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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气急败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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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宥之气急败坏。
替代杨阶的居然是梁栉行的人!那还不如杨阶呢!
他的计划泡汤了,今天梁栉行恐怕是连他什么时候喝水都要知道了。而他浪费了这一天,下一次他和杨阶都放假,不知道要多久之后了!
池宥之手脑并用地算日子,二六十二、三六廿一、四六廿七……但十六怎么算?一低头,不知道指头应该掰到第几根了。
今天什么都干不了,真没意思,他便什么都不去干,一整日待在房中,凡事喊西凌,没喊左江。
西凌见殿下没走,疑问。他便骂一句梁栉行真讨厌,然后不再说话,脸颊气鼓鼓的。
王立明让他抄写《诗经》。直到睡觉池宥之也没打算要写功课。他记性好得很,但他已经和自己说好了,今天什么也不干,所以不写。
杨阶和西凌跟随他最久,最熟悉他,两人平日里为哄他,没少相互取经,都共用一套说辞,譬如倘若睡前吃甜,就会做世上所有甜食都被吃光的恶梦。
心里小孩似的挠痒痒般的恨意整日不得平息,这夜他便做了个坏梦。他梦见他变成了一只白兔子,蹦蹦跳跳兴奋地出门吃草,结果被凭空出现的一只手提着脖颈塞回窝里。
他是兔子,不会叫唤,只能吃了这闷亏。
于是他越梦越气,越梦越难受。隐隐约约他好像清醒了,又好像还在做着梦。
当西凌来喊他,他只觉得自己这一夜像是被人偷走了,不存在过。
他试探着下床行动,喝下的药的药效延续至了现在,他久违地正常走了几步。不再有刺痛,他的双腿被地面牢牢托住。那不曾注意的寻常的地板竟显得如此亲切。
真神奇。昨天他应该多走走,喝那么苦的东西才换来的机会,居然被浪费了。哪怕是在房里走走也好啊。
他真想学骑马,射箭。可他从小体子就弱,大病连小病,幼儿时期更是挑不出几日不养病的,于是一直在休养,一直在远眺着窗外。
因为想到学习,池宥之下意识看向书案上未翻开的课业,和堆积的奏章。面对后者他预备待会儿就开始看,而想起前者,他只得叹了口气。
倏忽间,熟悉的念头一闪而过。不过这次它没有那么纯粹了。
在江州,他和杨阶的老师是赵九元。曾经万人敬仰的朝中元老,如今归乡办了个私学,学生都是经过他择选的,既不论出身,也不要学费。
池宥之不清楚赵九元是真的选了他,还是迫于他皇子的身份不得不这样做。他的老师对同窗们都格外严格,独独不管他,顶嘴也好逃学也好,全当没听见、不知道,乐意听就教,不乐意听也不过问。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杨阶比他懂得多多了,而他不生病的时候翻墙很在行。池宥之反思。
但显然,他的反思只是骗骗自己,甚至连自己也没骗过。
池宥之捂嘴偷笑,觉得他想的新办法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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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殿下,这样真的可以么?”
西凌坐在他跟前,为他托着一面雕花铜镜。她担忧地探身向前,问他。
池宥之正端详着他的新装扮。
他已经换下了早晨的装束,改穿一件藕粉色上衣,衣上绣着银线的忍冬,正好和素白的的下裙相衬。那本就完美异常的脸施过粉黛,少了些少年气,多了些眷恋缠绵。
西凌帮他绾了宫外最流行的发型,甚至拿出了她自己的好些小首饰,一股脑穿戴在他身上。
池宥之轻轻晃了晃脑袋,簪上的珠玉流苏发出玎玲玎玲的声音。他抬手摸了摸,粉袖落下,像木芙蓉的花瓣挤在肘处,露出白皙的小臂,像花开在冬日里,很灼目光。
“西凌,不要再加了。”他轻皱眉。
西凌正打扮得上头,闻言,只能将手上两枚花放回妆奁。
“殿下不喜欢这种样式?”她有些伤心地问。
“不,不,这样很好。只是,”池宥之赶忙道,转身从柜子底翻出一顶帷帽,“我要乔装出宫,不是去参加灯会的,西凌。”
西凌笑笑,抱歉道:“哎呀,看我都忘了。我帮殿下取下一些,这样更方便戴。”
池宥之点点头,端坐着像小女孩玩的布娃娃,任由西凌摆弄。
“殿下生得这么好,真是怎么打扮都漂亮。这要不遮一遮再上街,恐怕明天满城少男都暗自打听您是哪家姑娘呢。”西凌边打着趣,边帮他把帷帽戴上。
白纱将那倾城的美景尽数遮去,只留似有似无的轮廓,像山水画里的留白,更引得遐想。
池宥之咬唇,又道:“王立明那边,你就说我保证会在下学前回来,让他装装样子,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梁栉行,不然我就拉他一起下水。”
他不确定王立明会不会这么听话,但上次他们聊的话应该被梁栉行知道,不然梁栉行能这么大大方方轻轻松松地教他批奏章?
池宥之打扮好后,披上一件栗色的麻布斗篷,遮掩身上在宫中显得显眼的颜色。
他站起来,忽然瞥见放在花瓶边的一只锦匣,里面是梁栉行给他的那枚玉佩。
西凌在旁解释道:“殿下那天摘下来后混在了衣物里。”
池宥之盯着看了一会儿,心血来潮,拾起玉佩,别在腰上。
西凌在宫中的脸太眼熟,只送他到殿后。
他跟着下人,沿预先计划好的路径出宫。过程中免不得碰见几个侍卫,但有下人们的庇护,他一路上很顺利,既没有被拦,也没受到特别的注意。
他有些得意,抬眼便到了出宫需经过的最后一扇门。
宫人环视四周,确认附近无人,小心地打开后门。
他离开时,还不忘掏出他被铜板塞得满满的荷包,取几枚递给那人。
从王宫的小门出发,池宥之独自走上长街。
他从袖里取出备好的地图,去往温府的路已被标记好,细致到街道的每一个转角。
他走了一段,又穿过一段小巷。
出口就在前面。他往前踏去,顿时,嘈杂的市井声潮水般涌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左右长街像不绝的长河,将行人、摊贩和铺面一并冲刷。他仿佛真正走进了这座城,而非走进城里某座富丽庄严的宫殿。
“真……”
已到口边的赞叹最终还是没有被说出来。
池宥之本以为江州已足够繁华,可都城果然还是都城,不是其他地方能比的。单两边建筑上层层的檐角,就有无数样子,更别说眼前各色的衣衫、各式的打扮。他还担心西凌为他搭的衣服是否太亮眼,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他继续读地图,手指在布上比划,像预先走过一遍。
池宥之抬头,想走进那络绎的人流里。他身后本应空无一人,却忽然出现一只大手。
那只手毫无商量地抓住他的腕。而他毫无还手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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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栉行提壶,一注冷茶斟满淡青的茶杯。
殿外悠长的鸟鸣时断时续。他抬眼,注视殿门。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那是他要等的人。
杨阶带着剑。
是故意的。但梁栉行没有命人阻拦。
杨阶看向那独自举着茶杯的男人,不明显地冷笑了一下,然后十分恭敬地行了礼。
“请坐。”梁栉行说。
他也不推辞,说坐就坐了。他觉得自己和殿下一样,对梁栉行这个人全无好感。太虚假,冷漠。
案上仅放了一只瓷壶。梁栉行的茶没有他的份。意思是,即使他们现在能面对面坐着,他也只是个奴仆。
杨阶并不觉得被冒犯。他确实是奴仆,并且是终身的奴仆。他的主子是小殿下,而殿下非常依赖他。
“那匹马,和草丛里的血迹,我已经派人查透了。可以确定,这件事与池征有关。”梁栉行放下茶杯,说。
“是大殿下指使的?”杨阶不相信,但还是问了一句。
“不。是支持他的势力。”
先帝子嗣单薄。池宥之从小被送养江州,朝中所有人都认为大殿下池征是王位唯一的继承人。太后猝然离世,梁栉行立刻封自己为左相,又强行扶持病秧子小殿下登基,朝野上下又惊又恐,就连梁氏本家都出现些意见。
几个势力较大的家族相继有人站出来反对。梁栉行一时兴起般的决定搅乱了他们长远的规划,他们多年努力、费尽心机布置棋局,被梁栉行提起就棋盘掀翻了,这不胡闹吗?
梁栉行没有做任何回应。他的权力足以支持他不做任何回应。
而令众臣意外的是,远在望州边境的大殿下池征对此没有任何不满,甚至立即写了封信,拜托自己的至交好友梁栉行好好照顾他心爱的弟弟。
杨阶闻言,轻笑道:“现在朝上除去梁大人您,其余全是支持大殿下的势力吧?”
“除去梁家。”
“那还好,”梁栉行既然都能自己给自己封官了,在重要位置上放几个信得过的人就更是易如反掌,杨阶停顿一会儿,说,“他们是想杀了陛下?”
“他们不敢。你上次抓到的人很有用,也很聪明,说了很多事。他们只是不想让我过得太顺遂。”
杨阶不得不感叹眼前人的精明,说话滴水不漏,不想让他知道的事,和不必要被他知道的事,全都被自然地绕过去。
这些事不说就不说,他不在意。他本就不喜欢多问。
只不过因为梁栉行,殿下受了伤。竟然让殿下受了伤。
“您让我找的人我都找到了。”他说。
“嗯。但那假神医也是绑来的?他不太服从。”
杨阶解嘲似地笑道:“这人受惯百姓敬重,脾气很大,实在请不动,只能靠绑了。但我想,是他平日靠装神弄鬼糊弄普通人才意外打出名气,怕我们也为此来找他,被拆穿可惹不起,于是心虚不敢来。”
“倒是有趣。”
杨阶看梁栉行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单单眼中的冷气溢了出来。他猜测这“有趣”的评价对那人不太妙。
一名传信的下人快步进来,在梁栉行耳边说了些什么,又快步退下。
梁栉行听完,不感惊讶,只是平静地对他说:“看来又得拜托跑一趟。”
“要做什么?”杨阶问。
“陛下逃学出宫,还请梁大人将人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