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今天裂开了吗》水泽九也

12、埋伏 诶？我单挑

　　那张惨白的脸闪现了一瞬，似乎被手电的光刺激到，又快速爬进了草丛里。

　　“……”阎笑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奇怪，我眼花了吗？”宋灵驹喃喃自语，打着手电往深处看了又看。

　　她语气照常，但阎笑笑分明能察觉到，女人在瞬间绷紧了肌肉。

　　山风从他的脊背后吹来，阎笑笑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这才发觉，从山林深处涌现的迷雾已侵袭至身前。

　　那张一闪而过的脸，再度被迷雾吞噬。

　　“那是……什么东西？”他只觉汗毛一根根争先恐后地竖了起来。

　　更不妙的是，他分明听见周遭的迷雾里，从四面八方，纷纷传来草叶倒伏的窸窣声。

　　……不对，等等，它到底藏在哪里？

　　“到你灵驹姐姐身后来。”宋灵驹笑。

　　女人压低身体，咬住了手电，反手从腰后缓缓地抽出了“巳火”。

　　这钢鞭平日里就像一条温驯的黑蛇，盘踞在她的腰间，被上衣外套掩盖，并不惹人注意。直到此刻，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嘶鸣，黑色的鳞片一寸一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才彻底显露出狰狞的面目。

　　阎笑笑躲在女人身后，怔怔看着宋灵驹缓慢地抓住鞭柄，提起手腕。伴随着雷鸣般的爆响，黑蛇骤然苏醒——

　　长鞭落地的瞬间，以她为中心，浓密雾气被震荡一清。

　　下一瞬汹涌的雾气又迅速涌起，将方才的空隙再度填满。

　　然而仅是这一瞬间，便足以让女人锁定猎物所在的方位。

　　宋灵驹盯着浓雾中的某处，咧嘴笑了下。

　　还没等阎笑笑作出反应，就见眼前的女人压低身体。下一刻，他身前骤然一空。

　　阎笑笑眼睁睁地看着女人咬着手电，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黑暗的迷雾之中。

　　巳火比人影更快，惊雷瞬间在耳边炸响。漆黑如墨的鞭身，开始流淌起明亮的火焰。

　　霎时间，林地迷雾之中，两道光弧难舍难分地交织着，分不清是手电的光束还是她手里那条黑蛇旋舞。

　　阎笑笑不自觉屏住呼吸，电光火石之间，他似乎看清了藏在雾里的那东西——长着一张类似人类婴儿的脸，皮肤是没有血色的惨白，眼睛全黑，用四肢像蜘蛛一样地爬行着，速度很快。

　　这东西的敏捷程度超过了他的想象，长鞭已然舞出残影，好几次都让它擦着鞭尖堪堪躲过。

　　就在下一瞬，他突然听见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

　　阎笑笑被那像是婴儿的哭声吓了一跳，白着脸，心下却不由振奋：打中了！

　　宋灵驹瞬间闪回了他的身边，提着那东西的尸体。

　　阎笑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好奇心一时占了上风。用余光看去，那白脸已经变成了一团膨胀发软的肉芽，让人联想起被剖开的胃袋，发出难以忽视的恶臭。

　　宋灵驹随手把尸体扔在一边，那东西甫一接触地面，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融。直到最后只剩下巴掌大小的一张皮，风一吹便带走了。

　　“……这到底什么玩意？我怎么从没见过，”宋灵驹压着眉，“而且好像还不止一只。”

　　而她的话音还没落地，阎笑笑下意识抬头望去，就看见距离他咫尺之遥的树冠之上，幽幽探出一张白色的脸，眼珠漆黑，没有眼白。

　　旋即，他心尖猛地一颤，就感觉弥天大雾之中，站满了那白脸的东西。

　　两人并肩走在迷雾之中，手里的导航不出意外全部失灵。

　　“这雾来得凑巧，看着似乎是想把我俩困住啊。”檀越摸着下巴，瞎眼幽幽地亮了起来：“幸好大当家带上了我，不然一时半会恐怕很难走得出去……”

　　“……”连珩握着刀，对周遭诡谲的大雾视如无睹，心思似乎依旧在方才的话题上。

　　檀越就听那人沉默了一会，半晌开口道：

　　“然后呢？”连珩低声问，“在你回到此世之前，你在哪里？”

　　檀越正欲出声，却一时哽住了。

　　……他该怎么说？

　　告诉连珩，他被困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日日承受着惨无人道的苦刑，无数次被杀死再被复活，在炼狱中循环反复不得解脱，靠想着他的脸，咬牙咽血坚持到现在？

　　檀越一时无言，他深知连珩的个性，这人自负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但凡他身边的人受一丁点苦，他都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这些年看来非但没有好转，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绿眼睛实在有些苦恼。

　　他很想对着连珩一股脑全部和盘托出，但又不忍用自己的旧伤痕，在这人单薄的肩上再加一重枷锁。

　　檀越想：“……让你自责忧心的事情已经这么多，要是还让你为我难过，那我真是罪该万死。”

　　而连珩步伐放缓了，显然是依旧在等着他开口。

　　“……实在说来话长。”檀越内心无可奈何地挣扎片刻，最终低声道，“但那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已经回来了，不会再离开你的身边。”

　　连珩抿紧了唇，没说话，但对他的一笔带过显然很有些不快。

　　“你不觉得山里似乎有点太安静了吗？”檀越开始转移话题，“按道理，这大雾里该藏着点什么东西才对……”

　　他话音刚落，就听身边的连珩轻声道：“去吧。”

　　檀越一愣：“……你在和谁说话？”

　　他转头，却发现连珩手里的刀突然不见了。

　　“站过来，听我指挥，先不要慌。”宋灵驹对身后的小孩低声道。

　　阎笑笑攥紧了女人分给他的匕首，只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

　　那些惨白浮肿如同泡烂尸体的脸，从四面八方，密集地探了出来。湿润的黑眼睛齐齐盯着二人，嘴角咧到耳根。

　　……被包围了！阎笑笑汗如雨下。

　　双方对峙着，只听宋灵驹低声道：

　　“听好了，新人考核，我只说一次。这东西看来似乎有点智力，刚才派了一个过来送死，刺探我们的实力，”女人语速很快，“现在呢，全体出动，却没有贸然进攻，说明它们其中有个类似虫母的头目。”

　　她目光如刀，如同巡视领地般扫视四周，凭借经验迅速下了指令：“我掩护你，你想办法找到它的藏身之处。”

　　阎笑笑面色发青，心道，我没听错吧，方才给我下达的任务居然不是“别尿裤子”和“姐掩护你逃跑”二选一，而是要我找机会单挑它们的老大？

　　然而宋灵驹没给他任何抗议的机会，倏然抬起了手。手腕使力，鞭尖再度盘踞回小臂上，蓄势待发。

　　“准备好咯，”他听见女人轻笑，“你可以大声尖叫，当场尿裤子也无所谓，但作为酉阳馆的人，不准逃跑。”

　　阎笑笑咽了口唾沫，竭力止住颤抖，点点头。

　　死寂仅维持了一秒。

　　白脸纷纷咧开满是尖牙的嘴，发出婴儿般凄厉的哭叫，朝着包围圈中心的两人雨点般暴起而上。

　　女人振臂扬鞭。

　　巳火长尾螺旋，与空气摩擦迸发出嘶哑的尖鸣。这条黑蛇仿佛有生命一般，在距离两人一尺的半空中疾速游走。鞭身如同铁水流入烈火，熊熊燃烧起来，抵挡住了白脸第一波进攻。

　　“来！”宋灵驹暴喝。

　　下一鞭由守转攻！

　　白脸扭动着黏腻湿滑的躯体，有的被鞭子甩飞到树干上，恶臭的汁液溅了满地；有的即便被巳火削去肢体，依旧挥舞着残肢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

　　潮水般连绵不绝，杀气腾腾地踩过同伴瘪掉的尸体，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前赴后继地扑来。

　　宋灵驹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巳火的鞭影依旧迅猛，但她得分出更多的精力照应背后的小孩。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到地面，被巳火清空的安全范围已肉眼可见地开始收紧。

　　偶尔有漏网之鱼突破防御闯进来，阎笑笑也只得闭上眼睛胡乱挥舞匕首，撑到宋灵驹的下一道鞭至。

　　刀尖划过白脸那滑腻无骨的躯体，根本找不到着力点，就像刺在被油浸透的皮肤上，徒劳无功。

　　他耳边充斥着白脸怪异的尖啸，被巳火撕裂的肢体如暴雨般，噼里啪啦打在他的脸和胸膛上。

　　阎笑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冷汗直流，根本无暇顾及宋灵驹布置给他的任务。

　　……见鬼，实在是太多了。宋灵驹在挥鞭的间隙分神想，加起来得有成百只，源源不绝，再不找到这东西的头目，恐怕得被耗死在这里。

　　肩膀处新增几道血痕，暴露在空气里，触目惊心。

　　女人大喝一声，巳火上收拢的漆黑鳞片尽数展开，被月光照得一片雪白，远看如同银蛇狂舞。一时之间血线飞溅，不断有腥臭的液体甩在阎笑笑的脸上。

　　这种时候，他反而诡异地冷静了下来。转脸，余光突然瞥见，左手边那株合抱粗的大树后，似乎站着个庞然大物。

　　然而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一只白脸“啪嗒”一声甩到了他的肩膀上。阎笑笑还来不及反应，只觉一阵剧痛。他下意识扭头，伸手去捉，那东西皮肤又湿又滑，难以施力。尖锐的牙齿嵌进肩膀的血肉里，根本没法甩脱。

　　宋灵驹立刻反应，反手一刀插进那东西的天灵盖，刀尖旋转一圈。白脸吃痛，哭叫一声松开了嘴，就被女人用匕首插住一刀甩了出去。

　　也就是这不到半分钟的小插曲，阎笑笑捂着受伤的肩膀，眼睁睁地看见白脸群即将突破巳火的防线。

　　“……灵驹姐，都怪我……”他牙齿开始打颤，“要不是为了救我……”

　　宋灵驹无暇回应他，对着嘶笑的白脸群怒目圆睁，巳火再度长鸣。

　　就在阎笑笑快要被疼痛和恐惧彻底击溃意志之时，漆黑的半空之中，突然凭空燃起一大团金红色的火焰，照得夜空灿若白昼。

　　“法执！”宋灵驹欣喜大喊。

　　红衣少年抽刀，铜钱耳坠摇晃，凌空蹈火，从半空横斩而下！

　　灼热的气浪瞬间吞没了白脸群。

　　法执轻盈落地，手中长刀轻扫。

　　如同熊熊野火侵吞草场，环绕在少年周身的火焰仿佛有生命一般，肆意吞噬着上涌的白脸。不到片刻，地上只剩下层叠灰烬，再被热浪卷走。

　　原本跟不要命似的疯狂上涌的白脸，此刻像是被这持刀的不速之客镇住了。纷纷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贪婪又畏惧地盯着三人，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晚上好灵驹姐姐，”少年在火中侧身而立，游刃有余地挽了个刀花，笑，“主人要我来找你们玩。”

　　视线所及之处，又有新的白脸踩着同类的尸体涌了上来，焦躁地扭动着，似乎在等下一个进攻的命令。

　　少年左右环视一圈，脸上一半讶然一半兴奋：“……这么多？一把火居然都没烧完！”

　　阎笑笑流着冷汗，终于得以喘息，手伸到肩膀处，开始治愈自己的伤口。

　　“灵驹姐，”他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伤口正在迅速愈合，艰涩道，“我看到那只大的了。”

　　宋灵驹眼中闪现一刹那的惊讶。

　　“按计划来，接下来我会把这些白脸引开，为你开路。”宋灵驹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转头昂首道：“法执！法执你负责殿后！”

　　“好嘞灵驹姐姐。”红衣少年笑嘻嘻地应道，“保证完成任务！”

　　宋灵驹便再度撑起上身，巳火收鞭，缠回手臂。

　　女人伸手便在他背上猛地一拍。

　　“走！”

　　巳火长啸，宋灵驹头也没回，转身扑入白脸潮中。

　　女人舍弃了所有防御，将自己彻底暴露在白脸的攻势之下，迅速向前开出道路。

　　红衣少年则在身后如影随形，轻车熟路地替女人截住每一记暗攻。

　　一时之间，漆黑的鞭影和金红的火焰相互交织，照得白生生的面皮上一片光怪陆离。

　　阎笑笑心跳如雷，看准时机，借着两人的掩护，闭着眼睛冲了出去。

　　“……怪不得我们这边这么安静，敢情是去拣软柿子捏啊，”檀越走在迷雾里，悄悄支着耳朵听了会，绿眼睛若有所思，“他们还带着个没有战斗力的小孩，没问题吗？”

　　“正好，我让灵驹试试这小孩好不好用。”连珩道。

　　“哟，好不好用，”檀越揶揄，“这时候记得你那功利主义的人设了，别以为我没发现你偷偷把法执放过去帮忙了。这几个人到时候但凡有一个磕着碰着，你都得暴怒到把整座山扬了……”

　　“一旦选择踏入酉阳馆，生死置之度外，”连珩淡淡，“这是他们自己做出的抉择，我不会干涉过多。”

　　檀越叹气，伸手打了个响指：

　　“散。”

　　密不透风的迷雾竟像是被撕开一个豁口，正随着他一声令下迅速消散。不到半秒的功夫，天地再度清朗，草木在月光下显露出原本模样。

　　连珩不动声色，心中略有些意外。

　　这人这些年倒是又变强了，连珩想，居然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瞬间释放“归墟”，调动万物为他所用，受他支配。

　　“这山里真是怪事多，”他听见檀越插着兜嘀咕，“我们不是原路返回吗？来的时候，这车……在吗？”

　　连珩挑眉，顺着檀越的视线，看见不远处林地的平缓地带里，居然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