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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访 提刀冷傲退 ...


  •   杨盯着前面的路况,车已经上了高速:“爷很少和我们说他过去的事情。”

      “什么都没说过吗?”檀越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他独身这么多年,江家没为难过他吗?”

      “有。”杨平静地回答,“过年的时候回内门,江家总是想各种办法求他延继子嗣,但全被爷回绝了,”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继续说,“所以有一次,江家特意在酉阳馆前安排了很多姑娘……”

      中年人说到这里不由顿了一下,因为他隐约想起来,那些江家特意搜罗来的美人们,似乎都有一双十分独特的……绿眼睛。

      杨缓慢地眨了下眼,后知后觉自己也许撞见了什么秘密,不由又透过后视镜看了檀越一眼。

      那绿眼睛男人垂眼笑:“然后呢?”

      中年人脸上没有表情:“爷发现后非常生气,把那出馊主意的江家人揪出来抽了一顿。”

      这回答完全是在檀越意料之中,他只是笑笑,没说话了。

      杨继续沉默地开车,檀越却趁着连珩睡着的时机,视线十分明目张胆地在他身上逡巡。

      连珩的作风一向一切从简,常服都是以素色为主,身上唯一带装饰的是他手边的那把刀。

      ……美则美矣,难免寡淡,总感觉缺点人味。

      檀越撑着下颌打量着眼前人,想着方才杨说的那些话,心中微微一动。

      ……或许缺一些,能彰显自己所有权的标志物……

      然而他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压了回去。

      “总不能我改姓连吧?”檀越胡思乱想着,心里觉得好笑,“如今我回来了,恨不得告诉全世界我是你的。”

      杨只看那绿眼睛开始对着连珩傻笑,默默收回目光,专心开自己的车了。

      连珩这一觉睡得实在长,早上出发,一直到了下午依旧没有要醒的趋势。

      檀越在旁边闭目假寐,实则发愁,在心里拿着个记仇的小本,一个个排除罪魁祸首,直到想起……那一碗散发着浓烈药味的血。

      他神色暗了下来。

      “这小孩怎么办?”檀越刚想到这里,突然觉察到身边人醒了过来,幽幽开口,“你虽然暂时压制住了他身体里的那东西,但不是长远之计,总不能他一辈子都靠着你的血过活……”

      他身边的连珩睁开眼,把自己从毛毯做成的蚕蛹里解救了出来。

      “那我也不能真一刀砍了他。”

      他刚醒,并不太清楚身旁人的心路历程,只觉得这人语气不善,心平气定地回复:

      “你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不要再来质疑我。”

      檀越脸上没表情,牙却咬得咯吱响。

      他心中没名没分的占有欲正在张牙舞爪地叫嚣着。

      而这边连珩显然也有点心烦意乱。

      他本来想接着闭目养神,一闭眼却又想起早上推门就看见的那一幕。

      檀越蜷缩着守在他的门口,睡颜憔悴,问是怎么了也一声不吭,透着一股被驱逐出家门的落魄。

      一想到这里心口的裂隙也凑热闹似的开始作痛,他更烦躁了。

      驾驶室里的杨透过后视镜瞥了两人一眼,没人出声,但显然暗自较着劲。

      中年人收回目光,十分识相地起了个话头:

      “景区那边已经协调好,愿意配合我们暂时封山。您打算明天什么时候上山?”

      “今晚。”连珩说。

      杨用余光看了一眼车窗外逐渐黯淡下去的天色,顿了顿:

      “那我同您一道进山。宋小姐打算先去郑丙花家走访,了解下基本情况。”

      “你和他们一起去。”连珩说。

      杨点头,但还是抬眼:“……那您……”

      “我在呢,放心吧。”檀越在旁边懒洋洋道,“我知道你们大当家是个大路痴……”

      连珩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檀越继续维持着懒散的语调,说出的话却没那么轻松,“你的门人我自然管不着,但要是拖累你,就别怪我去找那小孩麻烦了……”

      他说这话存着点故意的心思。

      此番重逢,连珩变得比他记忆里还要更八风不动,唯有显露出怒意之时,才能看到些过去的影子。

      ——好像只有他刻意勾出点火来,激出眼前人不耐烦的井字,才能感觉到久违的安心,告诉自己,眼前这人确实从未变过。

      连珩忍着心口撕裂般的灼烧,本来就烦,听见这近似于威胁的发言,火蹭地一下冒起来。

      他手背上青筋直跳:“讨打是不是?”

      檀越十分贴心地把右脸伸过去:“有本事你就打啊?”

      连珩只看那张俊美到惊心动魄的脸在眼前突然放大,他那在心头乱窜找不到发泄口的怒火还来不及发作,化作一朵颤颤巍巍的小火苗,一把就原地夭折了。

      连珩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舍不得吧?舍不得还这么凶……”那绿眼睛的男人又坐了回去,扭头撑着脸看窗外风景,小声嘀咕,“真是脾气跟着岁数一块长……”

      连珩闭了闭眼,刚熄灭下去的怒火又有再燃的趋势。

      车转弯,最终拐入一片将尽未尽的萧瑟中。

      秋天的太阳已经有些昏黄,山道旁高大的古木森立,阎笑笑扒在车窗往外看,两尊巨大残损的石像生一闪而逝。

      从车窗看去,游人如织,多是上山去参拜古寺的。再逐渐往山的深处去,行人肉眼可见的稀少起来,到后面,几乎绝迹。

      他中途又迷迷瞪瞪睡过去了,等再睁眼,只见车窗外天已经快黑了,低矮的民居在夜色里显露出轮廓。

      “醒了?”宋灵驹瞟了他一眼,“醒了正好,我们要到了。”

      宋灵驹停稳车,和小孩下了车,就看见杨正好从驾驶室里开门出来。

      而连珩背着钓鱼包,黑着脸往前走,步子很快。

      那绿眼睛尾随其后,神色也阴沉着。

      杨的表情似乎有些凝重。

      “怎么?”宋灵驹带着小孩站在他身边,看他神色不对,龇牙笑,“我赌赢了吧?”

      杨轻轻摇头:

      “我有一个新的发现,或许这人和爷的旧情人有亲属关系,爷才对他一直如此纵容……”

      宋灵驹:“……”

      ……杨家人还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不过老大……怎么看起来心情不妙?”宋灵驹抱臂,目送着暮色里气氛剑拔弩张的两人。

      “……不,我觉得爷心情应该还挺好的,”杨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道,“平时对我们他都收着脾气,现在来了个能和他平起平坐的同辈人,终于不用压着火了……”

      -

      三人稍作休整,便打算启程下山,去位于半山腰的郑丙花家走访。

      他们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阎笑笑多留了个心眼,瞥见连珩的房间关着灯,猜测人应该已经和檀越一道上山去了。

      杨是极其专业的向导,进了山便是如鱼得水,一直沉默地打着手电走在前面。

      那些在阎笑笑眼里没什么区别的山间岔道,中年人只消轻轻望一眼,便能选出正确的方向。

      “厉害吧?”宋灵驹在后面同他轻声说,“听说在他们杨家人眼里,看什么都跟看地图似的,无论是多么复杂的地形都能找准方向,”女人笑,“简直就是路痴老大的居家旅行必备……”

      “……那大当家把他的神奇宝贝分给我们,自己和那个人一道上山,没问题吗?”阎笑笑干巴巴问。

      “知道为什么杨打着手电筒吗?”宋灵驹沉默一会,突然说。

      “……为、为什么?”阎笑笑不明所以。

      “因为我俩没发光啊。”宋灵驹敲了下他的脑门。

      三人在山里摸黑走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终于看见远处依稀的灯火。

      “应该到了吧?”宋灵驹看一眼那昏暗的村落,“这村子居然还挺大的。”

      夜里村道上人迹罕至,绕过村口那株大槐树,就看中年人轻车熟路地穿过重重巷道,直到在一座不起眼的民居前停下。

      “就是这里。”杨说。

      “没人吗?”阎笑笑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不过里面的房间好像是亮着灯的……”

      杨曲指,准备叩门,结果门一碰便开了。

      中年人回头,和身后的女人碰了下视线。宋灵驹对着他也点点头。

      杨径直推门,就往里走。

      “……不,不太好吧……”阎笑笑很是犹豫,但害怕二人把他一个人留在外面的黑夜里,于是硬着头皮,还是迈了进来,“随便进别人的家里,万一这屋主人突然回来了怎么办?”

      宋灵驹伸手拉灯绳,昏暗的灯泡低沉地闪烁几下,亮了。

      “唔,郑丙花要是回来也是好事,反正也有事情要问她。”

      她环视过窄小的客厅,里面摆放着掉漆的长条板凳,还有一张垫着玻璃板的枣木餐桌,上面的碗筷还没有收拾。脚下的水泥地存着水渍,墙角潮湿起皮,似乎空气里都是水汽。

      通往卧房的走廊黑洞洞的,电灯泡的光似乎在此止步了,不能再前进半步。

      “分头看看。”杨说。

      宋灵驹点了下头。

      走廊起始的第一间房是主卧,亮着灯,宋灵驹抬脚就走了进去。

      阎笑笑忙不迭跟在女人身后,探出头,只看房间里放着一张双人床,上面只有一只枕头。

      床头柜摆着相框,阎笑笑瞟了一眼,猜那是结婚照。

      大红底,身披白纱的妻子严肃地看着镜头,红唇紧抿着,但眼睛里还是跑出来一点笑意。

      丈夫手搭在妻子肩膀上,穿着当年时兴的白色西装,黑框眼镜,对着镜头笑得有些腼腆。

      下面一行正楷小字:“喻少庄与郑丙花之结婚纪念。”

      她丈夫原来叫这个名字,宋灵驹想。

      环顾四周,都是一些常见的生活用品,似乎没什么异常。

      突然听杨的声音从另外一个房间里传来:“我这里有发现。”

      -

      “小灵通里三通录音的数字名称是三个经纬度组合,”连珩提着一把柴刀,走在前面开路,瞥了一眼手里的手持定位器,“第一则确定了是郑丙花的住处,现在要去的是第二则的定位所在。”

      “连路线都替你规划好了,总不能是邀请你来故地重游吧。”檀越大摇大摆地跟在后面,连珩手里有导航,他也暂时放心,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指哪打哪,我们大当家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连珩的声音从前面的黑暗里冷淡地传过来,对他的垃圾话置若罔闻。

      檀越低着头笑了笑。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那个报案的女人。”檀越把笑意按下去,咳嗽一声,低声道,“连我要找你,都如同大海捞针,遍寻不得,她是从哪知道酉阳馆的存在的?你让杨陪他们去,难道是怕这女人居心不轨?”

      连珩轻轻笑了一声:“你想说什么?”

      “什么去世多年的老公突然还魂,这种荒诞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劳驾你来亲自处理。”檀越继而道,“你愿意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地方对你实在太重要了。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你神经过敏。”

      “我看神经过敏的另有其人。”连珩琢磨着他话里“去世多年的老公突然还魂”,不由冷笑,“怎么,在你眼里,得是什么级别的大事才请得动我?”

      “也不一定非得是多大的事吧,”檀越漫不经心道,“你这人呢,心里的价值排序里,自己的事情永远排在最后一位。往上数由低到高,分别是你降妖除魔的事业、你不可宽恕的仇敌、和你心肝宝贝的门人。”

      当然,我和你一起都呆在底层生态位,绿眼睛忿忿想。

      连珩听着有点肉麻,忍了忍,也由着他继续说下去了。

      檀越瞥一眼那人脸色,接着慢条斯理道:“那不如让我们来猜猜,你特意来这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连珩没吭声。

      男人显然对连珩的沉默很是满意,微微眯起眼,这使得他那张平日里玩世不恭的脸带上些轻微的压迫感:

      “啊,或许一和三都可以排除,郑丙花这事往小说只是件恶作剧,也显然和巡天门没什么关系……”

      “你不要多想,檀越,”连珩压低声音,“我施下的封印牢不可破,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他们就别痴心妄想再度现世。”

      檀越闻言,抬头,似乎想从前方那人的侧脸上辨认这句话的分量。

      连珩面色自若,眉尖都没动一下,雷打不动的冷淡。

      檀越看着这张脸,不由回忆起他和连珩还是少年的时候。

      那时候连珩的面部肌肉尚且没有彻底瘫痪,虽说依旧每日板着脸看起来一脸不爽,但偶尔还是会露出一些极其鲜活的可爱表情。

      如今风霜无情,他面瘫的功力也随之臻至化境。檀越觉得有些可惜,心里闪过念头,想看这张脸……露出点不一样的表情。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

      “唉,我明白的,大当家顶着这么一张年轻貌美的脸,又看着是单身,还要守着这么大一家子,总会有压力,”檀越十分善解人意,视线在身前人的脸上来回逡巡,“平时得防着人以下犯上,还得防着人暗送秋波,就得摆着架子,板着脸同他们说话,呼来喝去,习惯了……”

      连珩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结果是正确的,推理过程全错了。

      “你可能理解错了,”连珩皱眉,有点迷惑,又有点不知所措,一本正经地指正,“我管理他们不靠什么架子,谁不老实我就抽谁。”

      檀越忍不住笑了。

      “好吧,”他收回目光,摊手,“就当是我多想。那你来这一趟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有一个猜测,但目前并没有什么可靠的证据,”连珩道,“这女人虽然可疑,但充其量只是个被推到台前挡枪的,我更在意的是她身后的人。”

      檀越听着,若有所思。

      “唔,其实你心里已经有怀疑对象了对吧?”檀越低声道,“主动出击不是更好吗?”

      “我如今的位置,不合适。”连珩道,“倘若刀尖朝内,不可妄动,只能防守。”

      “坐在这个位置上,反而束手束脚起来了。”檀越笑,“我知道,没有证据就发难,等同于授人把柄,你对于自己手里的权力十分克制。”

      连珩没说话。

      “不过,”檀越话锋一转,“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巡天门里尚且没这么多拴在门主上的规矩。那时候,还是门主能够一手遮天,生杀予夺的时代,”他顿了顿,“……我猜,这些繁文缛节,该不会是你自己套在自己脖子上的吧?”

      连珩即便被他说中,脸上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我本就是最后一道屏障,不该站在最前面。”

      檀越叹了口气:“但你总是首当其冲。”

      连珩面上看着毫不在意,似乎没有和他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没再搭腔。

      檀越:“我知道了。你在等证据?”

      连珩道:“如今郑丙花的儿子确实下落不明,当务之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以,即便这可能是一个陷阱,你也不在意对不对?”檀越摸了摸鼻尖,心中的某些猜测得到了证实。

      “陷阱又如何?”连珩的声音淡淡,“你还害怕不成?”

      檀越笑:“我只当你对你的门人毫无保留,原来对普通人也是一视同仁地有忙就帮,大当家还真是热心肠。”

      “寻常人的灾厄有巡天门解救,门人的灾厄有门主解救,”连珩走在前面,轻描淡写地提着柴刀,一刀砍倒挡住他前路的杂树,抬腿跨过去,“说到底门主也只是巡天门其中一人,事情原本就该是这样。”

      檀越瞥一眼嵌入泥层的刀痕,挑了下眉毛。

      男人轻轻摇了摇头,抬腿踩上身前人清出的道路。

      “快到了,前面有东西。”连珩突然说。

      檀越闻言,加快脚步绕到连珩身前。

      两人在黑暗里都能自如视物,只见林间的荒芜之处,立着一座低矮的建筑,乍看之下并不起眼。

      “第二则录音留下的定位……是一座庙?”檀越微微皱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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