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狗。 ...

  •   ——

      终于是个晴日,早晨的空气清凉得恰到好处。前一夜院里攒下的落叶已被焚烧,地上干干净净,映着天的明光。

      池宥之洗漱完毕,迫不及待坐到书案前。见西凌也跟了进来,他摆摆手,道:“今天不吃早饭了。”

      “这怎么行,殿下。您不吃些什么,待会儿会饿的。”

      “那你改备些点心,我待会儿吃。”

      梁栉行办事也很迅速,昨天上午他吩咐了事,等下学回殿,一垛奏章就变到他案上来了。

      有一枚小印章被一并放在桌上。他拿起来。上面刻着“可以”两个小字。这是他让人定的,谁让昨天梁栉行说他字丑呢。因为急用,只作临时。听说若真要定御用的章,还得去找梁栉行。

      他下了决心,以后若非万不得已,才不想再去找那老狐狸。

      池宥之拿章蘸印泥,又从奏章中随意抽出一本。

      这份幸运的奏章被他第一个批到,也受他最细致的阅览。而这个幸运的官员写它时显然有些着急,飘逸的字为上司的阅读带来了极大的挑战。

      池宥之磕磕绊绊地看完了,便在文章末处用他新得的小印章摁了一下,抬手,留下完美的印痕。

      嗯,这不比他写的好多了吗。他自己那字,本人都有些嫌弃。

      他把章盖完了,才一拍脑袋。他好像没有能印“不可以”的章。

      光顾着盖章子了,还有正文呢。

      回看,他不禁凝神,将那奏章捧起送至眼前。

      这是一封私下的检举文书。户部一个官员检举户部尚书贪污军饷、违规征税、强抢民女、侵占民田,并在文中大致说明了情况。

      池宥之轻轻皱眉。这罪状也太多了吧,这如果是真的,那么这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但转念一想,若真是真的,这人可就是坏得透顶。

      没想到这么快就迎来了一件大事情。他忙放下奏章,大喊杨阶。

      杨阶走进来,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看见他的小殿下跪在椅上,双手撑着桌,倾着身子直直望他,若不是腿脚不便,恐怕就要先一步扑过来。

      “杨阶,快去帮我找人!”殿下格外激动,低头扫了眼桌案,补充,“户部,温青嶙。快把这人叫来。”

      杨阶拱手,道:“殿下,未经允许,您不能私见大臣。”

      “什么意思?”池宥之一愣,问道,“不能见大臣?我不是皇帝吗?”

      他猜到杨阶接下来会说什么了。

      “这得问梁大人。”

      梁栉行,又是梁栉行。梁栉行像缠人的鬼魂,堵在他计划好的每一条路上,若是想经过,就得服软。

      而他偏不想服软。

      池宥之并未显露愠色,相反,他格外平静,缓缓地重新坐好,重新摆出端正的模样。

      历代帝王的警世箴言于他而言都成了无关紧要的拂面风,书里文字所撰写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他需要一轮新的黎明。

      “我知道了。”他说。

      杨阶自觉地退下,他没有侧眼看他。

      雕工连夜刻下的纹路在他指尖流转,池宥之摆弄着手里那枚小印,惊觉这如今是他的东西。恐怕这一拥有也已经获得了梁栉行的许可。

      他想起那夜杨阶跪在他面前劝他登基,而那夜之后杨阶就仿佛退离了他很远,变得隐瞒、沉默。杨阶肯定有事瞒着他。它是否与梁栉行有关,他无法确定。可他已经许诺过,不去刺探这个秘密。他不能失去杨阶,他也不能完全地信任,那么必须另寻办法。

      那个上书的官员也许是个突破口。既然那人不能来见他,那他就亲自去找他。宫里不行,那些宫女、侍卫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梁栉行便匍匐在网的中心。那他就只能出去,出宫,而且要偷偷的。

      池宥之在心里默默反复念着几个名字,它们是这宫里鲜少的可以属于他的人。

      ——

      杨阶注意到,殿下正在尝试走路。

      窗外天色已暗。时间不早了。

      他将早在药房温了许久的汤药端进来,放在案上,道:“殿下,今天这剂药您还是早点喝了吧,等到睡前再喝,口里都是苦的,就做不到好梦了。”

      他知道殿下忘记什么都不会忘记有药要喝的。因为太讨厌喝药,所以记得很清楚。殿下只是故意的,他自己没忘,倒希望其他人都能忘了这回事。

      池宥之扶在床沿上的双手费力地撑起身子,天凉的夜里,额上却起了细细的汗,像瓶里的一支脆弱的花枝,借有支持,才得以挺起它引以为傲的沾着水露的花瓣。

      他心里的期望和身体的劳累正疯狂打架,杨阶一来,那便是后者打赢了。他泄气般转身重重坐在床上,叹气道:“还是不行啊。”

      “殿下是使不上力气,还是伤处依然在发痛?”杨阶走到他跟前,单膝跪下,轻轻抬起他的一只腿,搭在自己的膝上,又用手掌托着小腿肚。

      池宥之好玩地用另一腿轻轻踢他,说:“你怎么老跪着?我可不知道有这么多跪礼。”

      “臣喜欢。这样能看得清楚些。”

      “看什么?”

      “看殿下。”杨阶不假思索。

      池宥之的思绪猝不及防地空了一拍,等意识过来,耳尖已经爬上绯红,却还要挪开视线,强装镇定问:“我有那么好看吗?”

      “嗯,殿下有那么好看。”杨阶轻轻笑了,加重手上的力气,“殿下痛吗?”

      池宥之垂下眼,摇摇头。他有些侥幸地接过这个话题,说:“不痛。只有走路的时候会痛,还麻麻的,痛会追着你,顺着骨头咬你,怎样都躲不过去。”

      “侍医呈上两个办法。一是在药里加麻醉镇痛的引子,减弱痛感,但治不了本。二是用毒针封闭穴位,效果未知,但若成功,则一劳永逸。”

      “用针封闭穴位?”

      “嗯,要用针戳进皮肤。”

      池宥之闻言打了个冷颤。“不要,不要。真吓人。”

      杨阶又笑。

      池宥之装样子要打他,落手只拍了两下,随意打在他腕上。

      他的举动看起来如此轻松,但那个亟待施展的计划,已如小小的风暴压在心头。

      ——

      上第一堂课时,王立明想和他作约,讲学七日一休,每日两个时辰,被他连请带求地改成五日一休,方才定下。

      杨阶是他从江州带来的侍从官。寻常官员值班十日一休,小时候杨阶死活不肯,说愿意待在殿下身边一日也不休,被他回绝。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定好十五日一休,且那天杨阶绝不出现在他面前。这个习惯延续至今,已有十三年。

      池宥之从前对这件事不以为然,直到现在才发现当初这一决定有多么明智。

      再过几天,就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放假,杨阶也休息,意味着他可以瞒着杨阶,干一些事情。

      为此他谎称腿痛叫来侍医,在问诊时私下询问杨阶口中可以缓痛的药方。等他把那方子交给西凌,让西凌提前准备,他才暂时松了口气。

      他第一次做贼,还不熟练,不知道杨阶看出破绽没。但他猜应该是没有的。哼哼。

      一切都顺着他的计划缓缓进行,心情一好,这几日上学都乖多了,顺应地听王立明讲课,课业也按时按质地交了。

      但王立明显然承受不住他的美意,吓得赶忙向梁栉行汇报了。

      他既是赌气又因害怕地躲着梁栉行,虽然那老狐狸比他这个正统皇帝忙多了,大概也没时间见他。

      但梁栉行派人过来送了几趟吃食,说是都城独有的几款有名点心,江州吃不到的。

      梁栉行是在奖励他?切,有什么稀奇的。江州市易,集四海之珍、寰区异味,他可都有体会。

      他挨个咬了几口,不服地觉得都城的点心原来也就这样。

      他抿了口茶水,视线又在那七零八落的糕点上,不禁心生不忍,好端端的食物总不能浪费了。

      可他实在吃不下了。

      ——

      心里数着日子,本不长的几日都变得难熬了。

      而期盼的那天终于到了。

      池宥之一早就睁眼,西凌知道他的计划,偷笑着为他送来煎好的药。

      他一勺糖一口药地喝下,表情看上去比直接强忍着痛走路还要难受。

      即使没有杨阶看着,药房也谨遵医嘱,不给他太多糖。而这汤里多加了几味药材后,简直苦得恶心,苦得难忘,苦得惊世骇俗,苦得不可理喻。偏偏他还得省着点吃糖。

      为今日这一计,他可谓是豁出去了。

      但当代班的侍从走近殿里时,看清那张脸,他的心简直瞬间凉透了。

      来者是个相貌极为年轻的武官,走路没有丝毫声响,忽地发出些声音,本就吓到了他。那人给他行礼,毕恭毕敬道:“陛下,臣姓名左江,替杨大人代班。”

      幸好池宥之手里的药碗已经空了,他手一颤,什么也没洒出来,否则今日洗衣房还得多洗一套衣被。

      池宥之几乎脱口而出:“是你!”

      左江疑惑,又觉得有幸,问:“陛下记得臣?”

      池宥之问:“我第一次见梁栉行那次,就是他来见我那次,你是不是跟在后边,在殿外待着?”

      “是的。”左江想,答道。

      左江这人自觉没什么抱负,入宫当官只为混日子,他不曾料到,有天他们的帝王会像这样极为愤怒地指着他,更不曾料到,他们的帝王会因这样的事责问他。

      “你那次是不是在外面偷笑了?!”池宥之大喊。

      左江愣在原地,差点就没忍住想要“啊?”一句。他忍住了也不知该如何回话,因为他想不起来自己笑没笑。

      不过他当时站得离窗户那么远……陛下居然如此眼尖!

      他立刻回神,意识到自己的怠慢,心不禁一紧。

      好在他们陛下只是扔了个什么东西过来,他没看清,不过砸在身上也不痛。

      他趁机识相地退出去了。

      左江离开,站在前辈杨大人最为熟悉的殿门口待命。这里陛下看不见。

      他听见陛下还在屋里喊叫,一时间只觉得他像一条守着兔笼子的狗,而兔子正在里头发凶。

      唉,唉,不敢想,不敢想。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他还惜命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