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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颈间无意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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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池宥之倒是一早就起来了。早了不到半个时辰。
他迷糊地揉眼睛,问西凌:“今天没有叫我起床?”
西凌高兴地回答:“是呢,殿下。梁大人说您每月只需早起两次。”
“唔。”他轻哼。
他心里有些失落。原来只是偶尔要上早朝。要是梁栉行早点和他说,他就不闹脾气不去了。昨天的事肯定有很多人知道了,真丢脸。
不过梁栉行说得对,早起还可以多吃一顿。今早膳房做的是粥。他舀了勺放进嘴里,正好不烫口,顺着肠胃一路落下去,方才冷天穿衣的痛苦都被消解了。
院中几声鸟鸣,得像飞上了天际。
这般冷却不够冷的天气最讨厌,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在被里放炉子。
现在梁栉行应该在开会,和昨日一样。为什么不要他去了呢?难道他表现得不好?可梁栉行说的,他都照做了。他昨晚看书,书上的皇帝都是在朝会上干大事情,他不上朝,不就没有大事情可以干了吗?梁栉行就是不想让他当皇帝。
池宥之慢吞吞地吃完粥,碗里已经见底,他也差不多计划清楚了。他把筷子拍在桌上,让西凌去叫人。
杨阶来得很快。
“我要找梁栉行。”他开门见山。
杨阶顺手地用帕子帮他擦净嘴角,又接过西凌备好的茶,放在他手边。
他不紧不慢地说:“殿下,梁大人还在朝会上。”
池宥之想了想,说:“那我们去他那儿等他。”
杨阶答应,但思虑过后,转身开始收拾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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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还未结束,谅杨阶借故拖延了一阵,才带着殿下出门,他们到得还是早了些。殿下肯定等不住的。
他们去的是梁栉行在宫中的居所,吃了闭门羹,还好没有什么地方是当朝天子不能进的。
他抱着殿下,在堂里闲转,殿下伸手向哪里,他便往哪里移,直到他真是抱累了,殿下才大度地让他休息一会儿。
殿下的耐心像用小茶盏喝茶,三两口便殆尽。
怕是不到半刻钟,殿下就开始不老实。
“杨阶,你真的叫人去催了吗?”殿下问。
“去催了,殿下。”他应着。
他差人跑了一趟,传话说陛下要见梁大人。但朝会岂是说停就能停的,何况梁栉行是会上绝对的中心,不可或缺。
殿下凑近他,无聊地用手指点着他衣上的花纹,画迷宫般沿着线条转弯。
他不敢再动。殿下正低眉盯着他们相贴的那处地方,纤长的眼睫忽忽点着。绛朝的珍宝。他能感受到殿下的指尖在他的身上划过,被触碰的布料擦过皮肤,勾人的麻意久久不散,像蝴蝶停在心口。
稍一会儿,池宥之才说:“我们出去吧,里面好闷。”
他像被大赦。
他带殿下进院子。
从殿里到殿外,都没有特意打理的痕迹,或添置什么物件。这就显得这地方很没有人居住的感觉,但梁栉行住到宫里的时间实际上比他们还要早。
殿下忽然急促地拍他的肩。
“杨阶,有桂花开了!”
淡淡的桂香笼着院子,像织一片纱掩在眼前。杨阶找寻,是有棵桂树隐在角落,梢间簇着星点的花。
他们走到树底,花已经铺了一地。
“前几日下雨,怕是打落了不少。”杨阶将怀里的人举高了一些,让殿下能够碰到那低处缀着的花粒。
池宥之扯下一撮。
花朵撑着十字的厚瓣,香味洒在指尖。
他忽地有些生气:“梁栉行也真是的,桂花开了,居然不告诉我。”
杨阶听了,先是无声地笑,然后道:“殿下,您若想吃桂花糕,什么时候都有。”
池宥之不回,心里暗暗佩服。
他一转头,却看见不远处立着的人。背手微笑,逆着日光,被分明的阴影劈成两半。
他像碰水的青虾般弹了一下,小声说:“梁栉行。”
非站在那儿,真吓人。
“陛下久等了。”
梁栉行分明说着道歉的话,听起来却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
池宥之沉着脸,不给眼色,吩咐杨阶送自己进屋里去。他今天来是有正事的。
杨阶想把他放在茶桌边,他不肯,他要坐书桌。
站在旁侧的梁栉行微微颔首,他如愿被抱到主人的书案前。
乌木案上的待批奏章摆放得格外整齐,他的视线不曾离开。这是他第一次见奏章,不久前他看书,才知道有这样的东西。
杨阶离开后,一时间,殿里静下来。
池宥之清了清嗓子,也是给自己提气势。梁栉行毫不掩饰的视线使他心感不安,可对方的表情他看不透。
“陛下今日没佩臣的那块玉了?”梁栉行莫名问了一句。
提到这个,池宥之低头看自己腰间,果然忘带了。应该是昨晚更衣时随手放在哪儿了,西凌会帮他收起来的。
“陛下既然要走了它,就请珍爱一些。”
池宥之微微蹙眉。明明是梁栉行要送给他,说的跟是他强抢了似的。本想解释的话被吞回肚里,他赌气道:“你要这么舍不得,拿回去算了。”
对方被这话噎住,不再继续。
他抓了一根架上的笔,从手边堆叠整齐的公文奏章中拿起最上的一份,摊开在面前。
数列小字密密排在纸上,池宥之定睛一看,不禁想,王立明为他准备的课本会不会是启蒙班的,字大多了。真是看得他眼睛疼,这人到底怎么写出来的?
梁栉行靠近他身边。
“陛下原来是来批奏章的。”
像在说风凉话。池宥之暗想。
他重新投入,咬着唇仔细看完了这篇不长的文章。
待看到最后一个字,他目光又跳回第一行,重头览起。
他有些着急,像有只狗跟在屁股后面咬。明明这上面每个字他都认识,可连起来他就不知道在讲什么了。
他看懂清州有旱灾,但为什么要他派军队?军队不是用来打架的吗?为什么又说不给他钱了?这是在问他的意见?
不对,这是在问梁栉行的意见吧。那他该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池宥之握着笔的手悬在空中,举得酸麻,最终却没能写下任何字,他不知道要写什么。
可梁栉行正在旁边盯着他,他要是不写,岂不很没面子?
算了,随便写吧。
他正欲落笔,却被叫停。
“陛下。”
“什么事?”他立刻问。
“您还未蘸墨。”
池宥之看向桌角那方砚台,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本来应该是要有墨的,不然怎么写字。
梁栉行给他研来了墨。
真丢脸!
不过既然脸丢完了,他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干脆地指着奏章问道:“梁栉行,我要写什么?”
“总得先让臣阅过一遍,臣才知道要写什么。”
池宥之把公文往他面前一推。
“所以他写是的什么?”池宥之往椅背一躺,没好气道,“你说话一直这么讨厌吗?”
梁栉行抬手按住纸页,视线草草扫过,分心答:“陛下讨厌臣,才会觉得臣说话讨厌。”
他接着解释:“清州大旱,地方官请求免赋调粮。”
“就这样?”
“就这样。”
“那该答应吗?”
“嗯。”
池宥之见他应得这么快,再次确认道:“那我写了?”
“嗯,陛下写吧。”
池宥之把奏章拿回来,又反复打量他,才拿起笔蘸了墨,摁着纸小心翼翼在正文后头跟上两个字。
梁栉行一声不吭注视他写,却在完毕后、他正盯着欣赏时,无心问了一句:“陛下真曾学过写字?”
池宥之瞪他:“哈?你什么意思!”
蝇头小字旁挨着两只耗子,一个“可”字糊成一坨,一个“以”字像几根杂草。
“没什么。”梁栉行改口。
其实提到学习这方面,池宥之就有些心虚。但他没有服软的道理,只得假硬气地另想个借口:“要怪就得怪赵九元,我的字都是他教的。”
“姑父随性不羁,未想学生亦如此。”
“嗯?姑父?赵九元?你家亲戚真多。”
他把被写开叉了的毛笔递给梁栉行,道:“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写一个我看看。”
他自然知道很难有人写字差于自己,但他初次批奏章,得骗着梁栉行多给他写几个例子。
梁栉行接过笔,却没其他行动。
“陛下还坐在臣的案前。”
意思是要他走咯,不行,他还要偷师呢。
“你事真多。”他腿正伤着,想挪也挪不开,于是想了想,只得撑着身子挪到椅边缘,空出大半个位置,“你坐。”
梁栉行的表情难得地有了些变化,看不懂在想什么,但总归不会很好。
“坐不坐?”他催道。手掌啪啪两下打在木椅面上,痛。
都到这个份上,他窃窃发誓,梁栉行要是敢拒绝,他就再也不理他了。
还好,梁栉行识相地坐下了。
木椅纵然宽大,可塞下两个人还是有些勉强,池宥之没想到这么拥挤,坐起来不舒服,他有些后悔,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怎么不让梁栉行再搬把椅子来呢。
幸而对方也这么觉得,才会问他:“陛下可愿坐臣腿上?”
池宥之答应得飞快。
他以前倒常这样和杨阶坐,可杨阶行冠礼后就不再了。
也不知道这几年里他重了没有。回去问杨阶,摔伤后日日被他抱着,他肯定知道。
梁栉行将他抱到腿上。
娇贵的陛下起初没坐好,于是自己乱动,想要找个舒服的姿势,被梁栉行一把抓住腕,掐腰摁住,动弹不得。
“有东西硌我。”池宥之抱怨。
身下人闻言沉默地将他重新抱起一遍,这次他才坐稳。
“坐好了就不要乱动了。”梁栉行重新在架上重新取了支笔,抬手写字时双臂刚好环着他。
池宥之侧头,看着梁栉行在自己几尽乱涂乱画的痕迹旁边留下一列真正的字,对比之惨烈,简直无地自容。
梁栉行落了最后一字,视线不禁移到眼前人身上。
颈间无意散发的丝缕香气,亮眼的白皙猝然没入衣襟,耳尖轻微的泛红,像隐在了窗纸后。散落的发丝流水般倾下……这不合规矩。
忽然那天神眷佑般的面容凑近了,池宥之困惑地回头注视他,气息轻轻栖在他脸上。
“你怎么了,不说话了?”
梁栉行骤地往后躲,却又立刻装作自然。
“没什么。”他道,“陛下愿意批奏章,再好不过。”
池宥之认为这是夸赞,觉得开心,不过还是说:“你今天让我等了好久。明天我不来了,把奏章送我那儿来就好。”
“那您要臣来吗?”
“不要,”池宥之答得果断,“我要自己批。”
梁栉行无言。池宥之当他默许了。