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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屠牲 巡天门第一 ...

  •   阎笑笑站在两个成年人的身后,探头往外看去。

      他睡意尚且朦胧,等看清来人的身影,突然一个哆嗦,困意全跑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连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提着刀。

      身后跟着的杨肩膀上扛着一个血淋淋的人——阎笑笑只觉牙关发寒,那被扛着的人没有任何声音和动作,肯定是昏死过去了。

      檀越一怔,连忙越过身旁的两人迎了上去。

      宋灵驹一眼就看出杨扛着的是个江家人,抱臂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会,又瞥一眼脸色阴沉的连珩,还是没有上前去。

      “……大当家……捞人回来了?”阎笑笑怔怔。

      “别看了。”宋灵驹合上门,阻断了他的视线,回过头,“走,吃饱了吧?我带你回客房。”

      檀越步履匆匆地穿过草木遮掩的岔路,视线率先落在连珩身上,松了口气。

      只见那人神色照常,衣衫洁净如新,根本看不出方才出门遭遇了一场恶战。

      檀越瞥了一眼杨肩上血淋淋的人,对着杨点了下头。

      “回来了?”他加快脚步跟上连珩的步子,压低声音,“看起来我们大当家,方才出门去找人麻烦了,那岂不是……刚才的澡白洗了?”

      连珩闭了下眼,额角的青筋有再现的趋势。

      “让开。”他淡淡道。

      檀越从这句“让开”的语气轻重程度,判断出这人刚暴揍完人心情还算平静。

      于是他自觉地接着顺杆爬,十分熟练地从他的左手边滚到右手边,心平气和道:

      “刚才突发意外,大当家什么时候赏脸,接着听我把话说完……”

      连珩说:“今天不早了。”

      檀越一怔。

      就看连珩停下脚步,转过脸来,那双漆黑眸子轻轻扫过面前人的脸,檀越只觉得心脏又开始怦怦跳动。

      这么多年过去,再刻苦铭心的记忆也该变得模糊不清。但他一看见这张脸,还是依旧无法克制地心潮澎湃。

      尤其是此时此刻,这张脸与思念之中的幻影重叠,檀越缓缓地意识到,眼前这人不再是他幻想中的虚影,而是有着心跳,正在呼吸,活生生的……人。

      那双只会在梦中出现的黑眼睛正平静地望着他,他只需要轻轻伸手,就可以穿越百年的星霜,抚触到他带着体温的皮肤。

      檀越的视线不由落在连珩一贯没什么血色的唇瓣上,心中的欲念压抑不住地蹭蹭冒出苗头。

      他在听见自己全身的血液喧嚣流动之时,感觉身前那人朝着自己走近了,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檀越不由咽了口唾沫,只见连珩轻轻瞟了他一眼,伸手,用手背替他拂去了肩膀上桂花细碎的蕊。

      那香气熏得他鼻尖有些痒。

      “杨,带客人去休息。”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握着刀,就往前面的建筑里走。

      檀越怔了一秒,本能地抬腿跟上。

      然而只往前踏了一步,却见脚下有暗色的咒文瞬间浮现。

      ……居然有人在自己的房门前还设了禁制之术!

      猝不及防吃了个闭门羹,檀越只得站在原地,看见那人鸦青色的衣衫逐渐消失在雕花门扉之后。

      过了一会,更深处的房间亮起了灯。

      檀越的手覆在连珩方才抚触过的肩头,垂下眼,绿眼睛若有所思。

      ……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连珩确实有意无意地在避着他。

      “檀先生,”中年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地在身后响起,“跟我来吧。”

      已经是深夜了,酉阳馆处处都点上了灯。

      杨把肩膀上扛着的那人安顿好后,带檀越穿过重门,从廊桥上走过。

      檀越打量着黑暗中的一切,听见池塘里传来鱼浮到水面换气的动静。

      “杨。”檀越径直开口,“我想看酉阳馆之前的任务记录。”

      中年人沉默地走在前面,过了一会才开口:

      “爷之前嘱咐过我,他说您一定会来找我要这份记录,无论如何都不能给您。”

      这回答倒也是他意料之中,于是檀越声音放低了,开始怀柔政策:“他的身体……是不是出问题了?”

      走在前面的中年人依旧沉默着。

      他等待了片刻,才听杨出声:

      “爷也说了,他现在很好,”杨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像个被设定好的程序一样,一字不差地复述着连珩的话,连冷淡的语气都模仿的惟妙惟肖,“他说不劳您费心。”

      檀越心中却越发不安起来。

      照他对连珩这个人嘴硬程度的了解,一般而言,“不错”就是“没事”,“还行”就是“不好”,“很好”就是“很差”。

      “你知道我是他的谁吗?”檀越缓声道,“他一定有事情在瞒着我。”

      “爷说您是他此生最难以忘怀的人,”杨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只不过,杨家只会听从他一人的命令,恕难从命。”

      檀越一怔。

      ……这话就不能当着他面说吗?

      他垂下脸暗自笑,心想,这人年纪大了,脸皮倒是跟着变薄了。

      “他还说什么了?”中年人只听身后那人的语气变得期待无比。

      “还说您肯定还想听更多类似的话,”杨一板一眼道,“爷说接下来我可以自由发挥……”

      “——好好好。”檀越赶紧抢在中年人用这张过分正经的脸蹦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言论之前喊了停,“我心领了。”

      -

      阎笑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白天里发生的那些事情又光怪陆离地出现在眼前,扰的他心烦意乱,根本没有睡意。

      他只好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果不其然,发现根本没有信号。

      他爬了起来,穿上鞋,举着手机在房间四处找信号。

      四个角落都被他像探地雷一样试过了,信号格依旧是空的。

      他的目光旋即落在紧闭的门扉上,很是犹豫。

      阎笑笑想起宋灵驹对他的警告,这酉阳馆的布局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动,晚上不要乱跑,到时候迷路了喊救命都没人能听得见。

      他的视线越过窗棂,只看月光穿过嵌着花玻璃的游廊,投下五彩斑驳的阴影。

      就出去看一眼,蹭到信号就回来,应该……也没事吧?

      他这样想着,又看了一眼手上完全没有信号的手机,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

      阎笑笑举着手机,三步一回头,朝着廊边那扇玻璃花窗挪过去。

      随着他前进的步伐,手机上的信号突然闪了一下。

      他心下一喜,下一刻那格信号又倏然消失了。

      看来有戏。他于是往花窗更近了一步,只见信号又闪现了。

      整面花窗斑斓的光影已经把他全身笼罩。

      阎笑笑抓紧时间把编辑好的消息重新发送,直到顺利发出,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等他转过头,整个人不由僵住。

      来时的道路全然消失,玻璃窗的两端都是幽且深的走廊。他那间门口铺着石子路栽着兰草的客房,早已不见踪迹。

      阎笑笑冷汗登时下来了。

      他心跳如擂鼓,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捏着手机。好巧不巧,就在这种关键的时刻,信号又像幽灵一样再度消失。

      他只得硬着头皮顺着廊道往前走。

      夜晚这座馆中空旷得吓人,只能听见他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

      花木幽影森森,屏息能听见暗处传来不知是什么动物的低叫,他攥着手机的手心已经汗湿。

      他的视线穿过廊道玻璃往外,只看暗红色的灯盏照得古老的门墙血一般红,阎笑笑刹不住车地开始在脑中编排各种恐怖游戏的画面,总觉得一转角就有一张怪脸突然出现。

      然而走廊到了尽头,眼前所见却是一处僻静的小花园。

      阎笑笑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冷风透过校服衣摆钻进来,他背后一凉,忽然感觉身后的昏暗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他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不敢动了。

      “你是……阎家的?”那身后的声音说。

      阎笑笑一怔,心想能说人话,看来不是鬼。

      然而就在他放松警惕,慢慢转过身,看见眼前的一幕,却被惊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

      昏暗的花圃里生长着凋败的石蒜花,在月光映照下,零落的花瓣如同残血。

      他看见自己身后的黑暗里,有人姿态随性地坐在洁白的长椅上,翘着腿,半身都都是极其狰狞的血迹。

      偏偏那人一张脸生得十分精明雅致,脸上恬静的笑意与这身血衣格格不入。

      “……男、男男……男鬼啊!”阎笑笑泪都快飙出来了。

      “嘘,嘘,别乱叫,别把不该来的人招来了。”

      那人脸上标准的笑容骤然消失了,变做一种微妙的嫌弃,食指抵在唇边让他噤声。

      阎笑笑咽了口唾沫,看他这身昂贵衣着,正猜测他是江家人,就看那人脸上的微笑又出现了,对着他招了招手:

      “你这小鬼,过来。”

      阎笑笑左右看了一眼,四下寂静,空无一人。

      他不知道这人究竟想要干什么,但看他似乎并没有敌意,只好忐忑地走上前去。

      走近了才发觉那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被血迹污染的银灰色西装。

      即便造型看起来确实狼狈,却依旧从头发丝都透露出“矜贵”两个字。

      金丝眼镜下眼角微翘,像狐狸。

      “就是你想要做连屠牲的徒弟?”那狐狸眼突然问。

      阎笑笑一怔,通过这个姓依稀猜出他是在说连珩。

      “……大当家说他不会再收徒弟。”阎笑笑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连屠牲是谁?你为什么要用这个名字叫他?”

      “可我看你分明有这个意思……不然你这小孩来这种地方做什么?”那青年笑,对他一长串问题置若罔闻,“你也肯定是被他蛊惑了。”

      “什么意思?”阎笑笑心中咯噔一声。

      “为什么叫连屠牲嘛……当然是杀人就像杀牲口一样的意思啦。”狐狸眼青年轻描淡写道,“我可告诉你,他这人杀戮成性,冷血无情,手上可是沾满了血,是吸身边亲近之人寿数的长命鬼。”

      阎笑笑略带敌意地看着他:“……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心善,看不得你这种无知又无辜的小辈被他祸害,”青年叹了口气,“他那死去的徒弟,还是我心爱的小侄子呢。得知他死讯的当日,我可是一度难过了好久……”

      徒弟……侄子……阎笑笑在心中紧急进行了一个“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的歌谣背诵。

      ——眼前这人,竟然就是连珩方才捞回来的江允文!

      阎笑笑不由有些震惊,这人前半夜被带回酉阳馆的时候还被扛在杨的肩头,一动不动,一副虚弱模样。此刻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同他有说有笑,神态自若。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江肇声的小叔居然看起来比江肇声本人还要年轻。

      “你知道为什么连家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吗?”那人盯着他,金丝眼镜后的眼微微眯起来。

      “……为什么?”阎笑笑只好接话。

      “那是因为……”江允文的眼珠转了转,“当年他为了证道,可是把他一整家人都——”

      青年微笑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阎笑笑睁大了眼。

      “……怎么可能?”他从头到脚的汗毛瞬间全都炸了起来,嗫嚅道,“……你,你是来传播谣言挑拨离间的吗?”

      江允文短促地笑了一下。

      “你可以自己去问他,看他承不承认这件事,”男人笑,“还有他那徒弟,我的爱侄,江家百年来诞生出的唯一身俱天赋之人,人人都爱极了他,无比珍视他,”他低声道,“就是这样一件宝物,送去做了他的徒弟,却自戕了。”

      他遗憾摇头:“如此罪孽深重的一人,却还有颜面坐在这门主的位置上……”

      阎笑笑头皮发麻,虽然知道眼前这来路不明之人所说之话不能轻信,但依旧被他方才那些话里的血腥味震慑到说不出话来。

      “……那你半夜在这里做什么?”他半晌只得干巴巴道,“……你也迷路了吗?”

      江允文像是被他逗笑了。

      “我在等时间,”他说着低头看了眼腕表:“哎呀,时间好像快要到了。”

      “对了,”阎笑笑只感觉那人的视线朝着他落过来,“能被送来这地方,你身上肯定带着天赋吧?是什么?”

      “……‘万春来复’。”阎笑笑低声道。

      江允文眼中似乎有些意外。

      “正好用得上,你过来,”他十分温柔地搂过小孩的肩背,阎笑笑浑身鸡皮疙瘩直冒,那漂亮男人旋即凑到他脸边,指了指暗处藏匿在藤蔓下的那堵墙:

      “用你的天赋试试看,把那堵墙打开。”

      “……这怎么打开?不对,”阎笑笑这才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打开?”

      “我和你都是巡天门的一员,大家理应互相帮助是不是?”那青年低声道,“我教你,想象一下,那堵墙后有一条被藏起来的通道,可以通向外面的世界,现在你只需要将它复原……”

      “这样我和你就不会迷路了,”那男人继而低声劝道,“来,快试试看吧。”

      阎笑笑心中天人交战一番,但实在困意袭来,也想要快点回去休息,于是对着那堵墙迟疑地伸出手去。

      他在脑海中重复方才江允文讲述的那些画面。

      忽然只听墙后低低地“嗡”了一声。

      他身旁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欣喜。

      阎笑笑看着原封不动的墙,正迷惑着,却看青年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衣角的尘土,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有路了吗?似乎没变化啊?”阎笑笑迷惑,“你要去哪?”

      “我要逃跑了。”那人笑眯眯,“不然被连屠牲抓到可就麻烦了,他可是很恐怖的。”

      阎笑笑似乎一时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眼睁睁看着方才还一副温文儒雅做派的年轻人,慢条斯理地摘了眼镜,折起来放在口袋里。

      旋即背对着阎笑笑转过身去,视线在墙边选定一处。就见他穿着西装踩着皮鞋,右脚在墙面一蹬,左手扒住墙沿,十分熟练地一口气翻了上去。

      阎笑笑目瞪口呆。

      直到那人银灰色的衣摆在墙的另一面一闪而逝,阎笑笑才如梦初醒,放声大喊:

      “——有贼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屠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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