊的脸隐约透露出倦怠之意。
连珩垂眼,看见檀越的肩头已经落满了露水,看起来像是在他门口守了一整夜。
他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在熟睡的那人身前蹲下。
连珩伸出手,似乎想要把他皱着的眉头揉开。但手指收紧,最终只是用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男人的眉骨。
“怎么不去床上睡?”连珩收回手,压低声音。
那绿眼睛微微睁开。
连珩就看那双漂亮的眼中先是迷茫,又闪现一些无措,怔怔呆了一会,直到他看着檀越伸手,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呼。”檀越龇牙咧嘴,按着肩膀站了起来,活动着关节,习惯性地对着他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早上好。”
他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揉着自己酸涩的胳膊和肩膀,一瘸一拐地朝前走去。
连珩站在后面,目送着男人往前走的背影。
心口的裂隙如有感应,似乎又抽痛了一下。
阎笑笑跟着杨走进中药馆的时候,正好看见宋灵驹的背影。
“昨晚睡得好吗?”宋灵驹收拾着背包,觉察到来人,转过脸来问他。
阎笑笑点头。
昨晚一夜无梦,睡得黑沉香甜,那些日夜纠缠着他的血腥影子,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宋灵驹原本张嘴还要说什么,却突然噤了声,指了指他的身后。
阎笑笑扭头,看着走进来的两人,一愣。
连珩今天换下了他在馆内穿的长衫,随意套了一身不惹人注目的黑色冲锋衣,衣领立起来,衬得面色更苍白了。背着加长的钓鱼包,倘若忽略那双沉淀岁月的眼,光看外表甚至像是大学生。
站在他身边的檀越也是寻常装束,然而这张脸原本就混血感十足,今早一看明显是精心打理过了,颇有孔雀开屏的意味。
阎笑笑怔怔看着两人,一人东方古典一人异域风情,不像是要去山里探险,倒像是要去拍杂志封面。
杨低头站在一边。
“爷,”中年人发话,“您吩咐了要审江允文,我想他不可能走得出酉阳馆,碍于礼数,没有对他上强制措施,是我失职……”
阎笑笑磕磕巴巴赶紧开口:“不,不是的,是我——”
“老大,我也有一份,”宋灵驹不动声色地挡在他前面,“我没看住这小子,我该提醒他晚上不要乱跑——”
连珩的视线落过来。
三个人都微微一颤。
阎笑笑尤为紧张,就感觉连珩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你母亲说你有点缺心眼,要我多调教,”男人揶揄,“我看倒未必,还会听话给人开门,至少不傻。”
阎笑笑满脸通红,头都快垂到地里去。
他偷偷用余光瞟那苍白男人,昨晚闹了这么一桩乌龙,却见他神色照常,一点怒气都没有。
“爷,那江允文这件事……”杨又问道。
“和你们没关系,这小子在故意躲着我,想必是做了什么见不得我的事。”连珩不以为意,转身推了门,朝着馆外走去,外面世界的阳光洒在他的肩头,“原本我还担心他是受人利用,他这一跑,自己先招了,等我回来了收拾他。”
宋灵驹在暗处松了口气,龇着牙笑了,颇有点幸灾乐祸。
“走吧。”阎笑笑只觉身边的女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担心,就当和我们出去旅游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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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人开了两辆车,跟在杨车后的宋灵驹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打开了车内音响。
坐在副驾的阎笑笑扒在窗边,看着车开出了仿古街道,驶入外部道路。熟悉的世界扑面而来,小孩怔怔,只觉得昨天经历的一切像是做梦一样。
宋灵驹跟着音响哼起歌来。
“……我们晚上住哪?”阎笑笑收回目光,看着屏幕上导航终点的村庄名,犹豫道。
“噢,是江家安排的住宿。”宋灵驹随口道。
“这种地方看起来也不像是有酒店的样子……是住在村民家里吗?”阎笑笑依旧盯着导航地图,村子像是海洋里的一座孤岛。把地图放大到极限,也只能找到几条断头路和两三个定位节点。
“硎山这么有名的旅游景区,怎么可能没有江家的产业呢,”宋灵驹神秘一笑,“江家把这一片古村落都收购了,改造成了度假酒店,这次我们过去包场。”
阎笑笑大惊。
“怎么了?这么吃惊?”宋灵驹笑,“现在他们还稍微收敛了点——听说在过去,巡天门出巡,走到哪江家就会把哪里的地买下来——那才是真豪横……”
阎笑笑对这些旧闻颇为感兴趣,追问道:“那我们阎家呢?有没有什么很厉害的传说?”
“你去问老大啊,他可是亲历者,不仅有一手资料,记性还好。”宋灵驹依旧哼着歌,“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阎笑笑不敢吭声了。
“又或者,你可以去问那个绿眼睛,”宋灵驹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看起来知道的东西不少。”
“……”阎笑笑犹豫了一会,“非得选的话,那我还是去问大当家吧……”
宋灵驹有点意外地笑了。
“这种时候不害怕他了?”
阎笑笑摇头。
“现在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大当家是看起来凶残了点,但肯定会保护我。”他顿了顿,想起初见之时那绿眼睛充斥着敌意的眼神,“……但他身边那个人,可就不好说了……”
上了车,檀越原本想继续和身边人说话,开了口却没人回应。
他一愣,这才发觉身边人抱着刀,又默不作声地睡过去了。
……不是才醒吗?他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杨透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谨记连珩的嘱托,开口打掩护:
“爷昨晚处理事务到半夜,”中年人低声道,“所以没有休息好。”
檀越听到这里,略微松了口气,看来连珩确实只是累了。
“毯子放在中央扶手的储物箱里。”杨突然说。
檀越一怔,从储物箱里取出了羊毛毯,把人像是蚕蛹一样裹了起来。
他动作幅度尽量放轻了,但不可避免地还是触碰到了连珩。
那人依旧没醒,只是略微不满地蹙起眉头。
……睡这么熟?檀越想。
在他的记忆里,连珩的警觉性实在高到离谱。
一般而言,还没等他站在卧房门口,里面的人就会把眼睛睁开。
如今也不知道是确实疲累,还是常年身居高位戒备心有所下降,竟然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放下心入睡了。
他心中百味杂陈,一时不知该是喜是忧。
“……这么多年,他有没有对你们提及过我?”檀越突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